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初云烧退了,人也能下床活动了,李维便让初云白日里去程铮帐下伺候,晚上回中军帐后边休息。
程铮帐中不似李维这般肃杀,但倒合着他的性子——一副硕大的鹿角,连着半截额骨,挂在帐柱旁。这着实惊到了初云,不禁低低“啊”了一声。
听到动静,一个婢女从后帐往前来了。初云一瞧原来是海菱。海菱眼底先是一亮,随即又慢慢暗了下去。
“初一姐姐?”她两手在外衣上擦了擦,勉强地笑了起来,“姐姐如今不是在中军帐养病么?”
初云听出她话里那点紧意,便低头道:“李将军命我白日来程司马帐中听差。”
初云话刚落,帐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却像挟着一阵风雪,靴底踏过冻泥,尚未进门,帐帘已被一只大手掀得高高扬起。
程铮弯身进帐。
他比李维还高半头,也壮得多,肩膀阔得几乎将帐门挡满。外头风雪扑在他背上,玄色短氅湿了大半,甲上凝着细碎霜粒,腰间横刀随着步子一撞一响。他一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营帐,忽然便显得逼仄了几分。
火盆里的火被风压得一低,随即又腾起来。
海菱立刻迎上去。
她像是做惯了这些事,先伸手接过程铮解下的短氅,抖去上头浮雪,又挂到鹿角旁的木架上;回身时已顺手取了干布,替他擦去护腕上的雪水,动作利落,豪不拖泥带水。
“程司马,热茶温着呢。”她低声道。
程铮“嗯”了一声,将横刀解下,随手递给她。
海菱双手接过,挂到案旁刀架上,又转身去取黑陶盏。
初云看着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己前几日在中军帐笨拙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难怪一开始便让李维戳穿了。想到这里初云耳朵微红,脚趾在地上画起了圈。
程铮接过茶喝了一口,才看向初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初一姑娘,将军吩咐让你历练历练。”
初云低头行礼,语气似有不甘:“奴婢听从程司马差遣。”
“把这些旧账誊抄一遍。”程铮下巴往营帐西南角的一个木箱子抬了抬。
海菱惊讶地长大了嘴,倒也不是这活有多轻松,而是事涉军务,程司马居然让一个宫婢去做。
初云欠身应下,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果真只是誊抄?还是又想着什么法子磋磨我?
初云走到箱子边上,打开便是一股陈年的纸张味扑了出来。纸边发黄,封皮磨毛,有些还沾着陈旧油渍,拿麻绳一捆一捆扎着,绳结处压着褪色的仓印。
最上头一册写着:怀化后仓旧粮出入册。
再往下,是戍城支领簿、车马行用簿、雪路折耗单、月粮签根。还有几册封皮已经模糊,只依稀辨得出“高渠”“旧驿”“沙柳”等字样。
程铮搁下茶盏,不知何时走到了初云身边:“怎么?不识得账册?”
初云低声道:“识得。只是奴婢不明白,程司马要奴婢抄这些做什么。”
程铮嗤了一声。
“后仓那帮人,账记得跟狗爬似的。旧账压旧账,领粮的、折耗的、车马的,全混在一处。每回要查个数,都得翻半日。”
他说到这里,脸色显然不大好看。
“军中粮草不是小事。可那帮人写出来的东西,老子看了都头疼。”
“程司马,这些事本应是长史之职,怎地由你管束了?” 初云垂眸扫了一眼那堆墨迹狼藉的册子,状似无意地问了嘴。
“莫提了,怀化镇长史另谋高就后,朝廷便一直没落个准话让人补缺。将军没法子,只能让我这粗人先代管着。”
初云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角,现在来六镇当长史,和发配边疆有什么区别?
程铮问了句:“你不是识字么?把这些旧账誊一遍。三日够不够?”
初云粗粗翻了账册前几卷,慢慢抬头。
“三日?”
程铮略含讥诮:“嫌多?”
初云掐指一算,若每日八个时辰,想来应该也是够的,答道:“奴婢尽快便是。”
程铮“哈哈”笑了两声,抓起那件氅子,大步流星迈出帐子。
他这一走,初云便立时感到周身汗毛都松泛了下来。这人气场太强大了!
海菱见程铮离了帐,先前的敌意没了,多了些许同情:“初一姐姐真来得及弄?可惜我不识字,否则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初云笑笑,摆摆手不语,便开始抄誊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抄了,驾轻就熟。
海菱拿了个小垫坐在初云的边上,见初云做的仔细,便找了件程铮的中衣补了起来。
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初云聊起来,无非是程铮将军看似粗犷武人,实则待人甚好,自己有一次拉肚子,还是程铮给她找了军医来医治。营中军医通常只伺候那些有一官半职的,对于那些士兵都是应付了事,更何况地位更低下的营婢。
又说起那个鹿头,是程司马前年入阴山追胡骑时顺手猎的,鹿身比马矮不了多少,中了两箭还奔出三里。
初云停下手中的笔,眯起眼睛,好让眼神里挤出敬仰之意,实则心里暗讽道:追鹿都能追三里,难怪逼人可以逼到这种地步!
海菱越说越兴奋,程司马这也好,那也好,统统都好。
初云微微侧过头,瞅着她脸上泛起的一阵异样的红晕——情人眼里出西施哎。
得,海菱姑娘,本宫破例,《程铮受用录》里加一条,让他一定娶你。只求你稍微让本宫安静抄录一会儿。
海菱猛地一顿,眼神和初云交汇的一瞬,脸更红了,便低下头,继续针线活,不再多语。
初云终于得了空闲,约莫一个时辰后,已誊抄了两卷,只是这帐记得实在混乱,一会儿入粮、一会儿出粮、一会儿损耗,一会儿又是哪个营的主事来领粮,就是本流水账,难怪程铮看着头疼,初云也看得不明就里。
初云便暂停了抄誊,将账册重新整理,每次粮草变动皆记变动量、合计量,而后又就着各地分类,按此规制,账务一下子便分明了。哪个戍城何时存粮多少、用粮多少、损耗多少,全部一目了然。
整理完这些,已到戌末时分,海菱已然趴在小几上睡着了。初云担心她着凉,从架子上取了一件氅子给她盖上,可刚一触及,就想起那是程铮的衣服,初云立马皱起鼻子,只用两根手指细细地捻着,多一根便是污了自己。
她合计着晚上还能再抄会儿,便从木箱里抓了几卷捧在怀里,裹上旧毡披往外去了。
路过几个营帐,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有士卒在掷骰子,骰子落进碗里,清脆几下,随即便有人压着嗓子骂他手臭;又有几人围着火盆烤靴子,湿皮子被炭火一熏,味道远远飘出来,熏得初云把怀里的账册举到鼻前挡一挡。可那账册也是一股味儿。
这些味道触动心底最深的记忆,那股熏香慢慢地弥漫开来。冷宫薄情,却也有几个念旧的老太监会捎带点身外之物,如熏香、纸笔。
香料不多,母妃也不轻易焚,只拿来熏衣。粗素的衣裳在箱中熏上一夜,第二日穿在身上,便也沾了几分幽微香气。那香不浓,却清,像一层看不见的衣冠,把冷宫里的霉湿、破败、寒酸,都轻轻隔在外头。
母妃常说,人可以失势,却不可失仪。
于是她仍旧给初云梳高髻,教她走路时肩背要直,教她识字,教她吟诗,也教她识人。她们住在冷宫里,穿的是旧衣,用的是残香,可母妃从不许初云像冷宫里的人那样活着。
后来册封公主的圣旨落下,初云走出冷宫,满宫的人都在看她。她没有华服重饰,也没有父皇宠爱,可凭着母妃一点一点教出来的仪态与诗书气,终究没有在众人面前露怯。
那时她才隐约明白,母妃守着的不是几件衣裳、几缕香气。
她守着的是最后一点体面。
母妃原是鲜卑贵族贺兰氏嫡女。贺兰氏当年何等煊赫,诗礼传家,冠盖满京。可戾太子触怒龙颜,户部尚书贺兰灵钧又力保之,贺兰氏一门便由此遭了灭顶之灾。
一夜之间,贺兰氏三代男丁血溅阊阖,女眷悉数没入奴籍。昔日望族,转瞬凋零。
母妃当时已怀有身孕,未被处死,却也不过是被皇帝留下的一件旧证物。一件用来昭示天恩未绝,也用来提醒世人贺兰氏已败的标本。
可母妃究竟错在何处?
她不曾参议朝政,不曾结党营私,甚至从未替贺兰氏争辩过一句。她只是生为贺兰女,便要替前朝一句直谏、替族中一场旧罪,赔尽一生。
皇权杀人时暴烈,不杀人时便是凉薄。
想到此,初云不禁浑身一颤,拢回心绪,发现已到了中军帐门前,便掀帘而入。
李维已经卸甲,只穿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腰间仍束着革带,正立在沙盘前出神。
初云欠身行了个小礼,轻声问道:“将军可需要用茶?”——海菱就是这么伺候程铮的,初云也是学到了。
李维一怔,转身看到初云,见旧毡披襟前鼓起,不免好奇:“怀中藏了何物?”
初云素手轻解,褪下披风,几卷账册被她捧在胸前。
李维瞥了瞥,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这家伙,我让他这段时间得闲好好理一理帐,他倒好,直接丢给你了。”
又接着道:“那你带来此处做甚?”
“程司马限期三日抄完账册。”初云垂着眼,带点嗔怪,“奴婢怕误了时辰,又要去后营领罚。”
李维心里暗暗叫苦——这两人果然又杠上了,但嘴里说道:“那便去抄。这里不用伺候。”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从肩背处低低传来,“药已搁在你帐中,刚病愈,别太耗神。”
初云接过账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在心里嘀咕:想来这人总不至于像程司马那般惹人厌。
初云退去小帐里,忙碌了一日她已头昏脑涨,顺手端起矮榻边上的那碗药,一口而尽,苦味从喉咙直冲天灵盖,顿时神思清明。她坐在榻上,俯身在装粗衣的木箱上笔耕不辍。
人定已过,李维见隔壁小帐内残灯未熄,终是掀帘而入。笔还握在手里,人已伏在旧账边上睡着了。
李维拾起初云压在头下的账页,上头是她另列的分目。入粮、出粮、折耗、车马、支领,各自分开。字迹起先端正,后头渐渐轻飘,最后一个“粮”字只写了一半,便断在纸上。
可真是比原先那些好了不少。
他会心地笑了笑,把账页塞回册子下,又顺势将那支快要滚落的笔取了。
初云似有所觉,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含混地低声道:“还没……抄完……”
李维被这股子倔劲儿给逗到了,略带责备,又不全然是责备:“不知轻重。”
她自然听不见,只将手指虚虚蜷了蜷,像仍要去抓那卷旧账。
李维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被抱起时,她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缩了些,额头贴到他胸前,一阵若有似无得呼噜声隐隐发出,平添了几分稚气。
李维垂眼看她。
这样安静的时候,她倒像是全然无害。
可李维已经知道,这只是像而已。
他将人放回矮榻上,替她掩好被角。她一只手还露在外头,指尖的墨蹭在被面上,留下浅浅一道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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