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坐在御座之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却不喝。
“年大人。”他开口,语气中有些幸灾乐祸,“听说您的两个得意门生都身受重伤,此事到底是何人所为?”
但他抬起头,脸上流露出的又是关切的神色,眉眼间是一贯的温和。
年乌衣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殿下,细细端详着御座上那个人。
这实在是大不敬,臣子直视君颜,往大了说,可以治一个窥伺之罪,不过年乌衣不在乎这些。
因而看了良久,他才开口。
“陛下何时这么关心小敛和千瑜了。”
萧祈摆摆手,叹了口气,“朕也不想操心这些,只是朕的堂妹中了这样的毒,姑母找朕讨个说法。朕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好来问年大人。”
他顿了顿,又道:“姑母那个人,年大人是知道的。平日里看着温和,可若是惹急了她,朕也压不住。”
年乌衣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原是如此。”他说,“臣以为,小敛和千瑜自小与陛下玩在一起,陛下是难得顾及儿时情谊,原是臣多虑了。”
萧祈的嘴巴动了动。
“年大人这话说的,”萧祈干巴巴地笑道“朕自然是珍惜这儿时情谊,只是朕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情谊诸事,身不由己。”
年乌衣棒读:“陛下思虑周全。”
这样的称赞,萧祈最不爱听,他年幼之时便宁愿年乌衣骂自己,而不是冷眼立在一旁,看他如同牙牙学语的稚子。
他声音更生硬些,出口逼问:“年大人为何对这凶手避而不谈,反过来指责朕不顾情谊。”
年乌衣道一声“臣不敢”,思忖一番,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诚实道:
“是一个叫无尘的人,风绻城风沧澜的徒弟,风无程的师兄。”
“风无程?”萧祈皱了皱眉,“就是那个三圣之一的傻子?”
“正是此人。”
“哦,”萧祈眨一眨眼,“这样说,年大人才是他的仇人。”
年乌衣没有接话。
萧祈在心中“啧”一声,不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风无程,虽然对帝王家分外不信任,但是心思极其单纯,说两句好听的话说不定就能哄得他归顺。
萧祈早早看重他,起初是想招揽他来扳倒年乌衣,谁知年乌衣先下手一步。
如今万辞之下,竟就是他年乌衣了。
想到这,萧祈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去,问年乌衣,“年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臣自会处理,不劳殿下费心”年乌衣直视他眼睛,反而是萧祈先移开目光,
“朕怎么能不费心?”萧祈瞟着殿中飘白烟的香炉,说话有点心虚,“朕的堂妹中了毒,姑母找朕讨说法,年大人说自会处理,朕拿什么回姑母?”
年乌衣却只是叩首道:“陛下如此实话实说就是,若是公主怪罪下来,便让公主来找臣吧。”
这一番话把萧祈堵得是哑口无言,不知为何自己姑母一辈的人都格外怕年乌衣,萧祈想要仰仗他们对付年乌衣的时候,他们一个个三缄其口,更有甚者为了躲萧祈闭门不出。
萧祈至今也没想明白原因。
“罢了。”他只好摆摆手,“朕信年大人。年大人说会处理,那便一定会处理。”
他话音刚落,憋屈地欣赏完年乌衣叩首,就听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匆匆而入,跪伏于地。
“启禀陛下,七殿下在霄安现身了!”
萧祈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中是盖不住的震惊,“什么?”
“七殿下派人来禀报,说愿意搬回宫中。”
萧祈先是愣了一瞬,面上露出难掩的惊疑来,不过被他很快压了下去。
随即,他大喝一声“好!”又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好!朕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七哥回心转意!”
他看向年乌衣,“年大人,你听见了吗?七哥要回来了!”
年乌衣站起来,将萧祈这一系列神色尽收眼底,面色未变。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章予此人如今正在他府上好端端地生活呢。萧祚还能为了谁而来呢。
年乌衣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丝复杂。
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一步吗?
那实在是,愚蠢。
他早忘了自己如何为了一个女人一步步从泥潭中带着一身伤爬上来。
爬上来,于是与旧日拖泥带水的一切斩断联系,溺毙在权力的温柔乡中。
如今便对萧祚嗤之以鼻,只道一声愚蠢。
“陛下,”内侍又道,“七殿下还写了一封亲笔信,说交给陛下,即可证所言非虚。”
萧祈急忙道:“呈上来。”
内侍叩首,将信呈于御前。
信上的字迹萧祈认得。
小时候一起在上书房读书,萧祚的字就是这般模样。端正,工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从不逾矩。
信写得不长,他很快便看完了。
“臣萧祚顿首再拜陛下:
臣自离宫以来,流落民间,历经寒暑。观陛下治理天下,万民安居,四海升平,臣心甚慰。臣尝以为天下之事,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然离宫日久,方知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独断;江山之重,非一己之所能独担。”
读到此处,萧祈先笑出声来,又恍觉失态,掩面咳了两声。
“陛下与臣,同为先帝之子,同为大启之臣。谁居其位,谁执其权,不过一时之事,大启江山在萧氏手中,便已是祖宗庇佑,苍生之福。”
萧祈点点头,说的在理,说的甚好,字字珠玑!
“臣在外多年,漂泊无依,方知宫中岁月之可贵。今愿归宫,与陛下共守社稷,同担风雨。然臣有二事,恳请陛下成全:”
萧祈又将眉头皱起来,抽动了一下鼻子,凑近信纸了些。
只见那信上写:
“其一,臣既归宫,愿得实权,为陛下分忧。臣不求高位,但求能尽己力,为大启江山添砖加瓦。
其二,臣在民间,遇一女子,姓章名予,乃武安城城主之女。此女与臣患难与共,生死相依,臣愿娶之为妻,共度此生。恳请陛下恩准,为臣赐婚。
臣萧祚再拜。”
萧祈看完,将信轻轻放下。
他抿了抿嘴,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却是掩不住的怀疑。
他也是知道邴娇娇将章予带回宫中的,邴娇娇一回宫,就已然向他禀报自己的计划,章予正是他引得萧祚现身的一环。
萧祈毕竟年岁也不大,又算是将邴娇娇当做朋友,便多嘴调侃了一句:“那这章予被你种了情蛊,你可要对她负责才是。”
他本是想听邴娇娇说些什么“臣自然忠于陛下,不愿迎娶这逆女。”
谁知邴娇娇笑着点点头:“是啊,臣要
迎娶章予~”
萧祈犹记得自己一个恍惚,差点从御座上跌下来。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是章予中了情蛊,只听邴娇娇一人的话,那不就相当于听朕的话。
萧祚咂摸嘴,故作乐见其成:“那自然好!”
章予定是不能许给萧祚的,何况萧祚多年未归,如今想必也不是诚心的,一定会在哪里给自己摆一道。
由此,他睁大眼睛问:“年大人,正巧您在这,这些朝堂之事我又不懂,还求年大人指点一二。”
年乌衣沉默了一瞬,道:“七殿下能回心转意,是大启之福。”
“是啊。”这哪里是萧祈要听的答案,他皮笑肉不笑地应承,“朕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萧祈无奈,只能将话头递得更明白些,
“第一条,要实权。七哥在外漂泊多年,想回来为朕分忧,朕自然是欢迎的。可这权,年大人觉得,给他什么好?”
年乌衣依旧不动于山,“此乃陛下家务事,臣怎么好插手呢?”
不过年乌衣并非果然不打算插手,只是自他知道萧祈狼子野心之后,不呛他两句,自己心中就分外不爽。
尤其是看他一副故作亲和尊敬的姿态,实在是让人眩目。
因而只要萧祈再放下身段来求求他,他也便说了:“臣以为,七殿下久离朝堂,不谙政务,若骤然给予实权,恐怕难以胜任。不如先给个虚衔,让他慢慢熟悉。”
萧祈点点头。
“年大人说得有理,就这样办!”萧祈一拍手,又为难起来,“那第二条,要娶章予...”
——
萧祚头戴着面纱,站在宫墙外的那棵树下,就是他逃出宫中时候,曾站在上面挥剑那棵。
如今他还在这里,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门。
宫门很高,高得能把天遮去一半。他小时候常觉得那门是这世上最高的东西,高得他仰酸了脖子也望不见顶。
后来他做了皇帝,常常从那门下经过,便不觉得高了。
再之后他被赶出来,被那扇门关在外面,它又高起来,只是萧祚再也不稀罕仰着头看了。
萧祚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章予的脸。
虎牙尖尖的,笑起来的时候先露出那一点白,然后眼睛弯起来。
水光,金鳞,高头大马,
死亡,新生,相拥吻别.....
他来到霄安的时候,正巧是大启的赏春节。
游人如织,百花争艳。
吆五喝六的街道,碧水上走游船。半大的女孩头戴着簪花,要蹦跳着,还要扶着花。书生模样的人,顺着娇妻的手叨走一块热糍粑。
只是所有热闹的画面都放缓,
章予挽着邴娇娇的胳膊,笑着路过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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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闹市笙歌如旧识,相逢陌上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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