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满殿春光皆过客,一人独坐待春归

赏春节,萧祚被隆重地请回宫中。

萧祈派人将他的寝殿清出来,甚至站到宫门口来迎接他,这是萧家人一贯的做派——

无论在内里斗成什么样子,面子上都是要笑意盈盈的。

叫旁人看了,也不知是该感叹这家子兄友弟恭、彰显大启礼教,还是唾一口,背地里骂他们狼狈为奸,一家子没本事的绣花枕头,专为引着大启走向末路而来。

连萧祚都日渐不知道了。

回宫中,并不是他一时兴起的决定,他早已没有了挥霍的资本。

至于那天夜晚之中的幻梦,萧祚下意识用食指的指腹去摸嘴唇。

春天好冷,手指凉得让他一激灵。

不是有那种“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说法吗?比起去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与章予一同吹过山腰好冷的晚风,萧祚更在乎的总是那句“我不愿意。”

他酒量其实向来很好,只是那日愁绪太多,买的酒又太烈,一时贪饮,醉得朦朦胧胧。

那些格外缱绻暧昧的部分,他隐隐约约只能留下触感。

倒是那句冲着心窝子来的“我不愿意”叫他怎么都忘不了。

既然忘不了,他便决定要亲自问一问。

在谁的身边中了谁的蛊毒又有什么要紧呢,他总要坦诚些面对自己的内心。

回到皇宫一事,他早就想过,之所以不回来,一是此地实在不吉利,若做不了皇帝,那他连靠近都觉得心脏疼,索性放过自己,慢慢图谋。

二是若是回来,必要有一击必中的决心才是,要躲过萧祈明里暗里的打压和囚禁,里应外合将他一举拖下皇位。

往前种种,另有打算或是过于谨慎。

何必给自己安什么罪名,章予是他的勇气。

从此之后,落子无败。

——

最繁华的大街上,

章予觉得有一道视线一直在她背上粘着,可任她怎么回头,身后都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可疑的身影一个都没有。

邴娇娇揽着章予的肩阴恻恻地问她:“怎么了,有什么人吗?”

他也顺着章予的视线往后看,听到章予平淡的声音:“没什么,看旁人衣服好看罢了”

邴娇娇立刻张望着,说要带章予去买新衣裳。

章予在他视线的死角又回过头。

狐狸面具,难得地穿着黑色的衣裳,在万紫千红之中如此格格不入,看见她的视线之后又脚下一顿刻意地扭过头,简直像是谁派来的杀手,还是最拙劣的那种。

她垂下眼睛将头转回来,拉扯邴娇娇的手,“今晚宫中不是有宴席吗?就是出来走走而已,别因为买衣服误了时辰。”

邴娇娇咧开嘴,揉章予的头发,他似乎格外喜欢这样,就像章予是他身边的一只小犬。

萧祚的指甲掐进了皮肉之中。

当年萧祚做皇帝的时候,从来没有办过这样盛大的赏春晚宴,他一向是苦了自己也不能苦了百姓的性子,在位时候从未大操大办过什么。

他迄今为止在脑海中设想的最华丽的宴席,两次都是因为章予,第一次是要见她,第二次是要娶她。

这次其实也是的,如果章予不是坐在他对面的话。

萧祚上上下下地打量那个人,他穿上了纹着星宿的官服,金色的丝线裹着他的脖颈,中和了他那样扎眼的明黄。

这样才像是他,或者说邴娇娇和章予的色调一直应该是反过来。

章予是黑红色的,黑是她的功法,红是她的底色,是朝阳旭日,是醒目的生命。

但若是邴娇娇沾染了这样的颜色,那么黑是他的底色,而红是鲜血、罪恶,受伤时候呕出的心血。

邴娇娇一点都不惧萧祚,挑着眉好整以暇地回看他。

章予却反而不看他,极偶尔的眼神,都是她顺着邴娇娇的视线施舍过来的。

她从未将萧祚漠视至此。

萧祚恨得牙根痒,既然她不看,萧祚便只管看着她,看她黑眼圈似乎重了些,但脸颊肉多了些。想她为什么睡不好,又是否吃得惯。

想她住在何处,和谁住在一起,大启的规矩下,未成婚的男女是不得同屋而寝的。

但是邴娇娇是这样守规矩的人吗,他会不会找些花言巧语哄骗章予。

萧祚忍不住顺着章予的下巴向下看,素白的脖颈,干干净净的,金色的项链垂在她的颈间,锁骨之间是黑色的一颗小痣。

看着看着,他恍觉得不对,这项链并不是大启时兴的款式,那两根金色一直向下延,顺着她的衣领没入了她的胸脯。

大启宫宴的礼服比章予的私服松快了不止一点,束胸的款式。

章予此时将手臂抱在胸前,又弯腰坐着。

金色就合拢在她□□之间,还要向下坠,那水滴形状的吊坠就晃晃悠悠的。

萧祈的声音从上面响起来:“七哥,是这御膳房的面点不好吃吗?”

萧祚恍然收回目光来,落在面前雪白饱满的花馍上,思绪就乱飘,下意识就又掀了掀眼皮。

章予坐直了,恰好对上他的视线,她歪了歪头。

萧祚伸手拿起面前的面点,狠狠咬一口,吞入腹中。

没尝出味,也许是他实在馋了,这样的食物便不足入口了。

可能是因为坐在对面,章予手托着腮,就正正好好看着他,在他们漫长的,或者是萧祚单方面舍不得移开视线的对视之中,他已经不记得他回了萧祈什么。

萧祈举起酒杯:“今日日子正好,朕还有一事宣布。”

章予先一步移开眼,也像是百官一样看着萧祈,萧祚也抬头,谁料萧祈就看着他。

果然,他说:“朕的七哥今日回来,朕不胜欢喜。朕自小与七哥一起长大,失散多年,倍加想念,如今再见,朕实在泣涕涟涟。”

他说着,将酒杯向前怼,“七哥,和朕喝一杯。”

萧祚端起酒杯来,向空中虚虚一碰——

萧祚,你会是最好的皇帝。

小予,如今这还是你的真心话吗?

阶下传来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声,如今萧祚的姿态,任这群臣看来,无疑是向萧祈区服了,为了荣华富贵与他坑瀣一气。

他们之中许多人,在那场政变前后,都不变立场地拥护萧祚。

而萧祚又何尝不知如今朝中还有多少人依然明里按理地捧着他而去踩萧祈。

萧祈杀了许多这样的人,他渐渐杀不过来,由着年乌衣去和他们斗,或是将他们晾在阶下。

他何时能比今日得意呢。

你们眼中的正人君子,贤君的范本,继承大启大统之人,父皇钦定的太子,要给他萧祈赔笑。

萧祚放下酒杯,任由那些大臣如何打量,只是自顾自地理一理衣袍,平和敛眸不语。

倒并非他脸皮格外厚些,只是日后少不了要与百官打交道,今日他们如何想,实在一点都不重要。日后他去拉拢之时,愿说一句“唯七殿下是从”便好。

“如今祭天师之位空悬,”萧祈目光向下扫,那些群臣战战兢兢地噤声,“诸葛歌妄图吸纳国运,罪不容诛,死于狱中。”

萧祈长长地舒一口气,闭了闭眼,转向邴娇娇,“邴大人乃是诸葛歌之师弟,同样师从姜非道姜大人,由他来任这祭天师之位最好不过了。”

他惺惺作态地问:“诸位意见如何?”

诸位哪敢有什么意见,朝堂之中哪有他们什么事。

他们只能面面相觑,再小心翼翼地去看年乌衣的脸色。

年乌衣当然不是第一天知道此事,这群大臣又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呢。他也但笑不语,还带头道:“祭天师一职,在我大启位高权重,日后国运诸事,要多多仰仗邴大人了。”

萧祚与所有人都不同,他才不在乎年乌衣到底是这么想的。

他恐怕是这宴席上除邴娇娇和年乌衣外,最清楚这之间的勾当之人。他只看章予。

章予笑得真心实意,却也冷得浑身发抖。

邴娇娇毫不顾忌地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竟还能向年乌衣和萧祈笑着说:“不是还有一桩好事吗,不如在今日一通宣了。”

祭天师的家事算什么国事,又怎么配在这样规格的宴席之中说。

但是萧祈还是金口玉言:“是了,朕亲自为邴大人许了一桩婚事,正是与亡故的武安城城主之女章予。”

主角是邴娇娇,但高位上所有人都看萧祚。

只有长公主萧礼是真的不知道此事,她先是惊讶地瞪大眼睛,忽然站起来,走下坐席去。

百官之中全是看八卦的,萧礼将章予一把拉住,问她:“你要嫁给邴娇娇,你是真心的吗?”

章予看着她的眼睛,眼中的焦急不似作假。

萧礼说话像连珠炮:“你中了魅术吗?你被谁下了魅术,是不是邴娇娇对你做什么了,从刚刚起我就想问,你不是喜欢萧祚吗,你为什么不站在萧祚那边。”

她的泪珠又向下掉:“你为什么可以看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边,你为什么逼他进宫?”

章予只是伸出手抹掉了萧礼的眼泪,手冰得让萧礼颤了一下。

她说:“萧祚能回宫过好日子了,殿下为何这样难过呢?”

“萧祚要的是这样的日子吗?”萧礼甩开她的手,拍案而起。

章予抬着头,灯光打在她的唇釉上,“他要什么,就自己来拿。”

发晚了一点,本来其实已经把结局写好了,但是前几章发了之后,忽然就有了新的打算,于是推翻了之前写的很多内容,几乎是重新开始写这几章。

如果有不太通畅的地方后面也会慢慢修,我尽量不吃书。。如果哪些地方没有圆上,请大家只管告诉我!非常非常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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