话说那老阎罗为挽留江舒云以继承天子大位,故作神秘。本以为一句话,能引得江舒云回心转意,谁知江舒云根本不吃这一套,笑了笑回应:“我确定!我就是个普通人!多谢抬爱了。”江舒云头也不回,是拔腿就走。老阎罗见此,正要动怒时,那个站在一旁一直默默不言的牵马人,忽地叫住江舒云:“姑娘若是急着投胎,还请听某一言!此去投胎,需去那轮回海,只是此处去往轮回海,抄近路来走,也需走五百里陆路,五百里水路,当中的崇山峻岭、险水危河,难以计量,途中对亡人不善的厉鬼、夜叉,更是不计其数。姑娘上路,还请仔细甄别好坏,务必小心。”牵马人此话一出,果然叫停了江舒云。见江舒云脚步迟滞犹豫,牵马人上前继续劝道:“姑娘不妨回来,听天子道完这做阎罗的利害,再做选择。不论最后,姑娘若是执意不做阎罗天子,某都会陪你去那轮回海投胎转世的,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纵使江舒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脚下也不愿动了,她转身回去,与阎罗天子重新坐下。老阎罗不禁叹道:“现世这些年轻人,急性子的是越来越多了。话都没说完,就急着走!”江舒云双手合十,认真致歉,见江舒云老实多了,老阎罗嘿嘿一笑,眼神感谢牵马人,继续对江舒云说道:“哎!这就对咯!你听我好好和你说。你既来了黄泉,说明前世今生这些,它就是有的。但是江姑娘安心,我不打算拿这套东西来说服你。要知道死后能到地府做阎王的,从来不看什么转世,只看现世的名望与功德。其实,从一开始我和你聊起来那些身前琐事,我就知道,你只是普通人罢了。若是换做以往,我是阎君,你是凡人,你我或许根本见不着!那秦广王看看你生前做的这些事,没什么大奸大恶,估计就打发你投胎去了!可如今你我相遇,你有机会得做阎王,难道不是冥冥之中的机缘吗?这不是地藏菩萨一句话定下的,是你自己生前积累的功德种下的因。能当阎王,恰恰是你现世修的功德换来的!”
老阎罗一番夸赞,似说动了江舒云。一见这江舒云有些动摇的样子,老阎罗马上采取下一步行动。趁着江舒云听得入神之时,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玺,又迅速从腰间解下一块美玉,放到到江舒云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枚印玺,乃是阎罗印,持此印,便是大权在握。这块美玉,乃是阎罗玉,有此玉,可证阎罗天子之尊!此二物俱在你手里,你便是阎罗天子了。”反应过来的江舒云,感觉就像是饭桌上长辈给自己夹菜一样,不接吧,说不过去;接了吧,心里又觉得不自在。想了想,还是要还回去,可江舒云刚一伸手,那老阎罗双目一瞪便佯怒道:“此等信物,万分重要,是你想还就能还的?”江舒云无可奈何缩回手,着急地说道:“可也不能,想给谁就给谁吧!”阎罗天子反问道:“怎么?你就是不想当这阎罗天子?印玺美玉放你面前,就一点都没有心动?”
老阎罗的反问,让江舒云支吾起来,最后小声说道:“我不清楚其他的。可是这阎罗天子,好歹也是地府的最高领导吧!我现在是死了,刚来地府,就把这阎罗天子的担子交给我,我、我是真的不敢接啊!”老阎罗又道:“你还是怕你自己做不好!”半响,江舒云虽然只回了个“是!”但是有了这个回复,老阎罗也就继续开导起江舒云道:“你还没做上这个位子,怎么知道自己做的是好是坏?我还是那个意思,让你做阎罗天子,也不是我们这些人的意思。谁叫地藏菩萨算准了,谁能站在这大槐树下,谁就是阎罗天子呢?就算不是你江舒云,也可以是其他像你一样的普通人来当。可偏偏就是你,为什么?这三界六道,许多东西,不是人能够选择或者左右的,你选择不了自己的出生与血缘,也左右不了旁人的思想与行为。你想逃避它们,可是它们偏偏要冲你来,你能怎么办?你说,你怎么办?”
面对阎罗天子突然而来的质问,江舒云低着头,答不上来,仿佛就像在应付高中时候抒情作文一般,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逃不了,只能迎难而上。”老阎罗就又补充:“没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做阎罗天子这事,就不是你能够选择和左右的事情。”见江舒云又默不作声了,老阎罗知道不能给姑娘太大压力,于是开始画起了大饼:“这阎罗天子,你要做得好了,将来也是能和我一样,脱离轮回,永往极乐!所以啊,你要相信自己!”老阎罗接着又给江舒云讲了不少好处,做阎罗天子以后能如何如何,但江舒云还是耐不住老阎罗苦劝,手中抱着玉石和印玺,看得入神的同时,一横心,还是答应了下来:“好!我答应您,这阎罗天子,就由我来做!”老阎罗听罢,这才长舒一口气,心里感叹小姑娘还挺难劝的,不过不枉自己一番苦心,总算让她答应下来了。
这个时候,一旁大雾忽然消散,原本那灰蒙蒙的天空上,黑云一下两下被卷到了旁边,但见空中散下一道金光,洒在江舒云和老阎罗所坐的地方,站在一旁的朱由检,像是许久没见过这些光芒一样,下意识闪避开来,牵马人的目光同样被金光吸引。老阎罗见着金光洒下,便站了起来。见老阎罗站起,江舒云也不敢坐着。接着从那金色光芒之中,飞出十八只白鹤,那白鹤们绕着金光飞了几圈,悉数落在大槐树之上,为首的一只白鹤,则站到了地上,缓缓踱步,走到了老阎罗面前。老阎罗上前,抚着白鹤的羽毛,回首对江舒云说道:“这十八只白鹤,乃是天界使者,天界这是在催我走了啊!”
江舒云没想到,自己才接过阎罗印和阎罗玉,老阎罗就突然要走了!话赶话忙对老阎罗说:“我一个人什么也不懂,真把地府交给我,以后可怎么办啊?我还没准备好呢!”老阎罗笑了笑,指着那牵马人说道:“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就是了。他叫王安石!说起来,还是你老乡呢!”江舒云知道,古人在上称呼上,不称名讳只说字号,刚才老阎罗提过一嘴介甫公,江舒云就在想,这“介甫”到底是谁的字?江舒云知道,这里是黄泉,古往今来,什么人都有可能在里面,连黄泉的一个引路人都可以是朱由检,那么阎罗天子身边的人,又怎么会是无名之辈?可老阎罗真亲口证实,这牵马人就是王安石,江舒云心中又一阵紧张了,她不得不重新打量起那个牵马的人来。
自觉一切安排妥当,老阎罗骑上了白鹤,便是要走了。眼见着老阎罗要走,老早待在一旁的朱由检忽地急了,连忙上前作揖道:“陛下,您再等等,再等等!我的事儿还没说呢!”卸了任的老阎罗,都不愿思考多余的事,指了指江舒云对朱由检道:“你不就想,求我准你,从大槐树这儿出去吗?当初留你在这儿给亡人指路,也是地藏菩萨的安排,你求我,也不起用啊。不过啊,现在地府的事,也不归我管了。你要求人啊,得求现在这位了江天子了。”朱由检听罢,点头称是,转身向着江舒云磕头道:“请天子开恩,把我从这儿带出去啊!”江舒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下意识连忙向老阎罗求教。老阎罗没有回答,自认为事情已经做完的他,对着江舒云拱了拱手。那白鹤晃动的身子,驮着老阎罗就飞了起来。
这一下江舒云是想拦也拦不住了,随着十八白鹤陆陆续续飞上天去,天上的金光也消散不见了。黄泉重新回到那灰云笼罩之下。手里握着阎罗印和阎罗玉的江舒云,还是没从正式当上新一任阎罗天子的劲缓过来,她不敢多想,先收起来阎罗印和阎罗玉,便把朱由检从地上扶起,问朱由检道:“你求我要办的事,是什么啊?我既答应了你,就尽量帮吧,现在老阎罗走了,你不要再跪着了,细细与我说了吧!”想来眼前的女子,方才还是普通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名义上黄泉的皇帝,竟然还愿意帮自己,朱由检感动得不能自已,忙向江舒云说道:“我已无多余奢求。只求天子能许我,去往地府第二殿,那楚江大王司掌的黑绳大地狱下,有一小地狱,名唤剑叶,当中主事,乃是我朱家先祖。我只求能去那里待着,只要不是让我像现在这样,待在这里做这可有可无的指路人就好!朱由检在此谢过了!”朱由检说罢,又是一阵叩头,江舒云赶忙打住,想着朱由检的请求也不是太难,于是也允诺了。
刚安抚好朱由检,江舒云却愁起来怎么去和王安石说话了。毕竟自己是阎罗天子了,还有好多地方不懂的,都得请教他。从见了面到现在,王安石似乎对周围一切都挺冷淡的,除了自己要走那时候,帮老阎罗出来圆场,其他时间他就待在那匹骷髅马旁待着一言不发。此时的王安石,朝着老阎罗离开的地方,躬身下拜,全了臣子礼数,便自顾自地骑上那匹骷髅马,掉头要走了。江舒云一见王安石要走,遂赶忙叫住他道:“王安石!等一下啊!等一下!”王安石回头瞥了一眼江舒云,冷冷地问道:“陛下有事?”江舒云意识到自己急了,直呼其人名讳,便改口道:“我、我确实有事!介甫公,先别急着走!额……您刚刚不是说,不论我做不做阎罗天子,都要送我,去那个什么轮回海吗?我现在是阎罗天子了,就算不去轮回海了,您不还得送我一程吗?对吧对吧!”王安石闻言,毫不犹豫下马,朝江舒云拜道:“前宋旧臣,现地府寒铁山判官,王安石,听凭陛下吩咐。”
王安石面无表情的样子,给江舒云一种这人不太好说话也不太好惹的感觉。现在的江舒云走进了观察王安石,才发现他个子也就比自己高个两三厘米,估摸着一米七多一点,身上那身墨绿色的袍子,看着其实显得很老气横秋,方才王安石给人的压迫感,也完全没有了。唯一让江舒云觉得不对劲的,是对方的眼珠似乎总是快速转动,也许他也在打量自己?江舒云看不透王安石,心里虽觉得王安石对自己有些不耐烦,可为了求人办事,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您刚才在一旁看见了哈,我也是突然要接下阎罗天子位子的。可是我也是刚刚到地府,好多东西都还不太懂,所以,我想求您留下来帮帮我。”王安石不为所动,眯着眼看向江舒云。江舒云甚至不敢直视王安石,见他没有马上回应,便赶紧以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拜托了,王大人!您看我可怜,就帮帮我吧!我是真的是想当好阎罗天子的!”
是自己意不够诚吗?自己都这样了,再不行,估计都得跪下来求人了。江舒云想不通,这王安石为什么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反应,难道阎罗天子其实在地府没什么面子的吗?江舒云埋着头,等了王安石好一会儿,才听得他说道:“陛下要臣做什么,直接吩咐就是,谈什么帮不帮的。君臣共处,哪有君来求臣的道理?”江舒云只感觉和他说话好困难,便解释道:“帮忙的意思是、意思就是,请您来辅佐我,可以……吗?”王安石听了江舒云所说不为所动,脸上依旧平静,江舒云见状,更是着急,再次请求道:“啊,刚刚老阎罗告诉我,有什么不懂的,都能问您,他都说了,说您可以帮我!拜托了!我想听听您的想法!啊,如果是我刚刚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我、我也道歉了!”王安石躬身行礼道:“既是先王所托,又承蒙陛下信任,臣自是没有推脱的道理。”
说完,王安石再次跪下,对江舒云行了大礼。以往君主赐予官职,臣子行跪拜礼表示感激乃是常事,可到了江舒云这一代,除了过年清明,其他时候哪还见过王安石这样的大礼。让他人为自己折腰,江舒云还是不太适应,王安石行礼罢,江舒云马上赶上去搀扶,接着便对王安石说道:“大人这样,我是受不起的,您能答应帮我,我都很感谢了。”扶起王安石,江舒云心中有些庆幸,刚才还冷淡的王安石,竟能答应得这么爽快?她还以为自己要磨破嘴皮才能说服王安石。一想到麻烦事少了一件,这一高兴,江舒云自然就握住王安石的手,打算好好说些感谢的话。可这一握,王安石好似被针扎一般,马上缩回了手,后撤一步。江舒云想着自己也没做什么,不解王安石为什么反应那么大,王安石也马上躬身施礼:“君臣有别,臣御前举止失仪,若有惊吓,万望陛下恕罪。”
先前就怕王安石的江舒云,现在更觉尴尬,难以自容,心里对自己也是一阵抱怨,这都当天子了,还给别人留下坏印象,江舒云遂继续解释:“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刚刚也是一时激动!我不懂的地方确实,比较多,大人您多教教我就好。”王安石道:“臣闻现世当下习惯,皆直呼名讳,陛下亦尽可直唤臣之名姓。臣恳请,陛下莫以‘大人’一词呼臣。”江舒云懵懂点头,可心中又觉得不好,于是又摇头道:“不行不行,那样岂不是有点不尊重了。您要是不愿被称呼‘大人’,那尊您一声先生,应该合适吧?我但凡不懂都问您,把您当老师看,这总可以吧!”此时的王安石无意强辩,顺势答应下来。这一下,江舒云心里瞬间踏实了不少,这认下了王安石当老师,江舒云只觉得往后在地府,便是万事大吉了。君臣之分既定,王安石也请江舒云上马,并依照江舒云要求,带上罪人朱由检,让他随后,自己上前,牵马开路。于是乎,江舒云的地府之行,就这样草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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