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只要你还在乎我

余春给江惟发自己站在街上的照片时,连午饭饭点都没到。

收到消息时,江惟正在给每张桌子底下的垃圾桶套上新的垃圾袋。他拿出手机,看到余春发的照片,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复道:

【土豆丝】你先等一等好吗

【土豆丝】我正在忙

【余春】嗯嗯,你不用急

他套完垃圾袋,到柜台前问妈妈:“我今天……出去一下可以吗?有朋友来找我。”

他有些愧赧,没有事先跟家里人说余春要来的事情,害怕家长不同意,让余春白跑一趟。

其实不是他忘了说,是他昨天好多次站到爸爸妈妈面前,却不知道为什么开不了口,只能一拖再拖,拖到余春来。

刚好从后厨走出来的江长青听到这句话,问他:“哪个朋友,昨天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爸爸的这个问题让他有些羞耻,像闯祸之后撒谎的小孩一样不敢承认。可他分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害怕呢?

所以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认识的?”舒月问他。

“大学认识的,就是那天跟我一起出去吃饭的那个,叫余春。”江惟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剩余的余,春天的春。”

“他知不知道你退学?”江长青走到店中央,背着手站定。

“知道,现在只有他知道。”江惟回答。

江长青立刻问:“那他什么反应?有没有笑话你?”

江惟有些分不清爸爸这个问题的用意。他不知道爸爸想要的答案是“有”,还是“没有”。

“他很支持我。”江惟抬头,委屈地说。

江长青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舒月回头看了江长青一眼,又跟江惟说:“要出去就出去吧,那你中午是不是不在家吃了?”

“应该吧。”江惟的双手在腿上交叠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内敛怯懦的姿态。

舒月又问了一句:“晚饭呢?”

“晚饭……不知道。”江惟说,“到时候再说吧。”

“嗯,行。”舒月点点头,犹豫片刻,伸出手摸了摸江惟的头发,“那你去吧。”

“好。”江惟搓搓手,拿出手机,问余春在哪里。余春给他发了张照片,在奶茶店坐着,桌上放了两杯奶茶。

江惟小跑过去,白琴看到他来,以为他又有事,问他:“怎么了?”

“没事。”江惟朝白琴笑笑,“来找我朋友。”

说着,他转头看向余春。角落里,余春也正看着他,笑盈盈的,虎牙像竹笋一样冒出头。

他在余春面前坐下,余春说:“给你点了一杯珍珠奶茶。”

“谢谢你。”江惟戳破塑封,喝了一口,“明天开始我就要在这里上班了。”

“能给我讲讲吗?”余春问,“工作安排什么的。”

江惟点点头,把早上白琴告诉他的安排复述了一遍,然后笑着补充了一句:“其实我觉得比上大学轻松。”

“你这相当于每天都有早八啊,会不会累?”余春单手托腮,歪头看着江惟。

“应该不会。”江惟摇摇头,“晚上八点就下班了,我可以直接回家。”

“其实我觉得……晚上八点之后人应该也挺多的吧?你下班的话,店里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余春问。

“这里不太一样的。这条街大部分是开店的中年人,要吃夜宵也不会喝奶茶。然后厂里打工的人住的地方离这里又有点远,九点多下班他们都累了,懒得走过来。”江惟说到这,感到一种莫名的,自豪和自卑交织的情绪。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里最忙的时候是下午五点过后,那时候下班,工人都要来吃晚饭,有小孩的可能会带小孩一起。”

“哦哦。”余春连连点头,喝了口奶茶,然后从下而上地看着江惟的脸,“那你以后要放假能不能也跟我说一声?我也想知道你的安排。”

“可以啊。”江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扪心自问,就算余春没提这个要求,他也会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告诉余春的。因为他同样也想知道余春哪一天有空,想知道余春愿不愿意和自己聊聊天。

余春又一次笑了起来,江惟看着余春的笑容,恍惚间想起许久以前。

军训刚结束时,同学们对彼此都还没有特别熟悉,仅仅跟舍友、或是站队时自己附近的人说得上话。江惟跟舍友关系不好,性子又含蓄,交到的朋友就只有一个余春。

没有朋友,自然也就没人交谈,他只能靠写东西来排解心里的愁绪。然而人毕竟是群居动物,总是要跟人说话的,长久的孤独缄默只会让他感到压抑。因此在某个周末,他大着胆子给余春发消息,问余春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出去散散心。

出乎意料地,余春答应得很爽快。

那天他们坐地铁去了某个码头,码头人很多,湿漉漉的江风吹得人心里也湿漉漉的。他跟余春走得有些累,在路边找到一家奶茶店,钻了进去。

店里人满为患,他们等了许久才等到空位。坐下之后,余春问起他的高中——他们都住青城,自然也对市里的高中还算了解。

江惟告诉余春自己的母校,余春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们学校的洗手间是不是没有门?”

每个高中都会有那么几个独特的传闻,江惟母校的传闻就是“没有门的洗手间”,他不知道这个谣言是怎么产生的,但的确在市内流传甚广,以至于几乎其他所有高中的学生都这么认为。

“不是啊,有门的。”江惟一本正经地解释,然后又补充道,“不过我们学校建校三四十年,可能一开始确实没门吧。哦对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说这件事的吗。”

“怎么说?”余春好奇地问他。

“每次有人上课想上厕所,周围的同学都会跟他说:‘没门!’”

余春本想低头喝奶茶,闻言笑了出来,笑得很温柔,眉眼弯弯的,上扬的嘴角让江惟感到温暖,仿佛供他的心灵停靠的码头。

那笑容就像眼前一样。

江惟眨了眨眼,问余春:“这几天……有没有人好奇我去哪里了?”

“……你是说学校里吗?”余春愣了愣,很快回答道,“确实有,每次数分课我不都坐你附近吗,我舍友一般又坐我旁边,前天就有个舍友问我你去哪了。”

“那你……怎么回答的?”江惟忐忑地问。

余春看着他:“你想我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有些咄咄逼人,但余春的眼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残忍。他眼里的星光此刻含蓄地蕴着,透出点若隐若现的温柔来,让江惟体会到一种安慰。

江惟觉得自己仿佛置身银河,银河的触感就像余春的眼睛,是流动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暖。

“我也不知道。”江惟垂眸,看着自己奶茶塑封上的开口,“我爸这几天跟别人说,我是请假回来的。”

“我跟我舍友说的就是……我也不知道。”余春回答,然后真挚地道歉,“对不起,这个答案太敷衍了。”

不管对舍友还是对江惟,都太敷衍了。

江惟那双湿热的眼睛安静地垂着,静默的视线让余春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爱怜。他知道江惟不需要他的同情,可江惟的气质,以及江惟本身,又实在是太美好而脆弱,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我不觉得敷衍……你确实也只能这么说。”江惟摇了摇头。

余春伸出手捏了捏江惟的手掌,很快又分开:“还有人跟我说,你把他们的微信删了,问我有没有被删……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随便应付过去,又觉得对你实在不好。”

江惟咬着吸管,一言不发地听着。

“有人说你是转专业了,说你是个很坏的人,微信说删就删,完全不把以前的同学当朋友。我……我知道不是这样,可是我却不能帮你说什么。”余春愧疚地说。

“没事的。”江惟抬眼,轻声说,“反正我跟他们都没关系了。”

“但是我会很难受。”余春的手虚虚握了握,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我听见别人诋毁你的时候,会很难受。”

江惟低了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很感激余春的,如果不是有余春的存在,他可能早就受不住大学的生活,说不定会做出更过激的伤害自己的傻事。余春像个锚点一样,很多次把濒临崩溃的他拉回来,虽然无法完全抹去他心里的难过,但起码能让他稍微清醒一些。

余春在他心里几乎是完美的,所以当偶尔听到别人议论余春,他也会尝试去探究别人口里的余春究竟是怎么样,去探究这些人是认为余春好,还是不好。

而他自己是个孤独的人,是基本不会出现在别人口中的独行者,他跟湖城大学唯一的关联,可能就是余春。

曾经他以为,大学里的所有人,包括余春,都是没有那么在乎他的。

现在,当他从大学里逃出来,被别人提起的频率反而增高了——他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之前也并不如何在意,因为就像他说的,他跟大学里的人没有关联了。

可余春却说自己会难受。

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在校园里不曾感受过的欣喜。他想,其实他的大学生活也并不是一塌糊涂,虽然学业和起居食宿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但起码,他付出的真心,也是得到了回报的。

他喜欢的人,原来也是很关心他的。

是啊,从得知他退学的消息开始,余春就一直表现得很关心他,为他落泪、为他伤心、为他腾出宝贵的周末。那有没有可能,余春也是喜欢他的?

余春眼里的星星,是会为了他而闪烁的?

想着这些,江惟不自禁地感到鼻头酸涩。他赶忙低下头,闭上双眼,无声地大力呼吸着。

现在,他明白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滋味,心里酝酿着的却不是离愁别绪,而是一种如梦初醒的,苦涩的惊喜。

就算只是他自作多情,他也是很开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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