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江舒云当了阎罗天子,请了王安石做老师,便带上罪人朱由检,往地府的方向去了。王安石在前带路,江舒云骑马,朱由检披头散发摇摇晃晃跟在后面,三人沿着脚下的石板路行进,是一路无话。这江舒云初来地府,观览黄泉景色,自然看得仔细,这黄泉世界,果然与人间大不同,有诗为证:
一山直插顶穹间,群岭波涛随水潺。
远望浓云如血幕,近观薄叶似霜菅。
南来怪鸟衔红蟹,北有奇虫吐绿鹇。
萧瑟妖风吴语笑,何时可越鬼门关?
纵使江舒云生前看过不少恐怖电影,可真真实实走了几里路,还是被吓得不轻。好在江舒云适应力强,看了好多在阳间没见过的东西后,逐渐地也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江舒云自己看景,看多了,路上也还是沉闷无聊。想打好关系的她,便想找王安石聊天了,轻声唤了声“王先生”,那王安石便立刻应道:“陛下有何吩咐?”江舒云道:“倒也没什么,就是路上闲着无事,想同先生聊聊。”王安石道:“陛下想聊什么?”一听王安石语气,本来要扯的闲话,江舒云也立刻咽了回去,改口道:“想向先生请教一下,这阎罗天子,我该怎么做,才算合格?”王安石道:“为君之道,不是现在臣一两句能说清的。陛下若是真心想学,待回了阎罗殿,安定下来,臣再一一与陛下道来。陛下虽得了阎罗玉与阎罗印,然也只是个虚君。若陛下要掌权柄以治地府,还需要得到黄泉众生的承认!”江舒云大概理解了王安石说的,马上又问:“得到黄泉众生承认?那要怎么做?”王安石道:“现在陛下能做的,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是要赶紧回到阎罗殿,行登基大礼,昭告黄泉,以示正位。至于收拾河山,如何收拾,那也是登基以后再做的事情了。”江舒云点点头,接着问:“那么从此处到阎罗殿,还有多远?”王安石答道:“不远,再往前走,翻过寒铁山,再经鬼门关,渡冥江后沿着大路一直走,便到得阎罗殿。”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江舒云眉头一皱,不好的感觉涌了上来。王安石说得轻松,可赶紧去阎罗殿的路,江舒云总感觉还是很远的样子,于是岔开话题又问:“现在的地府,是怎么状况,先生和我讲讲呗!”闻言,王安石遂说起地府往事,把自老秦广弃王位重入轮回,到其他八王离职,乃至阎罗天子请地藏选定接班人诸事,一一与江舒云说了。听罢王安石所说的地府情况,江舒云才意识到自己接手的地府,是治不住厉鬼散乱,管不了亡人逃跑,任由鬼差判官胡作非为,整一处活脱脱的无主之地!江舒云听得王安石所言,是直敲脑袋道:“早知道是接这么一片烂摊子,我宁可去地狱受罚!也绝不做这阎罗天子!这不是坑人吗,一地狼藉甩给我!我怎么收拾?”天子一发忧愁,王安石也得耐心劝导:“天下大势,治乱相替而已。大乱后方有大治,陛下倒也不必过于悲观。”王安石说得越轻松,江舒云越觉得治理地府简直难如登天。况且莫说是重建地府,光是赶路去阎罗殿,现在的江舒云都觉得有些有心无力,一想到此,江舒云遂与王安石道:“等地府大治了,怎么说,都得拜王先生为相的。不对,先生要护送我去了阎罗殿,这便已经是宰辅之臣了!”
须知这黄泉地府,是从不设宰相职位的,王安石刚想纠正江舒云,跟在最后的朱由检却上前进言:“罪人死后只留在黄泉入口,断没想到如今地府成了这般光景。如今地府大乱,天子与王先生前去阎罗殿,周围总得多些照应。罪人朱由检,请天子恩准,待寻得宗亲,见上一面后,留罪人一路随行,与天子同去阎罗殿,以报天子槐树下救护之恩。”江舒云听朱由检愿意随行,想着路上多个伴,倒也不错,本来打算同意时,王安石却先开口:“这倒也不必!黄泉地府各处,凶险异常,护卫圣驾一事,不是只有我等能做的。这圣驾护卫一事,某自有打算。公且随行,待到楚江殿后,与宗家相聚即可。”江舒云觉得王安石这样严词拒绝朱由检,有些不近人情了,想着人家在黄泉引路,待这么久也挺不容易,仍想留他下来,便向王安石说:“人家自己愿意,也是好心,先生何必拒绝?我倒是觉得多留一人在身边也好!”王安石听了,不再言语,这态度好似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倒弄得江舒云和朱由检两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沉默半响,江舒云只得再次岔开话题,问王安石道:“对了,刚才说起护卫的事情,先生您说的安排,是什么?”王安石回复:“昔日地府曾拔擢十位厉鬼夜叉,赐‘阴帅’之名,命其轮班屯驻地府十殿,以节制各殿鬼差,此制相沿至今,至先代天子卸任前,才强废阴帅之制,令其自寻去处。此番陛下回阎罗殿,要经过寒铁山,十帅之中,恰有两位,在寒铁山落脚。陛下可号令二帅前来护送。”江舒云又道:“这样啊。那在寒铁山的,是哪两位?先生可认识他们?”王安石道:“在寒铁山的,乃是‘牛头’庞阿、‘马面’偌明。臣初来寒铁山处做判官时,二帅便常在鬼门关搭班。寒铁山距离鬼门关近,这差事来往多了,臣自然就认识了。”江舒云好奇心起来,便接着追问道:“话说先生您以前一直在寒铁山做判官?等等,鬼差判官,还有区别?”王安石回复道:“臣在寒铁山挂的是判官职。鬼差武职,判官文职,只是寒铁山这里比较特殊,文武职并无细分。且臣也不是一直在寒铁山之中任职,十殿之内,八大地狱之下,与寒铁山相似的小地狱,以前都有过挂职。”
两人说话间,石板路也走到了尽头,可不知不觉也到了王安石所说的寒铁山。寒铁山是真正的一段巨大山脉,是无数山峰与山头合称,各个山头里住着不同数量的厉鬼。现世人死后,被鬼差带到黄泉,再进入地府审判,要进地府,首先得进鬼门关,而鬼门关之前,还横立着寒铁山,寒铁山是亡人进入地府的必经之地。江舒云初听寒铁山之名时,以为就是一座孤峰,只不过海拔高,显得阴冷些罢了。可实际看在眼前的却并非如此。江舒云站在另外一座山头望去,寒铁山是一整条蔓延无边的山脉,山上也不知道长了什么红色的树木,能让山色呈现出酒红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刺眼无比。顺着石板路一直走下去,下了刚才远眺的那个小山丘,就到了那寒铁山脚下了。接着走上一段崎岖难行的山路,王安石到去往前面开路,向着牛头、马面二帅所在的那个山头走去。
王安石领着江舒云在这山路上走着,越往后面,路上三三两两,多出厉鬼夜叉来。要真的算起来,这还是江舒云到黄泉世界后第一次见到厉鬼!他们是黄泉世界的原住民,与江舒云在现世见到的人都有很大不同。赤橙黄绿青蓝紫,无论什么颜色的皮肤或者头发,在寒铁山的厉鬼身上,江舒云都能看见。头上长角,口含獠牙,也是正常的。高的厉鬼个子能有三丈多,江舒云骑在马上也只碰到他们膝盖,个子矮的身材小,急忙窜过去,江舒云还以为是婴儿跑动。但凡厉鬼都是瘦得能皮包骨头,却不见一个厉鬼能长出肥肉。如何见得胖瘦?男的以**上身为习惯,而女的穿着打扮,与人间相似。亡人第一眼看了厉鬼,觉得很奇怪,甚至被吓到,江舒云也是如此,可看得久了,江舒云也就习惯了。毕竟在黄泉比起厉鬼外貌更恐怖的,是各种各样的地狱!
山路上,王安石和江舒云介绍起寒铁山。正说着,迎面来了两个厉鬼,一红一绿。这两个厉鬼好是特殊,不似刚才那些**上身的厉鬼,衣着宽袍大袖,上衣下裳华丽无比,也不似其他厉鬼披头散发,是把头发扎得板板正正的。两鬼走着,步子缓慢,还不停说着话,像是辩论着什么。江舒云骑马过来,忙着辩论的两鬼走在大路中央也不避让,还是江舒云还高声提醒,示意他们往旁边让一让。这两鬼的辩论被打断了,正要发作,却看到了江舒云前面牵马的王安石,竟然忍了下来,退到路的一侧,还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等江舒云一行走远,小声议论起来。红鬼嘀咕道:“你看刚才走过去那牵马人,可是许久不见踪影的荆国公王安石?”绿鬼附和道:“墨绿直裰,灰色鹤髦。个头也与荆公相似。上次寒铁山大讲,鄙人有幸,就坐在距离荆公最近的地方听讲三经。彼时荆公所着,也是这一身!”红鬼争道:“哼,你也只是听了先生讲学罢了,有什么好炫耀的!《周官新义》鄙人可是翻阅研读不下百遍,《临川集》出一版买一版,荆公画像也高挂阁中,焚香拜上一拜的!否则怎是我先认出他来!”绿鬼又道:“我也只是说那人像,又没说他就是王荆公,你怎么打定,那人就是荆公?”红鬼指却道:“听闻荆公独自外出办差拿人时候,一定戴着副红色面具,而那面具也是地藏所赠!那人不也有吗?光凭这点,就可笃定了!”
两鬼还在讨论自己碰到的人是不是王安石,王安石却带着江舒云往前又走了好一路了。江舒云也注意到,一路上像刚才那两个厉鬼一般打扮的厉鬼越来越多,他们大多数都停下脚步来,注目看向王安石这边。有的甚至认出王安石,主动上去躬身行礼。江舒云好奇地问王安石道:“先生做鬼差,也挺受欢迎的啊,我看到好多厉鬼向您打招呼的。看得出他们是真的对您尊敬。他们这是都认识您吗?”王安石却道:“谈不上什么受欢迎。臣在寒铁山,除了要为寒铁山主事办差,再有就是为主事们讲经,有闲暇时,做些学问。那些问候臣下的,应该是旁听过臣讲学的。只是臣下愚钝,不能将他们一一记下。他们就算认识臣,臣也不认识他们啊。”
越走到后面,围江舒云一行窃窃私语的,躬身远拜的,定眼观瞧的厉鬼越来越多了,甚至在骷髅马后面,都尾随出一行队伍了。江舒云现在觉得没什么,追星这种行为现世见得多了,厉鬼们这种追星,算是比较随和的了。王安石牵着马,眼看着周围厉鬼越来越多,朱由检赶忙上前替他开道去。朱由检毕竟做过皇帝的人,对于臣子的风头能盖过天子威仪,心中很是敏感,加上一路都在开道,让一让对不起之类的话喊了不知道多少句,愤懑之情逐渐表现出来。眼见又是一众厉鬼围了上来,朱由检转身与江舒云道:“前面厉鬼太多,开路不便,请借天子名号开道。”江舒云却道:“方才路上听王先生说了,寒铁山的厉鬼大多个性张扬,独立性很强,我们随便喊一句,他们岂会服服帖帖让开路,而且随便拿阎罗天子的名号去压人有些不好。我也不想骑马了,再骑下去,只怕腿受不了啊!”江舒云说了,便令朱由检停了马,自己下来走路了。
江舒云被厉鬼们围住进退两难,这边按下暂且不表,先来讲说这寒铁山。要说这寒铁山千山万峦,最中间却又立了一座主峰。寒铁山其他山头,是为了关押惩罚亡人而设,而主峰则是为了给寒铁山的主事们提供一个管理寒铁山的地方,寒铁山的主事们,尽皆盘踞于此。在主峰最大的一个山洞里面,有一议事堂,乃是寒铁山主事们平日里议事的地方。这日里面的众主事坐在一起,商讨寒铁山是否还要推行讲学,辩论已经进行很久了,他们为此吵嚷不停,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就在众主事吵架即将升级为武斗时,负责主持议事的老厉鬼忍受不混乱地高声喊了起来:“肃静!全体!”伴随着这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整个议事堂才逐渐安静下来。这一嗓子喊下去,害得老头咳嗽了好久,才有力气继续说道:“如果还有哪位大人,要打断主事大人,关于保留寒铁山讲学制度的发言,那么老夫就有权请他离开议事堂。老夫强调得够多了,从很久前,到现在一直在重复:寒铁山议事堂只能容下好好说话的厉鬼。所以,懿祢主事,请你继续说下去!”黑脸厉鬼站了起来,向主持施礼,接着理顺了自己的袍子,几步迈到了议事堂中央,说道:“再次对堂主表示感谢!自鄙人有幸,为在座诸公推举为寒铁山主事以来,就一直把捍卫寒铁山神圣传统,当作自己的职责!鄙人依然坚信,讲学,乃是寒铁山的优良传统!是绝对不能立法废除的!”
懿祢此言一出,又引来议事堂的嘘声不断。但这并不能打断懿祢,等嘘声小了一点,他才继续说道:“如果寒铁山废除讲学,那么我们未来,要担负起寒铁山甚至整个地府未来的学子,要去哪里学习宝贵的知识呢?众所周知,对于寒铁山的厉鬼,全黄泉最为理智的学子来说,没有知识,比没有人肉更糟糕!”伴随着一片嘘声,懿祢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去了。他本来可以说得更多,不过发言时间限制了他。懿祢接下来就是和周围的厉鬼小声讨论起来了。主持的老厉鬼又一次喊话,镇住了在场所有厉鬼的嘘声:“肃静,肃静,懿祢主事已经阐述完了自己观点,你们要是真的不满意,就用自己的观点来否定他,而不是像其他野蛮的厉鬼一样只会咆哮。按流程,是请反对懿祢主事的反对派代表发言,也请诸位给他应有的尊重!黄帘大人,到您老人家了!”
只见从懿祢对面,站起一个黄皮的老厉鬼,拄着拐杖,却尽力挺直腰板,慢步走向大堂中间。等到底下的窃窃私语消停下来,老厉鬼黄帘开始发言:“感谢主持,感谢。本来这是我最后关于废除讲学的陈述,但是在我听了刚才懿祢主事的言论,我只想放弃陈述,问主事大人几个问题。主事大人说自己是优良传统的捍卫者,可实际上的讲学,到了现在已经过时了!我想请诸公去看看,主事大人口中‘讲学’是什么?请各个世界的优秀学者,为寒铁山的厉鬼传播各种知识?那是以前,确实没错,可到现在是什么样子呢?赖讲学之名,强迫那些没有学问的亡人去从事脑力劳动,肆意关押不愿意讲学的学者,不经过审判就对亡人进行□□虐待,这是无法,更是无道!更是在和地府对抗!这不是传播知识,这是变相的奴隶制度罢了!寒铁山的优良传统,是对知识与传播知识的人的尊重,而不是打着讲学的旗号搞剥削与压榨!”黄帘说完,狠狠地看了懿祢主事,一甩袖子,重新回到自己座位上去。
可即使黄帘讲得再如何激昂慷慨,最后也是迎来一片嘘声!主持人只得再次喊道:“现在双方陈述完毕,大家也就安静一点,安静下来吧!即便争议如此大,但是接下来的环节还是要进行的,投票吧!诸公,你们投票决定,寒铁山到底要不要废除讲学!”接下来进行投票,统计结果等等一系列流程,这也等了好一会儿。懿祢淡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对最后投票结果很有自信。黄帘不过是个老头,资历是老,但他单独的力量是拗不过寒铁山传统的,只要议事堂半数厉鬼投反对票,自己保留讲学的提议就能继续实施!懿祢对这一点很自信,专心期待着投票结果。
这个时候,从侧旁过来一个厉鬼,对着懿祢耳语几句,懿祢不得不离开议事堂,溜往侧面的走道。懿祢催促那个汇报消息的厉鬼道:“有话快说,投票结果快出来了。我可不想错过打败黄帘的胜利时刻!”那汇报消息的厉鬼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小声说道:“大人,王安石似乎回寒铁山了。”懿祢一听,马上就不管议事堂了,抓着那个厉鬼胳膊到了一边,逼问道:“不要和我说似乎,可能之类的概词,到底是不是!”报信的厉鬼改换口气,肯定道:“在六十号山,半山腰,我亲眼看见的,有人和王安石一样打扮。回来路上也问了好多崇拜王安石的学子,他们都说那就是王安石!”懿祢转了转眼珠,心中立刻开始盘算新的计划了,他不再追问,当即令道:“不管是不是,你去通知府上闲着的鬼差,把王安石请到我府上。快去吧!”
报信的厉鬼领命出去,懿祢也回到议事堂。心中盘算着,想过什么法子,能把王安石的鬼差职位卸了,留他在寒铁山讲学。王安石这样的大学者能心甘情愿留在寒铁山的话,以后就不会有厉鬼质疑讲学制度了。懿祢想着,议事堂公证人也报出了最后的结果,最后的统计结果:赞同废除讲学制度票数一百六十三,反对废除讲学制度票数二百四十四,十票弃权。票数公正有效,废除讲学制度的议案无效!结果一出,议事堂内又是一片掌声与欢呼。懿祢微笑着接受祝贺,余光瞥向黄帘,老人家还是像刚才走向议事堂中央演讲一样,缓缓站起身来,离开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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