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呐!有人落水了!”
河边那一声尖叫,几乎是被风撕开了。
清晨的边营本就寒得厉害,河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水色黑沉沉地压在冰下。几个正在河边浣衣的婢女先是愣住,随即一齐慌了神。有人扔下木盆往后退,有人跌跌撞撞朝营中跑,嘴里只会反复喊着:“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初云在水里沉沉浮浮。
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吸足了水,重得像铁。原本抱在怀里的大氅更是死死坠着她,冰冷的河水从衣襟、袖口、领间一层层灌进去,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往下拖。
她起先还挣了一下,指尖碰到岸边的冻土,却没能抓住。那土被冰水浸得湿滑,她手指冻得发僵,才攀上去一点,便又滑了下去。
冷。
实在太冷了。
不是冬日风雪那样的冷,而是刀子一样的冷,从皮肉直直剜进骨头里,连胸口也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她张口想喊,水却先灌了进去,呛得她眼前一黑。
岸边的婢女吓得脸都白了,抓着木杵不知该如何是好。远处巡营的士卒听见动静,已经快步奔来。
“让开!”
最前头的士卒一把推开乱作一团的婢女,俯身去够水里的人。可河边冰碎,脚下一滑,险些也被带下去。另一个士卒扯下腰间绳索,甩给身后的人,自己半跪在岸边,探手去抓初云的衣袖。
“人还在动!快!”
初云已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耳边只剩河水闷闷的响声,像隔着一层厚棉。她想睁眼,却只看见一片灰白的天色,火把的影子在岸上晃来晃去,忽明忽暗。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重,几乎要将她腕骨捏断。初云本能地想攀住什么,可手指早已不听使唤,只虚虚动了一下,便又垂了下去。
“拽!”
岸上几个人一齐用力,将她从碎冰与黑水里拖了出来。
她整个人摔在岸边雪泥里,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发髻散了大半,乌发乱乱贴着脸颊。那件大氅还缠在她臂弯里,沉得惊人,士卒扯了两下才扯开,重重丢在一旁。
初云伏在地上,半点声息也无。
“翻过来!”
一个老成些的士卒蹲下身,将她侧过来,按着她后背。初云喉间呛出几口水,身子轻轻抽了一下,却仍没有睁眼。
旁边的婢女吓得发抖,颤声道:“死、死了吗?”
“闭嘴!”士卒喝了一声,“去叫军医!再叫徐嬷嬷!快!”
有人立刻转身往营中跑。
河边乱成一团。一个士卒脱下外袍,裹住初云湿冷的身子,另两人抬起她便往婢女营去。她的手软软垂在外面,指尖冻得青白,偶尔随着他们的步子轻轻晃一下,像已经不是活人的手。
婢女营里原本正是晨起的时候。
阿莹坐在铺边,披着外衣,脸上还带着点得意。她听见外头喧哗,先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待听清“初一落水”几个字,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干净。
三个宫婢最先冲到帐门口。
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着湿冷的水气扑进来。两个士卒抬着初云进来,将人放到最近的一张铺上。
“快让开!”
徐嬷嬷随后赶到,一眼看见初云的模样,脸色顿时煞白。
“烧热水!取干布!把火盆挪近些!”她厉声吩咐,“都愣着做什么?人还没死呢!”
这一声才把众人震醒。
帐中顿时乱了起来。有人去端热水,有人翻干衣,有人把火盆往铺边挪,另有婢女忙着给初云擦脸,可那水怎么擦也擦不尽,婢女都急得红了眼。
军医很快进了帐。
他放下药箱,先探了探初云的鼻息,又搭上她的腕脉,便吩咐了几句,开了个方子。
徐嬷嬷大声呵斥道:“照大夫说的做。手脚都快些。”
话音刚落,李维和崔绍庭便匆匆赶到——宫婢落水,在宫里可以是小事,但在边营,那绝不可能是小事。
“她怎么会去河边的?”李维扫了一眼在场的婢女。
几个婢女,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敢先开口。
“说!”李维低低吼了一声。
婢女们肩头一抖,李将军虽治军严厉,却甚少动如此大的气。
兰珠怯生生地撇了眼阿莹,说道:“回将军,初一姐姐去河边洗大氅,估摸着自个儿不小心跌落河里了。”
“宫婢为何要洗大氅?”崔绍庭上前一步,宫婢暂时住在婢女营里,做些日常活计无可厚非,只是怎可差去做这粗使婆子的活计?
“是……是……是阿莹姐姐让她去的。”兰珠低下了头,不敢多语。
崔绍庭狠狠瞪了阿莹一眼,又转向兰珠,要她把话说清楚。
原是初云早起时,当着几个婢女的面,故意说李将军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昨日见她手冻得红了,还叫人送了热汤。阿莹听在耳中,脸色当即便变了,转头便将那件最厚重的大氅给扔了出来。
阿莹一听便炸了起来:“是她自己要去的!我不过说了一句中军帐伺候的也应当会洗大氅,她便自告奋勇去了,怎么倒成了我逼她?”
这岂不是逼着李维非出手不可?
此事若往阿莹身上深究,便成了营中婢女谋害宫婢,就不是小事了。李维于是截住话头:“她掉河里,可有人看见了?”
河边跟来的一个粗使婢女缩了缩肩,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只得小声道:“奴婢瞧见她在河边洗衣。那大氅厚,吸了水,许是太沉了。她往前拖的时候,脚下冰裂了,人便掉了下去。”
李维看向她:“可有人推她?”
那婢女连忙摇头:“没有。奴婢没瞧见有人近前。”
阿莹听了这话,像是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道:“将军听见了。无人推她,是她自己不小心。”
李维也是松了口气,公主倒也是算得清楚,未牵连他人,现在只需以养病之名将她留下便可了。
崔绍庭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初云,脸色也有些难看。
今日原是要和程铮一起清点送亲仪仗的,谁知刚到中军帐,便听见后营出了落水的乱子。
崔绍庭沉声道:“军医如何说?”
军医刚替初云换过脉,闻言起身,拱手道:“回大人,水呛得深,寒气也入肺。眼下人尚有一口气,只是还未醒。今日若能发出汗来,许还有转机;若高热不起,或高热不退,便凶险。”
崔绍庭问道:“可还能移动?”
军医摇了摇头。
崔绍庭沉默片刻,慢慢道:“今日下午便要清点遣返女使。此人既在名册上,又是殿下身边旧人,若留在边营,只怕不妥。”
李维想起初云昨日说道“施以援手”:“崔大人还是要带她走?”
“自然。”崔绍庭道。
军医朝崔绍庭拱手道:“大人,恕小的斗胆,这位姑娘此时若上车受颠,再吹了风,恐难熬过今夜。”
崔绍庭眉头更紧:“可她终究是仪仗名册上的人。”
“名册可以照点。”李维虚扶着崔绍庭的手臂,往边上挪了几步,“人也可以照记。大人今日验明她尚在,军医具结病情,我另出一封军中担保,写明病愈之后,即刻遣人送回京中。如此,大人回京有文书可交,我营中也不至于担一个草菅人命的罪名。”
崔绍庭眯了眯眼,看着李维。
若他执意将这落水婢女带走,半路果真有个三长两短,李维只消往京中递上一封折子,说尚书明知病重仍强行押人回京,这桩事便少不得要牵扯出一番口舌。
皇上未必会为一个婢女动怒,可送亲仪仗名册上死了人,终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何况李维已把台阶递到眼前,于送亲仪仗而言,交代得过去;于他自己,也省得平白沾一身麻烦。
崔绍庭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缓缓露出几分感激之色:“李将军想得周到。如此一来,倒是替崔某省了不少为难。”
李维微微颔首:“大人奉旨送亲,原不该为这等小事误了复命。给大人行个方便,也是给李某行个方便。”
崔绍庭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却没有再反驳。
“既如此,便依将军所言。”
说罢,崔绍庭便和程铮一同按册清点,当日下午便起程返京。
……
崔绍庭走后,李维让徐嬷嬷把昏迷中的初云挪到中军帐中,应是隔开外界纷扰,让初云静静养伤,也是恐她烧迷糊间说了不该说的话。总而言之,中军帐后新辟了间营房给了初云,徐嬷嬷则陪侍着她。
不多时,两个亲兵抬了担架来,将初云连人带被挪进中军帐后侧的小间。
徐嬷嬷亲自煎了药,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初云烧得迷糊,药汁刚入口,便蹙着眉偏过脸去。
徐嬷嬷低声哄道:“好姑娘,再喝一口。喝了才退热。”
初云听不真切,只凭本能咽了几口,引得一阵咳喘。半盏药喂完,徐嬷嬷用衣袖擦了擦她的嘴,掖好被角,又换了额上的湿布,这才起身告退。
见徐嬷嬷退出,李维走到在榻边,程铮立在他身后半步。
狠,那是真的狠,以命入局。昨日李维和程铮曾私底下商量过,原以为她最多搞个失踪,因而只需将她看住,送上崔绍庭返京的仪仗,从此两不相干,这原也是一种解决方法。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狠,逼得自己出手,不留一点余地。
过了稍许,榻上的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李维垂眼看去。
初云眼睫颤了颤,竟在高热里醒了片刻。她像是还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目光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到李维脸上。
她声音很轻,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崔大人……走了吗?”
李维顿了顿,俯身将她扶起些许,让她靠在软枕上。
“走了。”
初云怔了一瞬,随即,她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那一点笑意从惨白里透出来,微弱得很,却真真切切是高兴的。
“那便好。”
她像是终于放下了心,眼皮又沉了下去。可昏睡前,她用尽余下所有的力气,重将那眼皮又抬了起来,看向李维。
“多谢将军……伸手相援。”
“睡吧睡吧。”李维粗沉的嗓音硬是拗出了一丝温情,像是在哄着她。
许是被这硬拗的声音惊吓到,亦或许病情反复,初云又昏昏睡去。
睡去的样子恰似一汪平静的湖水,毫无波澜,仿佛那些筹谋都未曾经历过。
程铮望着李维失神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头:“将军,这位公主还真是敢呐!以后得多约束着点。”
李维替她将滑落的被角往上掩了些,应道:“确实不能再当她只是胡闹了。”
“要不让你约束着她?”李维的话里,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认真。
“此等美差,更适合将军。”程铮脚底抹油,被李维一把拉住。
“去你帐下磨磨性子。”李维咧嘴一笑,这份任务和这个笑容都不禁让程铮打了个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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