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紧帆!把稳舵!小心礁石!”老船公嘶哑着喉咙大喊,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抱住那剧烈颤动的舵柄。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篙探水,眼观路,不敢有丝毫懈怠。
船像一片树叶,在激流中颠簸摇晃,艰难地寻找着水道中央那唯一的安全之路。船身不断被浪头拍打,发出“砰砰”巨响,冰冷的水花溅上甲板,打湿了众人的衣衫。
“铁臂”赵刚把刀背往甲板一顿:“兄弟们,睁大眼!杜汉,你领人去下梢,听船公号令。”
杜汉刚应,忽听“咔嚓”一声裂响,那承受着巨大水压的硬木舵柄,竟被激流生生拗断!
“不好!舵断了!”老船公脸色惨白,惊呼出声。
断木飞起,直插入桅杆,颤巍巍晃动。失去了控制的镖船,瞬间如同脱缰的野马,被一股强大的暗流裹挟着,直直地朝着右侧一片暗礁群撞去!船身因失控而猛烈倾斜,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货物滑动,一片惊呼混乱。
“船头偏北!快落锚!”老船公嘶吼,嗓音劈裂。可锚链刚一放下,便被水下暗流卷住,铁索绷紧如弓,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呀声。
柳如眉自舱内掠出,腰间软鞭“啪”地抖直:“落帆!左舷备用橹,全部下水!”
她声音清亮,压过江涛。十几名镖师扑向舷边,搬动备用木橹,可橹一入水,便被狂流冲得倒撞回来,两名汉子虎口迸血,险些被掀入江。
“完了!”不少镖师面露绝望。在这等激流险滩中失控,撞上礁石几乎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柳如眉虽也脸色发白,但依旧维持着镇定,她厉声喝道,“孙镖头,带人稳住货物!赵镖头,借力稳住船头,争取转向时机!”
“老四,铁山,左舷!”“铁臂”赵刚瞬间会意,大喝一声,三人疾步冲至船身左舷。赵刚力贯双腿,如生根般钉在甲板上,双掌运足内力,猛地拍向船舷;老四与铁山则一左一右,三人内力同源,瞬间连成一片,形成一股强大的横向推力,硬生生遏制着船身向右礁石撞去的势头!
然而,激流力量太大,船头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偏转。
九华派四人此时亦是惊魂未定,几人哪里见过这般的阵仗,唯有先稳住身形,生怕船身一个不稳,自己直接被甩入江中。
船头处,赵刚几人使出浑身解数,却如同蚍蜉撼树般,眼看着狼牙礁越来越近,船上众人皆是面如死灰。
正在此刻,云裳急中生智,一个健步冲过去:“柳姐姐,可否把缆绳带到礁石,反向拉船?”
众人一听,皆是一愣,从未听闻过此法,可似乎又有些道理。
柳如眉立即道:“或可一试,”她急望向对面,左侧礁石已有百尺之遥,“可这,如何过去?”
云裳眼神一亮,当下扯过沈岚:“我们上桅,借桅跃舷如何?”
沈岚一点头,她想也没想,对于云裳的要求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应下。她望了眼桅杆,两人几乎同时腾身。
桅杆高四丈,江风猎猎,沈岚身影如一阵轻烟般掠至杆头,双手已抓住缆绳活结。云裳紧随其后,足尖在桅斗轻点,身形如鹞翻起。沈岚扬起“泣露”,寒光一闪,斩断缠住桅杆的副帆索,使主帆骤失风力,船头偏速稍缓。
“沈岚!接着!”云裳将绳尾抛给她。沈岚深吸一口气,双臂灌注内力,绳如长龙,自高空斜斜掠向狼牙礁最外侧一块突岩。“啪”一声,绳头铁钩死死咬住岩缝。
同一刻,姜晚银枪一横,枪尾抵住右舷护栏,枪头卡住缆绳中端,整个人如铁桩钉死:“萧师妹!”
萧苒早已会意,“青梧剑”连鞘插入甲板缝隙,双手抓住缆绳末段,与姜晚成犄角之势。两人内力同吐,缆绳顿时绷得笔直,发出“嗡嗡”震鸣。
“嘎吱——”
船身被这股反向巨力一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那不可逆转的横移之势骤减,却仍缓缓靠向礁壁。
柳如眉抓住时机,软鞭卷住主桅底杠,一声清叱:“下!”
“快!撑篙!”赵刚见状,亦跟着嘶声怒吼。
他同四名镖师用长篙死死顶住右侧逼近的礁石,避免船身直接碰撞。
孙元并几名船工也抓住最后几支备用长橹,齐齐插入左舷水中。
众人同时发吼,内力与臂力并用,长橹在水下搅出漩涡,生生将船头扳回正道。
江风更狂,浪头拍击船舷,碎水如雨。
云裳早跃至沈岚身旁,帮她死死拉住缆绳,两人高立桅顶,衣袂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却是半步不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云裳姑娘,松绳!”柳如眉忽地喝令。云裳和沈岚会意,双手一放,缆绳失去拉力,反弹而出,铁钩在岩壁擦出一串火星。船身借最后一股回弹力,猛地向外侧滑出三丈,堪堪擦过狼牙礁最锋利的一排岩齿!
“落帆——收绳!”柳如眉抽回软鞭,立即喊道。众镖师齐动,主帆轰然落下,船速骤减。激流溅起的浪涛狠狠拍打在船身上,却终究未能将其吞噬。
断舵处,赵刚已带人抛出备用木桩,以铁箍临时固定,虽不及原舵灵活,却足以稳住方向。
船身穿过最窄水道,江面忽地开阔起来,水势趋缓。众人回望,雾中狼牙礁如一头巨兽潜伏江中,咆哮渐远。所有人都如同虚脱一般,甲板上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句:“活了!”二十余条汉子齐声欢呼,有人一屁股坐倒,有人互相锤肩,眼眶通红。
柳如眉抹去脸上的水渍,看向九华派四人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感激与敬佩。方才若非这位云裳姑娘急中生智,且四人皆内力深厚,配合默契,今日恐怕真要葬身这赣水鬼门滩了。
她理了理湿漉漉的鬓发,走了过去,朝四人抱拳躬身,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微颤:“如眉代长风镖局上下,多谢四位姑娘!方才若非云裳姑娘反应迅捷,加上四位姑娘力挽狂澜,我长风镖局此番恐怕要人货两失,葬身这赣水之中了!此情长风镖局记下了。日后但有所遣,赤旗所指,必不推辞。”
“铁臂”赵刚此刻也走上前来,他不善言辞,只是对着四人深深一揖。
身后,“灵狐”孙元亦率众镖师躬身,他感慨道:“四位女侠不仅武艺高强,临危应变之能更是令人叹服!”
四人连忙还礼,云裳平复了一下微乱的气息,连连道:“柳姐姐,诸位大哥言重了,同船一命,本该如此。”
“正是,”姜晚爽朗一笑,“柳姑娘、两位镖头,我等既受镖局之邀,护镖便是分内之事,理应同舟共济。”
萧苒也温言道:“是啊,方才情势危急,大家合力方能度过难关,非我四人之功。”
经此一劫,镖队众人,尤其是长风镖局的镖师们,再看向九华派四人时,目光中的轻视已荡然无存,只剩深深的敬佩与叹服。
后舱门口,老船公扶着临时舵柄,亦喃喃感慨:“鬼门滩行船三十年,第一次见桅顶飞绳拉舵……九华山的女娃,了不得哟!”
众人清理完甲板,重新固定好货物,船只在老船公的小心操控下,继续在暮色中前行。夜雾渐散,云层破处,疏疏地漏出几颗星。
九华派四人倚靠在船尾栏杆,只听得水声潺潺。
云裳抬腕看了看被江雾浸得发凉的五色丝线,心中后知后觉感到害怕起来,原来,真正的大江,是会把人吞下去的。
“不瞒你们说,方才那一瞬,我都生出了‘此生休矣’的念头。”姜晚心中的惊惶也未完全褪去,她摩挲着手中的银枪,喃喃道。
萧苒将“青梧剑”抱在怀里:“我却在想,若真落水,借浮木或许能撑片刻,只是这茫茫江水,撑也撑不了多久……”
沈岚未语,只抬手看掌心——那上面还留着缆绳磨出的血痕。原来并肩而战,比一个人逃命更痛快。
船尾舱内,烛光如豆,四人围坐矮几,江风透篷而入,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
姜晚掏出苏吟月给她带的玫瑰酥,分予众人:“来来来,大家都压压惊。”
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几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此时还能吃到玫瑰酥,都感激涕零起来。
“不过云裳师妹,你这小脑袋真是灵光,今日那一绳飞渡,谁教你的?可把我看傻了!”姜晚边吃边道。
云裳被夸得不好意思:“其实是……灵光一闪,没想真成了,歪打正着。”
“歪打也准得吓人!”姜晚啧叹,又转向沈岚,“话说回来岚师妹力气才吓人,你下盘真稳!我原想上桅帮你,一看那木头晃得跟柳条似的,愣是没敢动。”
萧苒抿唇轻笑,“我也是,本想上去,可脚才离地就心虚——岚师妹轻功好我早知道,没想到云裳也这么利落,飞身而上,半点不拖泥带水。”
提到轻功,云裳亦是后知后觉,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只顾追着沈岚的身影,如今想来当真是心有余悸。
云裳见两人都夸她,有些小得意,又不忘谦虚道:“我当时……真没多想,这还要感谢沈岚平日的指点,和玉汐师父呢。”
姜晚闻言,眼珠一转,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沈岚:“哦——?岚师妹可也指点了我们不少啊,”她碰了碰萧苒,“哎,怎么偏偏咱们云裳师妹的轻功就进步得这么快呢?莫非……是有人开了小灶,私下里给了什么独门秘诀不成?”
萧苒抿唇一笑,配合道:“姜师姐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有一天在练武场,我好像还看见岚师妹在手把手地教云裳如何借力折转呢,那般耐心细致,咱们其他人啊,可享受不到这待遇呢。”
云裳瞬间连脖子都红了,羞得直跺脚,嗔怪道:“萧苒!你怎么……怎么也跟姜师姐学坏了!净会取笑人!”
一旁,沈岚吃玫瑰酥的动作跟着一顿,她刚才又是上桅杆,又是扔飞索的,着实有些饿了,此刻嘴里还塞得鼓鼓的,一听到这话,耳根立即染上一丝红晕,忙摆手道:“唔——那……那是正常指点!”
姜晚一听更乐了,冲萧苒挑眉笑道:“噢——难不成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非正常指点嘛?”
“哈哈哈——”
舱室内顿时充满了姜晚和萧苒的笑声,以及云裳娇嗔不依的抗议声。
沈岚见自己的辩解倒更像是欲盖弥彰了,于是连忙闭嘴了,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云裳,却正好与云裳视线相撞,两人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垂下了眼帘,嘴角却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灯影摇曳,江声作鼓,几人的笑声溢出船舱,随江风散入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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