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御赐的将军府邸，在短短几日内就被装点一新。

高大的门楣上悬挂起巨大的红绸花球，廊柱上缠绕着喜庆的红绫，庭院里也处处可见新贴的“囍”字窗花和迎风摇曳的红灯笼。

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既兴奋又小心翼翼的神情，整个府邸都沉浸在一片即将大婚的热闹氛围之中。

然而，这一切看在府邸主人凌云眼中，不仅毫无美感，甚至有些……刺眼。

她刚从后院那片被她临时改造成简易演武场的空地上回来，身上还带着练武后的薄汗，一眼就看到前院那棵老槐树上被系上随风飘扬的数十条红绸带。

眉头立刻皱得死紧。

【太晃眼。红色……血的颜色倒是熟悉，但这种用法…浪费。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严重影响听力判断。敌人摸到近前都发现不了。】

她面无表情地叫来新上任不久，尚在努力适应将军风格的管家，指了指那些在她看来碍手碍脚的装饰物，声音冷硬地吩咐：“这些，”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花里胡哨的东西，挪一挪，不要挡住主要通道和院墙的警戒点。”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些“大喜的日子”、“图个吉利”之类的话，但在凌云那冰冷的眼神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剩下唯唯诺诺地应声：“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 凌云补充道，“所有采买花费，列出详细清单给我。别买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银子要花在刀刃上。”

“……是。” 管家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内心叫苦不迭：我的将军哎，这可是您娶亲，不是边关筹备粮草啊！

应付完府内的布置，更让凌云头疼的事情接踵而至——礼部派来的官员再次登门，说是要最后核对一遍迎亲的流程和各项礼仪细节。

凌云耐着性子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位穿着四品官服，脸上堆满定式化笑容的礼部侍郎，慢条斯理，引经据典地讲解着从吉时出发的路线、行至何处需鸣乐、何处需撒帐、新娘下轿的礼节、拜堂的仪注、甚至连入洞房后喝交杯酒的姿势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云端坐的身姿依旧笔挺，但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却开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频率由慢到快，逐渐变得急促。

【说完了吗？还不到重点？直接告诉我几点、去哪、做什么、需要注意哪些硬性规定就行了。这些繁文缛节的由来和寓意，我没兴趣知道。】

【直接告诉我作战计划（婚礼流程）就行，别解释战略意图（礼节含义）。】

当那位礼部官员终于讲到某个极其繁复，在她看来纯属浪费时间的叩拜礼节，并强调其代表着“阴阳和合、乾坤定位”之深意时，凌云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了下来。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如同在北疆雪原上锁定猎物的孤狼般锐利，放在膝上的手也下意识地微微握紧了拳头。

【再多说一句废话……信不信我直接把你从这里扔出去？等到……打晕了让亲兵抬走更省事？】

一股几乎要按捺不住的烦躁和戾气在她心底升腾，那是久经沙场之人对一切低效冗余之事的本能排斥。

好在，多年的军旅生涯同样赋予了她钢铁般的自制力。

她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冲动强行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对方把话说完。

足足半个多时辰，感觉比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一夜还要漫长。

终于“送”走了那位口干舌燥，也暗自庆幸总算没出什么岔子的礼部官员后，凌云几乎是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回了书房。

她将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喜庆喧嚣。

然后，她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案后，迅速摊开了几份刚从北疆用特殊渠道送来的加急军报，以及一张绘制精密的京城防务图。

指尖拂过地图上熟悉的线条和标注，鼻息间闻到的是军报上特有的墨香和硝烟气息，凌云的表情瞬间变得专注而放松，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仿佛只有在面对这些冰冷的线条，文字和数字时，她才真正回到了自己熟悉和舒适的世界。

她迅速沉浸在对军情的分析和对京城各处卫所兵力部署的研究中，对外面婚礼前的最后喧嚣充耳不闻。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她却浑然不觉，直到亲兵敲门提醒，才皱着眉随意扒拉了几口送来的饭菜，心思却依旧牢牢地钉在那张地图上。

副将石磊看着自家将军这副模样，心里既敬佩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担忧。他可不原意亲自过来送加急军报还看到敬佩的将军活成这副模样。

他犹豫再三，还是趁着凌云放下筷子的间隙，凑上前，努力用自己那在战场上还算灵光的脑袋，组织着从军中袍泽那里道听途说来的“锦囊妙计”：

“将、将军……” 石磊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几分不确定，“属下……属下听说……宫里的公主们，好像都喜欢些……嗯……那些花啊草啊的，或者……喜欢听些好听的话？您看，明日迎亲，您到时候是不是……”

凌云从地图上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他一下。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你今天操练完了？很闲？”

石磊立刻脖子一缩，条件反射般地立正站好，闭上了嘴。

【花草？麻烦。需要人伺候打理。好听的话？更麻烦。编不出来。战场上只需要命令和执行就够了。女人……真是比蛮族还复杂的生物。】

【希望她能像我的佩刀一样，安静，可靠，需要时能派上用场。】

转眼，便是大婚前夜。

管家再次小心翼翼地前来请示，说是新房已经按照最高规制布置妥当，请将军过目。

凌云本不想去，但想到这也是“流程”的一部分，便还是跟着管家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房门，一股混合着檀香和喜烛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红烛高照，龙凤呈祥的锦被铺设一新，桌上摆着寓意吉祥的果品和酒具，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喜庆和奢华。

另类的是，凌云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一圈，重点检查了门窗是否牢固，房梁上是否有可疑之处，以及角落里是否藏匿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确认没有安全隐患后，她便准备转身离开。

看着这间象征着婚姻开始，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洞房花烛夜的场所，凌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就像在战场上检查一个刚刚搭建好的符合标准的临时营帐。

【嗯，准备工作完成。符合规制。任务地点确认。设施符合标准。明日按计划执行。】

她想的，是关于明日迎亲流程的各个节点，是如何有条不紊地推进，而不是对这间屋子，对即将入住的女主人有任何情感上的寄托。

她转身离开，将满室的红光和暖意毫不留恋地抛在身后。

站在空旷的庭院中，抬头望见一轮清冷的弦月挂在夜空。

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动她束起的发丝。

凌云深吸了一口京城夜晚并不算清新的空气，缓缓吐出。

明天，就是“迎亲”的日子。

对她而言，这不亚于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一场她毫无经验、规则陌生、对手未知、且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导致有损皇家颜面或影响自身军誉的“战役”。

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同即将踏上征途的将领。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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