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将军府》

第一卷·金阙春深

第二章天家家事

那年春日,慕容徽音从东市带回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不过**岁,穿着件半旧的杏色短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进宫时还抱着一只装满铜钱的小布袋。

景朔帝原不大赞成。

倒不是舍不得宫里多养一个孩子,只是那丫头来历不明,贸然带入内廷,总归不大妥当。

慕容徽音却颇有主意。

“不过是个孩子,先安置在我宫里,叫人教教规矩便是。若往后不合适,再作安排也不迟。”

皇帝见她难得这样坚持,便没有再拦。

只是吩咐内侍查明那孩子的来历,又择了两个稳妥的嬷嬷,送去慕容氏宫中伺候。

团团初入宫时,闹过不少笑话。

她不懂宫中的规矩,见着什么都新鲜,尤其爱往库房里钻。后来跟着账房太监认了些字,便又缠着人家教她拨算盘,整日里打听这个值多少银子、那个又值多少银子。

宫人们起初嫌她聒噪,渐渐倒也习惯了。

慕容徽音觉得有趣,闲时常叫她到跟前说话。

半年后,孩子的身世仍未查出什么眉目。只知道她幼年曾跟随一名妇人在城南生活,那妇人病死后,便独自流落街头。

慕容徽音索性正式收养了她。

景朔帝对此并无异议,还命宗正寺拟了文书,赐她公仪氏姓,取名为炤。

又过了数年,皇帝念及慕容氏多年膝下寂寞,特赐公仪炤格格名分,许她仍在宫中由慕容氏抚养。

只是这孩子自小跟着慕容徽音,一直唤她姨娘。后来虽学了宫中礼数,在外知道称太后,私下却依旧改不过口来。

慕容徽音听惯了,倒也由着她。

至于那孩子究竟懂了多少宫中规矩,便只有濯芳宫的宫人们知道了。

景朔三十一年冬,先帝驾崩。

皇三子公仪璨奉遗诏即位,改元昭宁。

慕容徽音尊为皇太后。

新帝登基时不过弱冠,朝中虽有先帝留下的几位顾命重臣辅佐,却也并非事事顺遂。

先帝诸子中,不乏年长而有势力者。宗室各怀心思,朝臣派系林立,边境又屡有警报。

年轻的皇帝用了数年,才逐渐将朝政握在自己手中。

而当年那个抱着钱袋进宫的小姑娘,如今也已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女。

昭宁四年,二月。

卯时三刻,承明殿外钟声响起。

文武百官依次入殿。

殿中香烟袅袅,金砖铺地,两列朱漆蟠龙柱直抵高梁。御座前的丹陛之下,官员们按品秩列班,朝服整肃,笏板齐整。

御座上的年轻皇帝正低头看着一封奏疏。

公仪璨今年二十一岁。

他生得颇像先帝,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只是比起先帝晚年的威严,年轻的面容上尚带着几分锐气。

早朝已议了半个时辰。

户部奏完去岁盐税,工部又奏了南境河道修缮之事。

皇帝逐一听过,偶尔问上两句,言辞简短,倒没有什么不耐烦。

直到兵部尚书上前,奏及北境军情。

“启奏陛下,云嶂关捷报已至。上月叛军自西麓绕袭我军粮道,意图截断前军补给。镇北军于青石谷设伏,大破敌军,斩获甚众。如今叛军已退至关外,云嶂诸寨尽复。”

兵部尚书顿了顿。

“此役,霍承烨率三百骑夜行山道,先破叛军辎重营,后与前军合击,为此次大捷立下首功。镇北将军已具折请赏,奏疏现呈御前。”

皇帝抬起眼。

“霍承烨?”

“正是。”

“霍廷章的儿子?”

“回陛下,正是霍首辅的次子。”

皇帝看了一眼手中的奏疏。

“朕记得他今年才十六。”

“陛下好记性。”

兵部尚书道:

“霍承烨去年随镇北军出征,先在前军听用,后因熟悉山地行军,被委以游骑营差事。此次青石谷一战,正是他率人绕至敌军背后,断其粮草,才使叛军阵脚大乱。”

皇帝微微颔首。

“十六岁便敢率三百骑深入敌后,倒有些胆量。”

殿下一名武臣出列。

“启奏陛下,臣以为此战虽捷,霍承烨擅改既定行军路线,亦有违军令之嫌,不可只论其功,不究其过。”

皇帝看向他。

“吴卿此言,倒也有理。”

那武臣略一躬身。

“臣并非有意贬其功绩。只是军中号令严明,岂可因一时得胜,便纵容少年将领擅自行事?倘若人人效仿,军法何存?”

话音未落,另一名武臣已出列反驳。

“吴大人此言差矣。青石谷之战,叛军已先行截断粮道,军情瞬息万变,若事事拘泥成令,反误战机。霍承烨此举虽有变通,终究出奇制胜,何来擅行之罪?”

“军情紧急便可不遵号令?”

“将帅临阵,本就须审时度势!”

两人争了几句。

皇帝没有立即制止,只坐在御座上听着。

片刻后,他忽然问:

“霍廷章呢?”

满殿顿时安静下来。

文臣班首,一名年近五旬的男子缓步出列。

此人身穿一品朝服,面容清癯,鬓边已见霜色,举止却十分沉稳。

正是当朝首辅,霍廷章。

“臣在。”

皇帝看着他,笑道:

“今日朝上议的是你儿子的功过,霍卿倒一句话也不说。”

霍廷章拱手。

“陛下,犬子在军中效力,论功论过,自有兵部与军中将帅公议。臣既为其父,恐有偏私,不敢妄言。”

皇帝听罢,轻轻一笑。

“你倒谨慎。”

霍廷章躬身。

“臣不敢。”

皇帝又将那封奏疏翻了两页。

“不过朕有一事不明。”

他抬头看向兵部尚书。

“镇北将军折中说,霍承烨原奉命固守粮道,后来却率三百骑绕入青石谷。既然离开了原定防区,粮道又由谁接应?”

兵部尚书一怔。

随即回道:

“据军报所载,霍承烨离营前,已遣副将向前军禀报,并将所部辎重移交后营,另留一队人马守住谷口。”

皇帝点点头。

“如此说来,他倒不是全然不顾军令。”

吴姓武臣闻言,忙道:

“陛下圣明。只是——”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不过吴卿担忧军纪,也并非没有道理。”

他将奏疏放下。

“这一仗,霍承烨打得漂亮。可打得漂亮,不代表日后便能凡事自行其是。”

殿下众臣垂首听旨。

皇帝略一思索,道:

“青石谷诸军,按功劳大小分别议赏。霍承烨既立首功,赏赐自不可薄。加授明威将军,赐金百两、御马一匹,仍留镇北军听用。”

兵部尚书躬身。

“臣遵旨。”

皇帝又道:

“至于其临阵改令之事,着兵部会同镇北将军查明。若确有违制,自当按军法论处。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众臣齐声称是。

皇帝看向霍廷章。

“霍卿,朕这般处置,你可满意?”

霍廷章立即俯身。

“陛下圣断,臣无异议。”

皇帝笑了笑。

“虎父无犬子。霍卿替朝廷操劳多年,如今连儿子也能替朕分忧,朕心甚慰。”

霍廷章再拜。

“犬子年轻,尚需历练。承蒙陛下不弃,臣惶恐。”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手示意霍廷章归班,又命兵部继续议报北境军情。

待众臣奏毕,已近巳时。

皇帝起身,朝会方散。

散朝之后,公仪璨没有立即回御书房。

他先命内侍将几封紧要奏疏送往书房,又吩咐户部尚书午后入宫议事,随后才换下一身朝服,往太后所居的长宁宫去了。

长宁宫中,慕容徽音正同女官核对春季各宫的用度。

她年近五十,容貌依旧端丽,只是眉眼间较年轻时添了几分沉静。

听说皇帝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账册。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公仪璨跨进门,笑道:

“儿子散了朝,来母亲这里讨杯茶喝。”

慕容徽音看他一眼。

“你御书房里没茶?”

“有是有,哪有母亲这里的好。”

“油嘴滑舌。”

慕容徽音笑着吩咐宫女奉茶。

公仪璨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糕点。

慕容徽音瞧着他,忽然笑道:

“你今早可是没用早膳?”

“用了。”

“用了还这样饿?”

“朝上吵了一个多时辰,母亲说能不饿么?”

“又为了什么?”

公仪璨咬了一口糕点。

“还能为什么?北边的军情,霍家的事。”

慕容徽音听见霍家二字,抬眼看了看他。

“霍廷章又怎么了?”

“他倒没怎么。”

公仪璨将糕点放下。

“是他那个小儿子,前些日子在云嶂关立了军功。朕今日才知道,霍承烨竟已能独自领兵了。”

慕容徽音想了想。

“霍廷章那个次子?小时候随他母亲进宫过几回的?”

“正是。”

“我记得那孩子生得极好,就是不大爱说话。”

公仪璨笑起来。

“母亲竟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

“如何不记得?霍夫人每回来宫中,总爱带着他。别的孩子见了人都知道说几句吉祥话,偏他板着张脸,问一句才答一句。”

慕容徽音笑着摇头。

“我那时还同霍夫人说,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跟个老先生似的。”

公仪璨听得发笑。

“那倒是随了霍廷章。”

慕容徽音端起茶盏。

“怎么,他如今立了什么功?”

公仪璨便将青石谷一战大致说了。

说到霍承烨率三百骑绕袭敌营,慕容徽音也不由得点头。

“这样年轻,倒有胆识。”

“岂止胆识。”

公仪璨靠在椅背上,轻轻拨了拨茶盖。

“镇北将军的折子,朕看了三遍。那小子不但敢打,还颇会算计。他知道正面强攻未必占得便宜,索性绕到敌军后头,烧了辎重,逼敌军回援。”

他停了停,笑道:

“霍廷章倒生了个好儿子。”

慕容徽音听着,问:

“你既这样赏识,今日赏了什么?”

“明威将军,金百两,御马一匹。”

“倒也体面。”

“还不止。”

公仪璨将茶盏放下。

“朕原想着再给他添个实职,只是他毕竟年少,又刚立了功,此时骤然拔擢,未必是好事。暂且叫他留在军中历练,等再过两年,若果真是个人才,朕自不会亏待。”

慕容徽音点头。

“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公仪璨听了,却笑着摇头。

“母亲又来了。”

“我怎么了?”

“每回儿子同您说朝上的事,您总说叫儿子自己拿主意。”

慕容徽音瞧他。

“你如今是皇帝,难道还要我替你拿主意?”

“那倒不是。”

公仪璨笑道:

“只是父皇在时,有什么拿不准的事,也常同母亲商量。怎么轮到儿子,您便不肯多说两句?”

慕容徽音闻言,放下茶盏。

“你父皇年长你许多,朝中又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如今你才登基几年,正是该自己拿主意的时候。母亲若事事都替你打算,你这个皇帝还怎么做?”

公仪璨笑起来。

“母亲这话,倒比今日那群御史说得还厉害。”

慕容徽音白了他一眼。

“少拿我取笑。”

公仪璨端起茶,喝了两口。

片刻后,他的笑意渐渐淡了些。

“不过说到霍家,儿子今日倒真有些感慨。”

慕容徽音看向他。

“怎么?”

“霍廷章老成持重,手底下门生故吏不少,朝中各部也都有他的旧人。如今他的儿子又在军中立了功。”

公仪璨顿了顿。

“霍家父子,一个在朝,一个在军。倒真是人才辈出。”

慕容徽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你忌惮霍家?”

公仪璨笑了一声。

“倒也谈不上忌惮。”

他抬眼看了看母亲。

“只是母亲,您想想。霍廷章历经两朝,做了这些年的重臣,先帝在时便倚重他。如今到了儿子这里,朝中许多事情仍离不得他。”

“这有什么不好?”

“好自然是好。”

公仪璨放下茶盏。

“只是霍家在朝中的根基,实在太深了些。”

慕容徽音没有立即接话。

公仪璨继续道:

“父皇当年留下的几位重臣,如今有的年迈,有的已经告老,还有的虽在朝中,却不足以独当一面。霍廷章如今虽不曾逾矩,可朝中遇了大事,许多人第一件事便是去问霍首辅的意思。”

他笑了笑。

“倒像朕这个皇帝,还不如霍廷章说话管用。”

慕容徽音听罢,轻轻皱眉。

“你这话可不能随意说。霍廷章是先帝留给你的重臣,又是多年辅佐朝政的老人,若听见你这样说,岂不寒了他的心?”

“儿子又不傻。”

公仪璨笑道:

“这些话,自然只在母亲这里说说。”

慕容徽音瞧着他。

“你既知道他是忠臣,便该好好用他。”

“儿子何尝不知道?”

公仪璨伸手拿起桌上一枚蜜饯,又放下。

“眼下北境尚未安定,朝中又有不少事务要办。霍廷章熟悉政务,霍家在军中也有根基。这个时候,儿子不但不能不用霍家,还得重用。”

他略一停顿。

“只是总不能叫一家人把朝堂上下都占了。”

慕容徽音听完,笑了笑。

“那你今日还这样重赏他儿子?”

公仪璨也笑起来。

“正因为要用,才要赏。”

“你倒有道理。”

“母亲想想,那霍承烨十六岁便立了军功,若朕因为他是霍廷章的儿子,便故意压着不赏,朝中将士会怎么想?”

慕容徽音点头。

“这倒是。”

公仪璨继续道:

“况且那孩子还年轻。如今他领的是朕的赏,受的是朝廷的恩。等将来真成了大将,难道还能忘了今日是谁赏识他的?”

慕容徽音瞧着儿子,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倒像他将来一定会成大将似的。”

公仪璨也笑。

“谁知道呢?不过霍家出来的孩子,想来总不会太差。”

他说着,又端起茶盏。

慕容徽音见他神色轻松,便也不再追问。

母子二人闲话了一阵。

公仪璨问起太后近日的起居,又说了几句宫里修缮的事。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你们不让我进去,我便不进去了!东西总得替我送进去吧?”

声音清脆,语速极快。

公仪璨听见,微微一怔。

随即笑起来。

“这是谁在外头吵?”

慕容徽音一听,便知道是谁。

她忍着笑,朝外头吩咐:

“让她进来。”

门帘掀起。

一名身穿杏红色绣花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约莫十七岁,生得眉眼明艳,肌肤白皙,头上簪着几支珠钗,腰间佩着一枚羊脂玉坠。衣裳用料极好,裙摆绣着细密的折枝花纹,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手里还捧着一只描金小匣。

见皇帝也在,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皇兄?”

公仪璨笑道:

“怎么,见了朕便不认识了?”

公仪炤忙放下匣子,依礼问安。

公仪璨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

公仪炤起身,立刻转向慕容徽音。

“姨娘!您看看这个!”

她将匣子捧过去,打开给太后看。

里头放着一对金累丝嵌宝镯子,镶着几颗颜色鲜亮的红宝石,做工颇为精巧。

慕容徽音低头瞧了一眼。

“这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内务府今日送来的!”

公仪炤兴冲冲地道:

“说是今年新进的样式,我挑了半日,才挑出这一对最好看的!”

慕容徽音失笑。

“你昨日不是才挑过几件首饰?”

“昨日那是昨日的!”

公仪炤理直气壮。

“昨日挑的是簪子,今日是镯子,怎么能一样?”

公仪璨在旁边听得发笑。

“你倒有理。”

公仪炤瞥他一眼。

“本来就是。”

慕容徽音拿起一只镯子看了看。

“倒是精巧。只是你已经有不少这样的东西了,还缺这一对?”

“姨娘,您瞧这颜色!”

公仪炤忙把另一只拿出来。

“这几颗红宝石成色极好,光泽也亮。内务府说是一整批里挑出来的,难得配得这样齐整。我若不先留下,回头叫别人挑去了,岂不可惜?”

公仪璨笑道:

“旁人挑去便挑去,又有什么可惜的?难道你没有镯子戴了?”

公仪炤立即不高兴。

“皇兄,您又不懂这些!”

公仪璨闻言,抬头看她。

“朕不懂?”

“您自然不懂!”

公仪炤将那对镯子重新放进匣里。

“这种东西讲究的是成色、工艺,还有能不能配成一套。若只看金子值多少银子,那岂不是同寻常金铺里的镯子没什么两样?”

公仪璨听完,忍不住笑了。

“朕今日算是长了见识。”

慕容徽音也笑着摇头。

“你皇兄整日操心朝政,哪有工夫跟你研究这些。”

“那倒也是。”

公仪炤想了想,又点头。

“皇兄日理万机,自然没有我这样的闲工夫。”

公仪璨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瞧了瞧母亲。

“母亲,您听听。”

慕容徽音含笑看他。

“听什么?”

“儿子辛辛苦苦理政,她倒好,日日在宫里挑珠宝、选衣裳。如今还当着儿子的面,嫌儿子不懂金银首饰。”

公仪炤闻言,立即反驳:

“皇兄这话可就不对了!”

公仪璨挑眉。

“哦?”

“皇兄治理天下,自然要懂天下的大事。我虽不懂朝政,可我懂钱财呀!”

公仪璨忍着笑。

“你又懂了?”

“当然!”

公仪炤把匣子放在桌上,一本正经。

“这世上不管做什么,都得会算账。若连账都算不清,便是有金山银山,也禁不起糟蹋!”

公仪璨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您瞧,她倒教训起朕来了。”

慕容徽音笑得合不拢嘴。

“行了,你也别逗她。她小时候就是这样,三句话离不得一个钱字,如今长大了,倒也没改。”

公仪炤不服气。

“姨娘,爱惜钱财有什么不好?”

“没有不好。”

慕容徽音笑道:

“只是你也该学些别的。整日只惦记着这些金银珠宝,往后嫁了人,难道也要日日同夫婿算账?”

公仪炤一听,顿时皱起眉。

“那自然要算!”

公仪璨笑出了声。

“怎么,连夫婿的钱你也要管?”

“当然!”

她答得毫不犹豫。

“若是他不懂得持家,把银子胡乱花了,难道本宫还要替他收拾烂摊子不成?”

慕容徽音笑着摇头。

“你倒想得长远。”

“这叫未雨绸缪!”

公仪炤郑重其事。

“姨娘,您怎么总忘了?我小时候便同您说过,凡事都得未雨绸缪!”

公仪璨听罢,终于忍不住大笑。

“好!好一个未雨绸缪!”

公仪炤见他笑得厉害,越发不满。

“皇兄笑什么?我说得不对?”

“对,对。”

公仪璨忍着笑。

“你说得都对。”

他说着,转头看向慕容徽音。

“母亲,朕瞧她这样有本事,将来倒该给她找个掌管钱粮的夫婿,叫他们夫妻两个日日关起门来算账。”

公仪炤听见,立即道:

“那可不成!”

“怎么又不成?”

“若两个人都喜欢管账,岂不是要天天吵架?”

公仪璨一怔。

随即大笑起来。

慕容徽音也笑得直摇头。

公仪炤却觉得自己说得十分有理。

“总得有一个人会挣钱,一个人会管钱,这才叫各司其职嘛。”

公仪璨笑着问:

“那你打算管哪样?”

公仪炤毫不犹豫。

“自然是管钱!”

“那挣钱的呢?”

“自然是夫婿去挣!”

公仪璨抬手扶额。

“母亲,儿子看您还真得替她好好挑个夫婿。寻常人家的子弟,怕是养不起她。”

慕容徽音含笑道:

“我倒正有这个打算。”

公仪炤闻言,立即抬起头。

“姨娘!”

“怎么?”

“您可不能随随便便把我嫁了!”

慕容徽音笑道:

“谁说要随随便便嫁你?”

“那也得先让我瞧瞧人!”

“好,好。”

慕容徽音敷衍似的应了两声。

“今日不是来给我看镯子的么?镯子也看了,回去吧。”

公仪炤见太后下了逐客令,还想再说几句。

可转念一想,皇帝今日难得来母亲这里,大约有别的事要谈,便也没有继续纠缠。

她将匣子合好,抱起来。

临走前,又想起什么。

“姨娘,那这对镯子……”

慕容徽音无奈。

“留着吧。”

公仪炤顿时笑逐颜开。

“多谢姨娘!”

公仪璨在旁边笑道:

“只谢母亲,不谢朕?”

公仪炤回头。

“皇兄,镯子又不是您挑的。”

“可内务府的银子是谁拨的?”

公仪炤想了想。

随即十分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那便多谢皇兄!”

公仪璨笑着摆手。

“去吧,去吧。”

少女这才抱着匣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直到人走远,殿中还仿佛留着她方才那阵清脆的话音。

公仪璨望着门口,笑着摇了摇头。

“母亲,您瞧瞧她。”

慕容徽音低头饮茶。

“她怎么了?”

“您真是把她宠得没边了。”

“不过一对镯子。”

“一对镯子?”

公仪璨笑道:

“她这个月挑了多少东西,母亲心里没有数?前日朕还听内务府的人说,炤格格又叫人从库里翻出一套南珠头面,嫌上头的珠子不够圆润,还要叫工匠重新配。”

慕容徽音听得好笑。

“你既知道,怎么不叫人拦着?”

“拦什么?”

公仪璨笑着摆手。

“朕又不缺她这几件首饰。”

他说完,略一停顿,又道:

“只是母亲未免太疼她了。”

慕容徽音看向他。

“怎么,吃醋了?”

“儿子哪敢。”

公仪璨端起茶盏,笑吟吟地道:

“儿子不过觉得,母亲疼她,倒快比疼我这个亲儿子还多了。”

“你这话说得!”

慕容徽音失笑。

“你如今都是皇帝了,还同一个姑娘争宠?”

“皇帝怎么了?”

公仪璨笑道:

“皇帝也是母亲生的。”

慕容徽音被他逗得笑起来。

公仪璨又道:

“说起来,她当真是有福气。原是个街头流落的小丫头,偏叫父皇和母亲遇见了,带回宫里养着。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后来父皇见母亲喜欢,还破例赐了个格格的名分。”

他摇了摇头。

“她倒也没什么大志向,日日只知道挑珠宝、买衣裳,连嫁人都想着要找个会挣钱的,好替她挣银子。”

慕容徽音听得发笑。

公仪璨也笑。

“儿子有时候倒真羡慕她。”

慕容徽音放下茶盏。

“你羡慕她?”

“自然。”

公仪璨靠在椅背上,半开玩笑地道:

“母亲想想,儿子自幼读书习武,长大了还要同那些皇兄皇弟争来争去,好不容易做了皇帝,日日天不亮便要起来上朝,朝里朝外那么多事情,哪一件不要操心?”

他指了指殿外。

“您再瞧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便想着今日穿哪件衣裳,戴哪支簪子。旁的什么都不必管,倒比朕这个皇帝还自在!”

慕容徽音听罢,瞪了他一眼。

“你倒羡慕起她来了?”

公仪璨笑道:

“母亲难道不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她这福气,来得实在容易。”

慕容徽音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看了儿子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你只见着她如今过得好,怎么不想想她小时候是什么光景?”

公仪璨没有说话。

慕容徽音继续道:

“她九岁那年,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一个小姑娘,在街上替人跑腿、卖伞,挣几文钱便高兴得不得了。你如今见她穿金戴银,倒觉得她生来便有这样的福气?”

公仪璨闻言,笑道:

“儿子不过说句玩笑话,母亲怎么倒认真起来了?”

“你不记得了?”

慕容徽音看向他。

“景朔二十三年,你父皇带我出宫巡视,在东市遇见她。那时候你还小,才十三岁。”

公仪璨想了想。

“倒记得有这么回事。”

“你自然不记得她当初的模样。”

慕容徽音笑了笑。

“穿着件破旧的杏色短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怀里抱着把油纸伞,见人便问买不买。”

公仪璨听得好笑。

“她小时候便卖东西?”

“可不是。”

慕容徽音摇头。

“你父皇那日兴致好,还同她讲价。她算了半天,觉得自己要赔钱,急得小脸通红,偏还不肯认输。”

公仪璨忍俊不禁。

“倒真像她。”

“后来我问她会不会读书,她说只认得钱字。问她会不会唱曲,她竟张口便问我给不给赏钱。”

慕容徽音说到这里,自己也笑起来。

“你父皇笑得不行,说这丫头简直钻进钱眼里去了。”

公仪璨听罢,笑道:

“如此看来,这些年过去,她倒一点没变。”

“谁说不是呢。”

慕容徽音笑意渐渐淡下来。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

“不过,你姐姐走后,我已经许多年没那样高兴过了。”

殿中安静下来。

公仪璨抬眼看向母亲。

慕容徽音望着茶盏,神情有些怅然。

“你姐姐去世那年,才五岁。”

她停了片刻。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我一连病了好几个月,连宫门也不愿出。后来有了你,心里才渐渐好过些。”

公仪璨静静听着。

他自幼便知道自己有过一个姐姐。

只是那孩子去世得早,他从未见过,只在母亲宫中旧物里,偶尔见到几件小姑娘用过的东西。

慕容徽音继续道:

“你小时候倒也爱闹。可长到十一二岁,便渐渐懂事了。整日里读书、习武,跟着先生学那些治国的道理,有时候几日都不见得来我这里坐上一会儿。”

公仪璨笑道:

“母亲这是怪儿子读书太用功了?”

“我哪敢怪你?”

慕容徽音瞧他一眼。

“只是后来你父皇待你越发严格,你自己也争气。每日不是在书房,便是在演武场。你父皇高兴,我自然也高兴。”

她顿了顿。

“可这宫里,终究还是冷清。”

公仪璨没有打断。

慕容徽音又笑起来。

“偏偏那年遇见团团。她那时候才九岁,什么规矩都不懂,进宫头一日,便把我殿里的东西看了个遍。”

“后来呢?”

“后来?”

慕容徽音笑道:

“后来我叫人给她拿了几件新衣裳,她倒好,先问那些衣裳值多少钱,又问能不能换成银子。”

公仪璨忍不住笑出声。

“她真这么说?”

“这还能有假?”

慕容徽音笑着摇头。

“我那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教养嬷嬷被她问得头疼,天天来我这里告状,说这孩子嘴上不肯服软,什么事情都要争个道理。”

她说着,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后来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她每日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学了个新字,明日又听了桩新鲜事,非要到我这里讲上一遍。有时候我嫌她吵,叫她出去,她过不了一会儿,又捧着什么东西回来。”

公仪璨听着,嘴角也带了些笑意。

慕容徽音望着儿子,轻声道:

“你说她有福气,倒也不假。”

她停了停。

“只是她没有爹娘,没有亲族,自小便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给她个格格的名分,给她些衣食珠宝,又算得了什么?”

公仪璨笑着点头。

“母亲说的是。”

慕容徽音继续道:

“这些年来,你忙着朝政,她在宫里陪我说话解闷,倒比你这个儿子来得勤快。”

公仪璨闻言,立刻笑起来。

“母亲!这可就冤枉儿子了!”

“哪里冤枉你?”

“儿子今日散了朝,连御书房都没回,便先来给您请安。怎么在母亲眼里,倒还比不上那丫头?”

慕容徽音笑得直摇头。

“好,好,你最孝顺。”

公仪璨故意叹了口气。

“看来儿子往后还得多来几趟,省得母亲整日只惦记着妹妹。”

慕容徽音听得好笑。

“你少同她争这些,倒是替我想想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

“自然是她的婚事。”

公仪璨微微一怔。

“妹妹的婚事?”

“是啊。”

慕容徽音端起茶,慢慢道:

“她今年都十七了。寻常人家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早该议亲了。偏她整日只顾着自己的珠宝首饰,提起嫁人便一大堆要求。”

公仪璨听罢,笑起来。

“方才朕也听见了。又要会挣钱,又要肯让她管钱。依朕看,这样的夫婿可不好找。”

慕容徽音瞧他。

“你还笑!”

“儿子笑不得?”

“她是你妹妹,你这个做兄长的,也该替她留意留意。”

公仪璨笑道:

“母亲这话倒是。只是妹妹如今有格格的名分,寻常人家的子弟,怕也配不上。”

“那便挑个好人家的公子。”

“好人家的公子?”

公仪璨想了想。

“京中那些世家子弟,倒也有几个不错的。只是年纪相当、尚未婚配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慕容徽音正端着茶,见他不说话,便抬眼看去。

“怎么?”

公仪璨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拨了拨茶盖。

过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哎,母亲!”

慕容徽音被他这一声叫得一怔。

“做什么?”

公仪璨眼睛亮了些。

“您这么一说,儿子倒想起一个人来!”

“谁?”

“霍承烨!”

慕容徽音一时没有接话。

她看着儿子。

公仪璨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霍廷章那个儿子,今年不正好十六么?”

慕容徽音放下茶盏。

“你是说,霍家的二公子?”

“正是!”

公仪璨坐直了身子。

“母亲想想,霍家世代显赫,门第不用说。霍廷章又是朝中重臣,家风向来严谨。霍承烨虽年纪轻,却已立了军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说着,不由得笑起来。

“妹妹今年十七,霍承烨十六,年纪也相当。一个是宫中养大的格格,一个是功臣之后,这岂不是一桩好姻缘?”

慕容徽音看着他。

“你倒想得快。”

“母亲,您仔细想想!”

公仪璨兴致愈发高了。

“霍承烨年轻有为,容貌也生得好,母亲不是还记得么?妹妹那丫头整日嫌这个不好、那个不好,若叫她自己挑,不知要挑到什么时候去。”

慕容徽音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你倒替她着想。”

“自然!”

公仪璨笑着道:

“朕这个做兄长的,总不能眼看着妹妹成了老姑娘!”

慕容徽音失笑。

“十七岁便成老姑娘了?”

“儿子不过打个比方。”

公仪璨摆摆手,又道:

“再说,霍家如今正得用,霍廷章在朝中辅政,霍承烨又在军中立功。朕若将妹妹嫁过去,既是给霍家添一份体面,也算是对功臣的恩赏。”

慕容徽音看了他一眼。

“你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公仪璨笑了。

“母亲,话可不能这样说。”

“我说错了?”

“儿子方才不是还在夸霍承烨么?”

“夸是夸了,怎么转眼便想到把妹妹嫁过去?”

公仪璨笑吟吟地道:

“这叫两全其美!”

慕容徽音瞧着他,倒也没有反驳。

她自然听得明白。

霍家在朝中势大,皇帝既倚重,又不能毫无顾忌。

若将公仪炤嫁给霍承烨,便使霍家与皇室结为姻亲。

皇帝既能借此笼络功臣,也能让朝中其他重臣看见自己对霍家的恩宠。

至于霍家,能娶得皇室养女,自然也是一份荣耀。

只是——

“承烨那孩子,我倒是见过几回。”

慕容徽音慢慢道。

“长得好,家世也好,只是性情冷了些。团团那样爱说话,若嫁过去,岂不是天天要同他吵嘴?”

公仪璨听罢,哈哈大笑。

“母亲,您想得也太远了!”

“怎么远了?”

“霍承烨是个懂规矩的,又是霍廷章教出来的儿子。妹妹便是爱说话些,他做丈夫的,难道还能同她计较不成?”

慕容徽音想了想,仍有些犹豫。

“可团团那丫头,未必瞧得上这样闷的夫婿。再说,承烨也不知喜不喜欢她这样的姑娘。两个人若是彼此看不顺眼,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哎!”

公仪璨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男孩子家的,他若是不喜欢,朕再给他赐几个侍妾伺候着便是。他还能不高兴不成?”

慕容徽音瞧了他一眼。

“你倒想得容易。人家两个好端端成亲,怎么连侍妾都替人家安排上了?”

“这有什么?”

公仪璨笑道:

“霍承烨是少年将军,往后总要建功立业的。朕把妹妹嫁给他,是给霍家的体面,又不是叫他从此只守着一个夫人过日子。”

他说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何况妹妹是朕的妹妹。朕给她公主的封号,备上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嫁过去,霍家谁敢轻慢了她?”

慕容徽音听着,倒也没有反驳。

公仪璨继续道:

“再说,母亲,您还不知道团团的脾气?她什么时候肯委屈过自己?真嫁进了霍家,别说霍承烨,就是霍廷章,怕也未必说得过她!”

慕容徽音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你呀,倒把她看得透透的。”

“那是自然!”

公仪璨越说越觉得有理。

“而且母亲,团团虽然爱闹腾些,管起家事来却是一把好手。霍承烨年纪轻轻便在军中效力,往后少不得要领兵在外。霍家这样大的门第,内宅事务、人情往来,哪一样不需人操持?朕瞧他正需要团团这样会管家的当家主母。”

他说罢,笑道:

“一个在外头建功立业,一个在家里料理门户。母亲,这不是正好么?”

慕容徽音听他这样说,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只是想到团团那张从不肯饶人的嘴,又想起霍承烨少年时寡言少笑的模样,仍不免有些好笑。

“只怕承烨那孩子,往后有得头疼了。”

公仪璨哈哈大笑。

“那也是他的福气!”

慕容徽音笑着摇头,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公仪璨忽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母亲。妹妹如今不过是个格格的名分。”

慕容徽音看他。

“怎么?”

“若要嫁进霍家,倒不如再给她添一份荣耀。”

慕容徽音一怔。

“你的意思是?”

“封公主!”

公仪璨说得干脆。

“朕索性给妹妹加封公主,再赐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将她嫁进霍家!”

慕容徽音听罢,忍不住笑起来。

“你今日倒真是兴致好。”

“母亲,您可别小瞧这桩婚事。”

公仪璨笑着继续道:

“妹妹虽非父皇亲生,可到底是父皇亲自赐姓,又由母亲养大。如今儿子给她加封公主,有何不可?”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那只描金匣子。

“况且您瞧她,整日喜欢这些金银珠宝,朕若给她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她还不得高兴坏了?”

慕容徽音笑道:

“你倒知道怎么哄她。”

“那是自然!”

公仪璨说着,忽然皱眉想了想。

“朕记得前年西南进贡了一对赤金嵌宝的凤鸟摆件,工艺极好,母亲可还记得?”

“记得。那对东西不是一直收在内库里么?”

“正是!”

公仪璨笑道:

“朕瞧着那东西送给妹妹做嫁妆正合适!”

慕容徽音听得直摇头。

“你这婚事还没定下,倒先盘算起嫁妆来了。”

“早晚要准备的嘛!”

公仪璨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

“明日霍廷章正好入宫,儿子同他说一声,这门亲事便算定下了。”

慕容徽音闻言,忽然笑了。

“你倒是雷厉风行。”

“这有什么可耽搁的?”

公仪璨笑着端起茶盏。

“霍家几代忠良,朕如今将妹妹许给他家,也是全了君臣之间的情分。想来霍廷章听了,也该高兴才是。”

慕容徽音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

公仪璨又笑道:

“况且霍承烨年少有为,朕今日才赏了他的军功,明日又赐他一桩好姻缘。霍廷章这个老臣,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慕容徽音忍俊不禁。

“你呀,倒连人家高兴不高兴都替人家想好了。”

公仪璨哈哈大笑。

他放下茶盏,仍觉得这桩婚事十分妥当。

过了片刻,慕容徽音忽然问:

“你今日在朝上,才刚说霍家势大,须得有所防范。怎么到了我这里,反倒要把妹妹嫁过去?”

公仪璨闻言,笑着道:

“母亲,正因为如此,才更该结这门亲。”

慕容徽音瞧着他。

公仪璨慢慢道:

“霍家几代为朝廷效力,功劳大,势力也大。朕若一味防着,反倒叫霍廷章心生疑虑。”

他略一停顿。

“可若朕既肯重用他,又肯将妹妹嫁给他儿子,霍家还有什么可疑心的?”

慕容徽音听罢,轻轻点头。

“你倒考虑得周全。”

公仪璨笑了。

“再说,妹妹嫁过去,霍家便是皇亲国戚。往后他们家有了什么荣辱,也都同皇室牵连着。”

慕容徽音端起茶盏。

“你这是把婚姻也算进朝政里了。”

“母亲。”

公仪璨笑着看她。

“皇家的婚姻,哪一桩不是如此?”

慕容徽音闻言,倒没有反驳。

她年轻时入宫,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想到公仪炤那样的性情,又有些犹豫。

“婚事好不好,总还得看看孩子自己。”

公仪璨听了,笑着摆手。

“那是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母亲,妹妹那样贪财,霍家这样的大门第,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慕容徽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做兄长的,倒把她看得透透的。”

公仪璨哈哈大笑。

“儿子今日总算替母亲解决了一桩心事!”

正说着,外头内侍进来禀报。

“陛下,户部尚书已在御书房外候旨。”

公仪璨闻言,站起身来。

“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慕容徽音。

“母亲,儿子先回去了。”

慕容徽音点头。

“去吧。朝上的事要紧。”

公仪璨刚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母亲!”

“又怎么?”

“妹妹那边,您先别告诉她。”

慕容徽音笑道:

“怎么,怕她不愿意?”

“倒也不是。”

公仪璨笑着道:

“朕明日同霍廷章说定了,便叫礼部着手准备。如今先别叫那丫头知道,免得她又整日来问东问西,连嫁妆有多少箱都要追着朕问个明白。”

慕容徽音听罢,失笑道:

“你倒知道她的脾气。”

公仪璨笑着摆手,转身去了。

待他走远,慕容徽音仍坐在榻上,慢慢喝着茶。

青萝上前替她添了些热水。

“娘娘,陛下今日说的这桩婚事,您觉得如何?”

慕容徽音想了想。

“霍家门第好,承烨那孩子又是个有出息的。”

她顿了顿。

“只是性子冷了些。”

青萝笑道:

“姑娘家活泼些,公子沉稳些,倒也相配。”

慕容徽音闻言,轻轻一笑。

“但愿如此。”

她又想起什么。

“炤儿呢?”

“回娘娘,格格方才已经回自己宫里去了。”

“叫她晚膳过来陪我吃。”

“是。”

慕容徽音放下茶盏,拿起方才未看完的账册。

翻了两页,却忽然又笑了。

“那丫头若知道要给她挑夫婿,不知又要提出多少条件来。”

青萝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

“只怕先得问问人家有多少家产。”

“可不是。”

慕容徽音摇了摇头。

“真是个财迷。”

傍晚,公仪炤果然来了长宁宫。

她今日换了件浅鹅黄色的衣裳,头上新簪了一支赤金步摇,走起路来,珠坠轻轻晃动。

一进殿,便高高兴兴地叫:

“姨娘!”

慕容徽音抬头看她。

“又怎么了?”

“我今日去瞧那批新进的绸缎了!”

慕容徽音闻言,忍不住笑。

“上午挑镯子,下午挑绸缎,你这一日倒忙得很。”

“可不是!”

公仪炤在她身旁坐下。

“今年新进的几匹云锦可漂亮了!我想着给姨娘做两件春衣,便特意挑了几匹颜色素净的。”

慕容徽音看了她一眼。

“倒还记得我。”

“那当然!”

公仪炤忙道:

“姨娘的衣裳,自然要挑最好的!”

慕容徽音瞧着她,忽然问:

“炤儿。”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公仪炤一怔。

“十七呀。”

“十七了……”

慕容徽音点点头。

“也不小了。”

公仪炤立刻警觉起来。

“姨娘,您怎么忽然问这个?”

慕容徽音笑了笑。

“随口问问。”

公仪炤狐疑地看着她。

“您是不是又想说我的婚事?”

慕容徽音没有立即回答。

公仪炤一见她这神情,顿时急了。

“姨娘!我可先说好了!”

“说什么?”

“若要嫁人,我可不嫁那些整日只会吟诗作对的公子!”

慕容徽音被她逗笑。

“那你想嫁什么样的?”

公仪炤想了想。

“自然要长得好看!”

“还有呢?”

“家里要有钱!”

“还有?”

“脾气要好!”

慕容徽音笑着点头。

“还有什么?”

公仪炤掰着手指,认真想了半晌。

“最好还得有些本事。”

“什么本事?”

“会挣钱的本事呀!”

慕容徽音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公仪炤却一脸郑重。

“姨娘,您别笑!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自然要未雨绸缪!”

慕容徽音听着,连连点头。

“好,好,未雨绸缪。”

公仪炤见她答应,顿时放心了。

她又高高兴兴地说起新进的云锦,哪匹颜色好,哪匹织得细,哪匹做裙子最衬肤色。

慕容徽音坐在榻上,时不时应上一句。

说到高兴处,公仪炤还站起来,将一匹绸缎披在身上,转了半圈。

“姨娘,您瞧这颜色!”

慕容徽音含笑看着。

“好看。”

“那自然!”

公仪炤得意地笑起来。

慕容徽音看着她,倒也没提午后与皇帝商议的事,只叫人摆了晚膳。

公仪炤一见桌上有自己爱吃的桂花糖藕,便立即坐下,兴冲冲地拿起筷子。

没过多久,又说起内务府新进的一批绢花。

慕容徽音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

长宁宫中灯火明亮,母女二人这一顿饭,用得十分热闹。

御书房里灯烛初上。

公仪璨刚批完几封奏章,便唤来随侍内官。

“去,把霍廷章明日入宫的时辰问清楚。”

内官躬身。

“陛下可是要召霍首辅议事?”

公仪璨笑了笑。

“嗯。”

他将朱笔搁在笔架上。

“朝上的事,朕还有几句要同他说。”

内官领命退下。

公仪璨端起茶盏,想起午后同母亲说的那番话,嘴角又浮起些笑意。

霍廷章这个老臣,平日里处事滴水不漏,连赏自己儿子都不肯多说半句。

倒不知明日听见这桩婚事,会是个什么反应。

公仪璨越想,越觉得有趣。

他抬手展开下一封奏章,继续批阅起来。

次日巳时,霍廷章奉召入宫。

御书房内,公仪璨正与几位大臣议完北境军饷之事。见霍廷章到了,便命内侍撤下几份文书,又叫人赐座。

“霍卿来了。”

霍廷章上前行礼。

“臣参见陛下。”

“免礼,坐吧。”

“谢陛下。”

公仪璨拿起桌上的一封奏疏,递给身旁内侍。

“这是户部拟定的北境军饷章程,朕已经看过,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云嶂关一带新近收复,诸军驻防、粮草转运,仍需有人统筹。”

霍廷章接过奏疏,仔细看了片刻。

“陛下,臣以为眼下北境虽已退敌,却不可立即裁撤兵额。云嶂诸寨荒废多年,若仓促撤军,恐有反复。”

公仪璨点头。

“朕也是这个意思。”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几处军镇的驻防事宜。

霍廷章在朝多年,对军政诸事颇为熟悉,所陈条目也极有章法。皇帝听得满意,间或提笔记下几句。

待军务议毕,公仪璨将奏疏合上,交给内侍。

“这些事情,便交由兵部会同户部办理。霍卿再替朕多留意些。”

“臣遵旨。”

霍廷章正欲起身告退,皇帝却笑道:

“霍卿且慢。”

霍廷章停住。

公仪璨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朕今日召你来,除了北境军务,还有一桩喜事。”

霍廷章微微一怔。

“臣恭聆圣谕。”

公仪璨笑道:

“你那个儿子霍承烨,今年十六了吧?”

霍廷章不知皇帝为何忽然问起此事,仍恭敬答道:

“回陛下,犬子今年正是十六。”

“可曾定亲?”

“尚未。”

“那倒巧了。”

公仪璨将茶盏搁下,笑意更深。

“朕的妹妹公仪炤,霍卿想必也知道。她是先帝亲自赐姓、太后抚养长大的,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霍廷章听到这里,心中已隐约猜到了几分。

却仍垂首听着。

公仪璨继续道:

“昨日朕同太后谈起此事,恰好又说到承烨。那孩子年纪轻轻便立了军功,朕甚是喜欢。霍家又是世代忠良,门第、家风,样样都好。”

他说着,笑了起来。

“朕便想着,索性将妹妹许给承烨,岂不是一桩美事?”

霍廷章一时没有作声。

公仪璨又道:

“太后也觉得承烨是个好孩子。朕已经想好了,待礼部择定吉日,便正式将妹妹晋封公主,赐婚霍承烨。”

话音刚落,霍廷章已离座而起。

他整了整衣冠,随即跪倒在御前。

“陛下!”

他俯身叩首。

“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隆恩!”

公仪璨笑了。

“哎,霍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霍廷章却又叩了一首。

“臣霍廷章,叩谢陛下隆恩!霍氏世受国恩,先帝在时已蒙厚待,如今陛下又将公主下嫁犬子,臣一家上下,实不知何以报答!”

公仪璨听得十分满意。

“霍卿言重了。”

他起身走下两级台阶,亲自示意霍廷章起来。

“你辅佐先帝多年,如今又替朕料理朝政,霍氏历代为国尽忠,朕岂能不知?”

霍廷章这才起身,仍恭敬地垂手而立。

公仪璨又道:

“承烨这孩子,朕也是很喜欢的。年纪轻轻便能领兵打仗,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朕将妹妹许给他,也算是亲上加亲。”

霍廷章再次躬身。

“犬子年少,才疏识浅,得陛下如此厚爱,实乃三生之幸。”

公仪璨摆了摆手。

“霍卿太谦了。”

他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公主的封号,朕也想好了。”

霍廷章躬身听着。

公仪璨道:

“妹妹单名一个炤字,取光明之意。朕瞧着,便封炤华公主。霍卿以为如何?”

霍廷章立即拱手。

“炤华二字,光彩华美,实乃佳号。陛下恩典,臣代犬子叩谢!”

公仪璨笑道:

“既如此,便定下了。”

他转头吩咐内侍:

“传礼部尚书入宫,叫他拟定册封与赐婚的章程。至于公主府第、仪仗、嫁妆,着内务府会同礼部一并筹备。”

内侍躬身领命。

公仪璨又看向霍廷章。

“霍卿,朕这个妹妹自幼养在太后身边,性子活泼了些,平日又喜欢金银珠宝。朕既要嫁妹妹,自然不能委屈了她。”

霍廷章忙道:

“陛下放心,公主下降霍门,实乃臣阖府之荣。臣必当谨饬家人,恭奉公主,不敢稍有怠慢。”

公仪璨听了,笑着点头。

“好,好。有霍卿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他重新坐回御座,又道:

“只是承烨如今还在北境,婚事既已定下,也该叫他回京了。”

霍廷章道:

“臣回府便修书一封,命犬子尽快返京。”

“倒也不必急在这一两日。”

公仪璨笑道:

“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待兵部办妥交接,再叫他回来便是。朕既给他赐婚,总得让新郎官赶得上自己的婚期。”

霍廷章闻言,忙躬身道:

“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

公仪璨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朕记得霍卿家中还有位长公子?”

“回陛下,正是。”

“可曾婚配?”

“长子前年已经成婚。”

“那便好。”

公仪璨点头。

“霍家两个儿子,一个已经成家,一个如今也定了亲事。霍卿这些年替朝廷操劳,倒也该享享儿孙之福了。”

霍廷章忙道:

“臣不敢言劳。能为陛下分忧,乃臣本分。”

公仪璨笑着摆了摆手。

“好了,今日是喜事,便不必总说这些话。”

他又赐了一盏茶,留霍廷章说了些家常。

谈到霍承烨幼年随父入宫的事情,公仪璨还兴致勃勃地问起他如今在军中的情形。

霍廷章一一作答。

皇帝听着,不时点头。

待说得差不多了,才命霍廷章退下。

霍廷章起身,再次行礼。

“臣叩谢陛下天恩。”

公仪璨含笑道:

“回去也同霍夫人说一声,叫她早些预备起来。婚礼的日子,礼部定好之后自会知会霍家。”

“臣遵旨。”

霍廷章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待他走远,公仪璨端起茶盏,忍不住笑着对身旁的内侍道:

“朕昨日便说,这桩婚事,霍廷章听了定然高兴。”

内侍躬身陪笑。

“陛下如此抬举霍家,霍首辅自然感激。”

“那是。”

公仪璨笑道:

“霍卿这些年辛劳,也该得这份体面。”

他说着,忽然又想起妹妹。

“对了,传朕的口谕,今日晚膳,朕去长宁宫陪太后用。”

内侍应是。

公仪璨又补了一句:

“叫炤格格也过去。”

内侍躬身退下。

公仪璨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封奏疏,展开看了几行,忽然又笑起来。

“那丫头今日怕是有得高兴了。”

霍廷章出了宫门,登上候在外头的马车。

随行的长随见他神色颇为舒展,便知今日入宫议事,大约十分顺利。

“老爷,可是北境的事议定了?”

霍廷章坐进车中。

“议定了。”

长随放下车帘,又问:

“那咱们这便回府?”

霍廷章点头。

“回府。”

车轮缓缓转动。

霍廷章靠在车厢里,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今日皇帝所赐,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霍家世代为将,祖上便以军功起家,到他这一代,更是兼领朝政,深受先帝倚重。如今新帝登基数年,虽不乏朝臣弹劾,霍氏门庭却依旧显赫。

只是功臣之家再如何显贵,终究还是臣。

如今皇帝亲自赐婚,将太后亲养的公主下嫁霍家,这份恩宠便又不同了。

从今往后,霍承烨不仅是霍家的次子,也是天家的驸马。

霍氏与皇室,自此结为姻亲。

霍廷章想起皇帝方才所言,嘴角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

“倒真是皇恩浩荡。”

长随在外头听见,忙问:

“老爷说什么?”

“没什么。”

霍廷章睁开眼。

“回府之后,先叫夫人到书房来一趟。”

“是。”

他略一思索,又道:

“再叫账房把这两年的府中进项、田庄地契、各处铺面的账册都整理出来。”

长随一怔。

“老爷这是……”

霍廷章道:

“府中有喜事,少不得要好好筹备。”

长随忙笑道:

“那可要恭喜老爷了!不知是什么喜事?”

霍廷章含笑看了他一眼。

“回去再说。”

马车沿着京城长街缓缓驶去。

过了午时,终于停在霍府门前。

府中管事听说老爷回来了,连忙迎出。

霍廷章下车,将朝服外袍交给长随,径直往内院去了。

他才走到廊下,迎面便见夫人带着两个侍女走来。

霍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年近四十,容貌端庄,举止娴雅。见丈夫今日回来得早,不由得问:

“老爷今日怎么这样早?”

霍廷章瞧见她,笑道:

“夫人,府中有喜了。”

霍夫人一怔。

“什么喜事?”

霍廷章看着她,缓缓道:

“陛下今日召我入宫,除了商议军务,还亲自替承烨指了一门婚事。”

霍夫人愣住。

“承烨?”

“正是。”

“是哪家的姑娘?”

霍廷章笑了笑。

“太后亲养的公仪炤格格。”

霍夫人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什么?”

霍廷章点头。

“陛下已定下旨意,要晋封炤格格为公主,赐婚承烨。”

霍夫人呆立片刻。

随即伸手扶住廊柱。

“老爷,这……这当真?”

“圣上亲口所言,岂能有假?”

霍夫人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

“那可是公主啊……”

霍廷章笑着点头。

“正是。”

霍夫人又惊又喜,忙道:

“那可得赶紧备起来!承烨如今还在北境,得尽快给他送信。还有府里的屋舍,虽说如今也算齐整,可既然是公主下降,哪里还能照寻常娶妇的规矩办?”

她越说越急,连忙转头吩咐身旁侍女:

“快!去把大管事叫来!还有账房先生,也一并叫来!”

霍廷章瞧着夫人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

“你先别急。礼部尚未定下婚期,陛下也说了,要等承烨办妥军中交接再回来。”

霍夫人听罢,这才稍稍定神。

她看向丈夫。

“老爷,陛下今日当真这样说?”

“自然。”

霍廷章捋了捋胡须。

“陛下不但赐婚,还说要厚赐嫁妆,风风光光地将公主嫁进咱们霍家。”

霍夫人闻言,不由得双手合十。

“这可真是祖宗保佑!”

霍廷章笑道:

“夫人这话倒说得不错。霍氏几代忠君报国,今日得蒙圣恩,实乃全族之幸。”

霍夫人点了点头。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

“只是炤格格那孩子,我前些年在宫中见过几回,倒是个极活泼的姑娘。”

霍廷章道:

“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自然不会差。”

霍夫人略一思索。

“只是承烨那性子……”

霍廷章看她一眼。

“承烨怎么?”

“他自小便不爱说话,后来去了军中,更是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趟。炤格格这样活泼,两个孩子往后……”

她话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罢了,许是我想多了。”

霍廷章点头。

“正是。承烨虽寡言,却知礼守分。公主既下降霍门,他自当善待。”

他说着,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况且这是陛下亲赐的婚事。咱们霍家蒙受天恩,自当以礼相待,不可有半分怠慢。”

霍夫人忙道:

“老爷放心,我自然明白。”

霍廷章又道:

“你先叫人把府里的各处院落看一遍,哪里该修缮,哪里该添置,一一列出来。待婚期定下,再按礼部的章程筹备。”

“好。”

霍夫人连连点头。

她又问:

“那承烨那里……”

霍廷章想了想。

“我今日便给他修书一封。”

“也好。”

霍夫人笑道:

“他若知道自己得了这样一门好亲事,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

霍廷章听了,也笑起来。

“那孩子平日里不大显露喜怒,便是心里高兴,怕也未必肯说。”

夫妇二人相视一笑。

午后,霍廷章回到书房,亲笔给远在北境的次子写了一封家书。

信上先问了几句军中起居,又说了皇帝近日嘉奖青石谷之功的事情。

写到后头,才提及今日入宫所闻。

皇帝有旨,晋封炤格格为公主,下嫁霍氏。

婚期尚待礼部议定,命霍承烨办妥军务之后,依旨返京。

霍廷章写罢,又仔细看了一遍。

随后将信折好,装入封套,交给长随。

“即刻派人送往北境。”

长随躬身。

“是。”

霍廷章看着他出去,才重新坐回案前。

案上还放着几封尚未批复的公文,皆是朝中官员昨日送来的。

他随手拿起一封,看了几行,又放下。

外头隐约传来管事们说话的声音。

霍夫人已经开始安排府中修缮之事,几个账房也被叫去了内院。

霍廷章听着,不由得笑了笑。

霍氏门庭显赫多年,今日又蒙天子如此恩宠,确是一桩难得的大喜事。

他拿起笔,继续料理案上的公文。

窗外春光明媚。

京城各处商铺照常开门,酒楼茶肆依旧热闹,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长宁宫中,公仪炤还在盘算着自己那几匹新挑的云锦,该裁成什么样式的衣裙。

而一封由霍府发出的家书,已经随着驿马出了京城,沿官道往北境疾驰而去。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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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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