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山敛刚刚才在账房闹那么一出,肆无忌惮地对待安欢的陪嫁,正是因为看清了整个沐府的令只出自沐云起一人。若是这个问题答得不好,接下来要离开沐府不会顺利。
按捺下心中的不快,沐山敛朝官吏拱手一礼,“大人,御史大夫的折子上可有写如何行贿?”
官吏小心翼翼地瞄了沐云起一眼,见其尾指微动,方道:“有的。涉事考生一十三人,于考前五天戌时三刻在醉月楼宴请宫尚书的表叔,堂弟,小舅等人。陪酒的姑娘作证,席间宫家人应允考生,助他们及第,并看见了用来贿赂的财物。据守在偏门的人说,宫家人进楼前两手空空,宴至半途,有几名随从抬着五个大箱子到宫家的马车上。应试之后,这一十三名考生全中。”
“宫尚书没有出现在醉月楼?”
“没有。”
御史大夫行事谨慎,若非证据确凿是不会上书,但是宫青寂浸淫官场多年,也不会蠢到留下显而易见的把柄。
沐山敛微微一笑,向沐云起低声道:“回父亲,本朝行卷之风盛行,宫尚书未曾亲临醉月楼,此事至多定他一个治家不严、失察之过,攀扯不上舞弊的罪名。若动了他,华阳六家唇亡齿寒,于沐家无益。”
能出现在沐府的官吏不会是简单角色,自然能想到借“行卷”保宫青寂,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真是后生可畏啊。官吏不由多看了沐山敛几眼。
然而沐云起未置可否,脸上瞧不出丝毫的情绪,沐山敛便知他是不满意的。
她心下了然,方才的答话只守了世家的底线,却没踩中沐云起要的制衡之术,当即敛了神色,再度从容启口:“但宫家子弟借势受贿,坏了科举规矩,寒了寒门士子的心,必须革职查办,以平朝野非议。空出来的位置,可从傅、司几家与其他士族中择人增补,分薄宫家的权柄,也让其他世家念我们沐家的情。此事最终当奏请陛下定夺,既全了皇家的体面,也守了世家的分寸。”
终于,沐云起长眉微扬,淡淡道了句:“有些长进。”
保宫青寂那是下属要想的活,作为沐家的掌权人,考虑的是权利制衡。宫家属华阳六家,宫青寂是撑起家族的几人之一,为了不削弱世家的实力,得保。但是科举三年一考,每次至多录取五六十名进士,宫家这一次占了一十三人,属实过分,得打压。世家虽蒸蒸日上,但还不到能取代皇室的时候,所以最后拿主意的还得是皇帝。
“父亲谬赞,女儿还有许多不足,入了日彰学宫,只怕还要丢了沐家的脸面。听闻学宫藏书天下之最,女儿想提早过去,趁着开学前人少,择些书沉下心打磨课业,也省得在府里,扰了夫人清净。”
话音刚落,沐山敛便感到一道不轻不重的视线落在身上,四周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令人窒息得厉害。
面对如此积威,沐山敛表现得愈发恭谦,可旁人是大气不敢出。当今世界武学昌盛,传言沐云起未继任家主前也曾仗剑横扫西域十八国,他身上的气势可不单是因为久居高位。
众人不明白,沐相对于这个女儿一向不上心,怎么突然间在意起她的读书来。
未几,随着一声“可”,压力瞬间弥散。
“多谢父亲。”沐山敛鞠躬作揖,无人看见的角落,嘴角挑起一抹讽意。从闹账房到提前入学,沐云起看出她有脱离沐家的念头不奇怪,但以其自负,只会把这些视作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的小打小闹。
马车轱辘转动的瞬间,沐山敛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了眼。
踏出沐府,只是第一步。只要她还在帝都,还姓沐,就永远逃不出沐云起和权斗织就的天罗地网。唯有借日彰学宫的外放名额,彻底离开帝都,去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她和林间,才算真正活下来了。
沐府的角门外是一条不甚宽敞的街,如今前后停着两辆马车,后面的一辆是装行李。可怜那些账房先生们,抖着胳膊往车舆里抬行李。行李不多,只有四五个箱子,林间在旁边看着。前面的一辆车身不小,样式简雅大方,能坐下三四人。
东西装好后,林间掀开帘子钻入马车。
马车里的香炉熏着一味安神静心的香,是沐山敛方才调制,香气淡且清,似凛凛寒冬里的梅香。
林间看着倚在靠背上闭目养神的沐山敛,小声说道:“小姐,行李已经装好了。”
“嗯。”沐山敛并未睁眼,坐得气定神闲,“那便启程。”
秋入云山,半城潇洒,大片的银杏落满屋檐与街巷,像是来了一场金色的雨。
马车在宽敞的大路上慢悠悠地走着,沐山敛掀起车帘,仰首,看到了很高很高的天,如海般碧蓝无垠。
林间往快要燃尽的香炉里添了一勺香后,看向沐山敛,不解道:“小姐今早不是还说明日再走?为何今天就启程?”
“我们把安欢的人揍了,她肯定要发一场疯,不如赶在她知道前离去,省得纠缠太多。”
林间笑了起来,脚悬在半空一晃一晃,“虽然狠狠得罪了她,但我还是觉得很开心。”
“嗯,我知道。”沐山敛轻声道。
沐山敛突然凝眉,放下车帘,朝车夫道:“劳驾,请先将马车在路边停下。”
“好!”车夫应了一声。
马车停下不久,前方的人群骚乱,互相推搡着往道路两边走去。林间探出头,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沐山敛止住。
不远处有一匹黑马在逼近,所过之处尘烟飞扬。马背上是一个穿着暗纹锦袍的年轻人,瞧见行人纷纷避让,样子十分狼狈,他满脸洋洋得意。在疾驰过靠在路边的马车时,风把车帘吹起一半,年轻人挑着眉往车里望,只看见一个线条流畅优雅的下巴。
年轻人收回目光,一抖缰绳,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路上顿时议论纷纷,比酒肆还热闹。
“这是哪一家的小子,当街纵马,真的是太猖狂了!”
一个有眼力见的人压低声音:“小点声,他是安家的公子。“
“安家!?”那人的声音立刻小了许多。
“他腰间挂着的翠香囊通体碧绿,我若没记错,不久前太后赏了娘家好一通东西,其中就有这一件。”
“我可听说了,前阵子城东那头的苗姑娘被安家一个少爷看上。苗姑娘和未婚夫情同鱼水,两人打算私奔,怎料被发现了,未婚夫被安家的奴从活活打死。天子脚下,居然也能发生这样欺男霸女、草菅人命之事。”那人一阵嘘嘘。
“嘘,这些事就不要在大街上讲了!”
马车里,沐山敛指节轻叩,并不急着离去。除了急报,鲜少只有一人在道路上奔驰的。果不其然,又陆续有几人骑马奔过。这些世家子弟在追逐赛马,安家的特别癫一些,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
林间凝神听了片刻,确定再无半声马蹄,方看向沐山敛,“没人了。”
沐山敛且要叫车夫启程,却倏然顿住,食指不动声色地在车帘上拉出一条缝,抬眼朝外看去,穿过人群熙攘,恰撞入一双深黑的瞳孔里。
对方似乎也未料到沐山敛会突然掀帘,只见他微微一笑,眉目疏朗,像是为方才略显失礼的凝视在道歉。普通的白衣被他穿得宛如雪松,身上没有一件配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便令人无端忆起迎雪的寒梅。
靳之泽,沐山敛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随后收回手,车帘将车窗挡的严严实实。
前世她与此人并无太多交集,但也听过不少有关他的事情,天纵奇才的少年将军,似乎是个天大的好人。说来奇怪,一个带兵打仗的人,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居然也能得一个“好人”的名声。
左右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沐山敛不再想,道:“启程吧。”
剩下的路程还算顺利,三个时辰后,马车在远离皇城的一座山脚停下。
牌匾上赫赫映着四个大字——日彰学宫。
恢弘的建筑群傍山而建,围墙隔绝了大部分的视线,但仍能看见百年古树蓬勃如华盖,数座巍峨高楼直指天穹。
日彰学宫规矩森严,寻常人不得随意进出,因此马车夫帮忙卸下行李,放在门口便赶着马车回去。
前世她是和沐家一起来的,沐云起虽然不能在日彰学宫里只手遮天,但是让几个家仆进去搬运行李还是能做到的。如今沐山敛看着脚边这几个大箱子,又瞅了瞅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林间倒是能抬,但只有两只手,无论如何也不能一次搬完。看来,只能自己在这守着,让林间多运几次。
这时,一道颇为爽朗的声音传来,“师妹,你们需要帮忙搬行李吗?”
沐山敛转身,一个拿着扫帚的师兄笑眯眯得,身上的校服像是有些年头,洗得有些泛白。
学宫里有些学生家境不算好,会在闲时找些活干,赚点钱。沐山敛如今的荷包在平常人家里算得上宽裕,虽然不知道搬运行李要多少钱,总归不过是几个铜钱的事,因此没有迟疑地点头。
“师妹真爽快。”
师兄把扫帚扛在肩上,前后各挑了最大的两个箱子,面色未变,仿佛只是担着两箱棉絮,还笑嘻嘻着自我介绍:“对了,我叫杜明秋,是学宫第一厉害的人,以后有事就报我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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