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州城,晨钟刚敲过三响,而长风镖局一行人已踏上了南下的驿道。
镖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玄色旗面上绣着鎏金的 “长风” 二字。此行长风镖局的队伍规模不小,算上总镖头之女柳如眉,共有镖师、趟子手等十余人。除了柳如眉,镖队中还有两位经验老道的镖头坐镇:一位是面色黝黑、沉默寡言,擅使一杆浑铁枪的“铁臂”赵刚;另一位则是身形精干、目光如电,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的“灵狐”孙元。其余镖师也多是些走惯江湖、膀大腰圆的汉子,队伍中三辆满载货物的镖车以油布覆盖得严严实实,由健骡牵引,辘辘而行。
九华派四人骑着马,与柳如眉分列镖车两侧,行在队伍中间,柳如眉仍是一袭墨蓝劲装,披风却以银线暗绣飞鹰,她朝四人朗声道:“诸位女侠,舟马劳顿,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云裳探首,笑意轻快回道:“柳姐姐莫客气,我们省得。”
她难掩初次远行的兴奋,一双妙目好奇地打量着沿途迥异于九华山的景致。又想起方才见柳如眉拿着一张羊皮地图,同一个镖头商讨着路线,柳如眉以匕首柄作尺,在那图上点点画画,云裳的目光落在图上那些弯曲蓝线,心里随之起伏,便好奇问道:“柳姐姐,不知此行去夜郎,我们要经过哪些地方?”
柳如眉侧过头,爽朗一笑,她扬鞭遥指前方官道:“沿官道南下至鄱阳湖畔,然后换走水路,借鄱阳湖入赣水,溯流而上至洪州,过袁州,便进入湘楚之地,再折向西行,穿辰州、沅州,渡沅水,最后翻越雪峰山余脉,方能抵达夜郎故地,全程约莫需要两月有余。”
她言语清晰,对路线了如指掌,显然是常随父辈走南闯北,经验丰富。云裳心想,柳姐姐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却已能独当一面,目光中不禁带着钦佩:“柳姐姐走过这么多地方?”
柳如眉一笑,眼角微弯:“自十四岁随爹押第一趟镖,至今已有六载。大江南北,说不上走遍,却也看过不少。”
萧苒在一旁问道:“柳姐姐,此行路途迢迢,不知有哪些险要之处需要格外注意?”
柳如眉的语气转得郑重,顺着萧苒的话提醒道:“这一路的艰难险阻着实不少。且不说江湖风波、绿林劫道,单是这自然天险便有几处极为难行。”她屈指数道,“就说那赣水,滩险流急,暗礁密布,稍不留神便可能连船都撕碎;还有后续路上需翻越的罗霄山和雪峰山隘口,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易守难攻,历来不太平;更有那湘西、苗地界的瘴疠之气,也是防不胜防。诸位妹妹还需多加小心。”
云裳几人皆郑重点头:“记下了,我们听柳姐姐调度。”
柳如眉目中带笑,多了几分赞赏,心道这小姑娘虽然天真烂漫,却知孰轻孰重。又笑道:“不过,一路上虽然艰难险阻,这风光景致却也是极好的。”
“噢?”云裳眼神微亮,兴致勃勃。
柳如眉见她颇有兴趣,谈兴更浓,笑道:“且不说那‘景色无边的鄱阳湖,单是溯赣江而上,两岸山色也是极美的。待到入了湘楚之地,洞庭烟波,武陵奇秀,皆是中原难得一见的风光。还有那梅关古道石阶三千,雨后云雾蒸腾,恍若险境,还有苗疆,那里异域风情十足,更是与中原大不相同。”
姜晚也忍不住加入话题,她性格豪爽,见识亦广,接口道:“没错,湘西那里的米酒最是醇厚,辰州的朱砂也很有名,若是运气好,还能在集市上碰到佩戴各种银饰的苗家女子,叮当作响,煞是好看。”她心里想的是吟月定会喜欢那些精巧的银饰,回头一定给她挑几件好的。
一旁的萧苒含笑点头,眼底透出向往。云裳亦听得心驰神往,仿佛眼前已浮现出那一路的锦绣河山与异域情调,但又很快收敛心神,心道这风光虽好,但护镖才是正事,此行必定艰难险阻,需得谨慎小心才好。
沈岚落在最后,“苗疆”、“雪峰山”、“梅岭”,这些地方她并不陌生,她曾在梅岭杀过一个江湖客,黑夜急雨,血混雨水沿石阶奔流。风光再好,于她,都蒙着一层血色。此刻听柳如眉与云裳她们闲谈起这些地方的险与美,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感与淡淡的怅然涌上心头。
她终究是与她们不同的。
沈岚垂下眼帘,只是愈发沉默地策马前行,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情绪压入心底。
众人一路交谈,不觉日头偏西。
暮色降临时,镖队终于抵达饶州城。饶州是江州往南的重镇,驿道两旁的酒楼茶馆灯火通明,柳如眉选了家 “迎客楼”—— 楼高三层,门前挂着红灯笼,看着干净整洁,也方便镖师警戒。
众人进店时,一楼已经坐了不少食客,见镖队进来,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柳如眉熟稔地跟掌柜打了招呼,要了个二楼的雅间,又吩咐几名镖师守好镖车,其余人先在一楼大厅用餐。
桌上很快摆上了饶州的特色菜:清蒸鄱阳湖银鱼、红烧雄鱼头、炒藜蒿,由于走镖时最忌饮酒,常以茶水替之,小二呈上来的还有一壶当地的名茶毛尖。柳如眉因需与两位镖头核对明日行程及路线细节,匆匆用完饭后便先行告退。
主事之人一走,前厅里的汉子们便渐渐放开了。一名脸颊带疤、唤作“刘三”的镖师,斜睨了一眼九华派四人所在的方向,嘿嘿笑道:“你们说这九华山的女弟子,看着挺风光,不知道真打起来行不行?”
旁边一个矮胖镖师附和道:“可不是嘛!这九华派据说只收女子,舞刀弄剑的,能有多大本事?怕不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吧?”
“嘿嘿,我看那小个子姑娘长得倒是水灵,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吧?出来走镖,可不是游山玩水……”
“女流之辈走什么镖?不如给咱哥几个斟酒唱曲,保准一路舒舒服服!”
“哈哈哈哈……”
几人轻佻的话语隐隐传入九华派四人耳中。云裳顿时俏脸发白,萧苒微微蹙眉,沈岚和姜晚亦是脸色一沉。
云裳气道:“岂有此理,这些人真是狗眼看人低!为何女子习武便要受人如此轻视?”
“这世道便是如此,在他们看来,女子便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萧苒亦叹道。
姜晚自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又想到临行前一清师太再三的嘱咐,只能全当没听见,遂劝道:“算了算了,莫要理会,他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咱们吃饭。”
云裳气得冷哼一声,几人亦知道师太叮嘱尽量莫生事,且又看在柳如眉的面子上,只得压下不满,闷头吃饭。
一旁,那刘三却越说越起劲,开始模仿起女子姿态扭捏作态,引得周围几个镖师哄堂大笑。
然而下一刻,忽听“哎哟”一声惨叫,那刘三手臂一麻,茶杯“当啷”落地,茶汁四溅。
他惊跳起身:“谁?谁他娘的偷袭老子?!”
众镖师一愣,四下张望,邻桌的食客亦被惊动了,纷纷转头看来。只见刘三揉着发红的手腕,却不见任何暗器踪影。
“刘三,你喝个茶也喝懵了?哪有人打你?”矮胖镖师疑惑道。
“就是啊,” 另一人附和,“怕不是手滑撞翻了茶杯,找借口吧?”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刘三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道:“放屁!老子明明感觉被什么东西打中了!疼得很!是哪个龟孙子暗中伤人?给老子滚出来!”
刘三扫视现场,目光落在九华派四人这一桌,怀疑是她们搞鬼。姜晚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萧苒神色平静,云裳则带着一丝解气的表情。刘三正要发怒,就见镖头“灵狐”孙元从楼梯口走下来,沉着脸喝道:“刘三!吵什么吵!胡言乱语,成何体统!大小姐就在楼上,再敢放肆,仔细你的皮!”
孙元在镖局中素有威望,刘三被他一声呵斥,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想起柳如眉治下严谨,若真闹起来,自己定然讨不了好,又想到柳如眉的规矩 —— 镖局里最忌背后议论同伴,只得悻悻地坐下,嘴里兀自嘟囔着“邪门”,却也不敢再大声挑衅。
坐在角落的沈岚,此时神色如常,继续低头吃饭,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云裳注意到她指尖的细微动作,云裳偷眼望她,嘴角抿出赞许的笑意。
次日,镖队抵达烟波浩渺的鄱阳湖畔。
此时正值仲夏,鄱阳湖烟波浩渺,水鸟在湖面盘旋,远处的庐山隐隐绰绰,像一幅水墨长卷。
码头上,数艘早已等候在此的货船扬起了长风镖局的旗帜。货物被稳妥地安置在底舱,人马则分乘两艘较大的客货两用船。
初登舟船,云裳颇觉新奇,凭栏远眺,但见湖光潋滟,水天一色,沙鸥翔集,渔歌互答,与前几日陆上的尘土喧嚣大不相同。就连一向清冷的沈岚,眉宇间也似被这浩渺烟波抚平了几分。姜晚与萧苒亦放松了些许,与柳如眉在甲板上闲聊着水路见闻。
头两日行程一路顺遂。船借风势,帆满桨齐,过鄱阳湖口,入赣江,一路溯流而上,两岸景物缓缓后移,颇有些“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的意趣。
行至第三日,白日天气尚晴,傍晚却忽然起了江风,雾从山峡间涌出。偏偏船刚好行至一段险峻水道,名唤“鬼门滩”的,但见江面骤然收窄,两岸峭壁如削,怪石嶙峋,江水至此被挤压得湍急如沸,浊浪翻滚,发出雷鸣般的咆哮。水底暗礁丛生,如潜伏的恶兽獠牙,时隐时现。老船公把着舵,脸色比江色还沉,心里骂着只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更不巧的是,天色渐暗,江面上弥漫起灰白色的夜雾,像无数白练缠上桅杆,视线受阻,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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