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弓鸣

射场是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三十六座箭靶一字排开。朱砂点就的靶心,在凛冬稀薄的日光里,红得像一点将凝未凝的血。

东侧观礼台覆着青瓦,此刻坐满了王公贵族与文武百僚,锦袍与官袍交叠,像一片铺开流动的朱紫。

沐铮鸣站在沐氏子弟中,与众人一同静候内侍的号令。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在冬日里,额角沁出几滴冷汗,顺着两鬓滑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着自己,但一想到“父亲”二字,他就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父亲待他素来宽和,无论他闯下多大的祸,课业荒疏到何种地步,从未有过半句重话。沐铮鸣曾为此沾沾自喜,可夜深人静时,内心最深处总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告诉他,父亲离他越来越远。

但努力读书实在太累了。反正母亲说过,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姐姐会嫁进东宫,偌大的家业只能留给他。再如何,他沐铮鸣是未来皇帝的小舅,沐家的家主,可以一直不努力下去。

但近来为何一切都变了?为什么太子想要娶的是沐山敛,能入秉伦楼的也是沐山敛。

沐铮鸣与姐姐不一样,在鹤鸣院读书时,他很清醒地知道母亲对沐山敛有多过分。沐山敛练字从来都是用水,一张纸反反复复地写,直到被水泡的写不了了,才会郑重地用墨写下最后一遍。更别说午膳时,她只能啃着一张干巴巴的饼。沐山敛为此遭到了许多人的肆意嘲笑和欺辱,一直到她离开鹤鸣院。

如果沐山敛当上了家主,她会容得下他们吗?沐铮鸣一想到这,像是被突然间拉进深海,冰冷的海水涌入鼻腔,一寸一寸地灌满肺腑。

“沐山敛,中五环。”

内侍尖利的唱喏声破空而来,于沐铮鸣而言如救命钟鼓,将他从溺死的边缘拽了回来。他猛地望向沐山敛的方向,眼底迸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是了,沐山敛从前的月例只能勉强支撑一套武具,她给了林间,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更别提射艺。一个连箭都射不好的人,怎么能当上家主。

可周遭只响起几声稀疏的议论,观礼台上更是静如寒潭。沐山敛神色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指尖轻轻扣着弓弦,正静候下一轮开弓。

沐铮鸣的肩头忽然一沉,带着冷梅香的暖意隔着锦袍透了过来。宫松砚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像个体贴的兄长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沐师弟不必忧心,你姐姐的射艺向来如此。可如今呢,太子殿下当众请旨,我哥哥从秉伦楼回来亦对山敛赞不绝口,射箭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

沐铮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那点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被冰水浇透,连发丝都透着寒气。

远处的内侍又开始唱名,弦音此起彼伏。可沐铮鸣却觉得,那深海又一次涌了上来,缠上他的四肢百骸。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拉回去了。

沐铮鸣的目光毫不遮掩,连站在沐山敛身侧的几人都能感受到。

杜明秋像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停搓着胳膊,瓮声瓮气地嘀咕:“沐大小姐,你家小少爷的眼神好吓人啊。”

“你再辛苦一下。”沐山敛重新拿了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我很快就要被淘汰了。”

靳之泽站在杜明秋另一侧,手上拿着一把旧弓。弓臂上有些细小的划痕,但弦是新的,绷得极紧。

杜明秋的弓相比之下要新得多,弓梢裹着黄铜,在冬日下亮得有些晃眼。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靳之泽的弓,啧了一声:“师兄,你这弓有些年头了吧?”

"八年。"

"八年?" 杜明秋咋舌,"靳师兄你这也太念旧了。"

靳之泽指尖摩挲上弓臂的划痕,没接话。

杜明秋讨了个没趣,也没放在心上,转头去找别的乐子。他的视线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忽然定住,拿手指戳了戳沐山敛,“你看那边。”

沐山敛看过去。安骁正被两个安家子弟扶着往观礼台走,换了一身崭新的骑装,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杜明秋幸灾乐祸道:“安家今年怕是出不了什么风头了。”

沐山敛微微一哂,“安家哪年出过?”

沐山敛接着射中四环和五环,很快就收弓,将靶子让给一位宗亲,临走前朝靳之泽和杜明秋道:“你们就不要这么快下场了。”

她走到一旁歇息,海蕴很快也拿弓走了过来。靶道空出大半,每轮筛下去环数最低的几人,现在还能站在那里的,无一不是射艺的好手。

第六轮结束时,场上还剩八人。

夏修远最先退场。他的最后一箭落在九环与十环的交界,其余七人皆是正中靶心。他没有露出半分沮丧,将弓递给侍从,朝场中众人略一拱手,离去的脚步与来时一般从容。几位夏家的子弟相迎,他摆了摆手,在人群中站定,继续望向靶场。

第七轮,容千雪射偏了一箭,只远了红心半寸,在每一箭都咬死不放的较量里,已经分出了输赢。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远处的靶子,随后坦然离场。容家的几个女孩围上来,她只摇了摇头。

场上剩下六人:靳之泽、杜明秋、君月沉、祁遇、宫松砚,还有一位年轻的宗室郡王。

郡王在下一轮时,箭擦着红心边缘落在九环。他是个洒脱性子,反倒先笑了出来,朝观礼台和场中各拱了拱手,便一蹦一跳地跑了下去,引得几声善意的轻笑。

禁军换了一轮新靶,靶纸白得晃眼,正中的朱砂只有半个拳头的大小。

杜明秋站在第三靶道,在拉弓前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虎口有些发酸,之前每一箭都绷得太满,弦的反震积到了现在,从虎口一路麻到小臂。在听见弦音的瞬间,杜明秋便知晓这一箭射偏了。

杜父坐在观礼台靠后的位置,一身藏蓝色的官袍淹没在满堂朱紫里,毫不起眼。可杜明秋每拉一次弓,他便端起茶盏抿一口,盏中茶水早已空了,自己却浑然未觉。

内侍报完环数,杜明秋叹了口气,把弓扛在肩上,朝场边走去。他挠了挠头,一屁股坐在海蕴旁边的凳子上。

“老了老了。”杜明秋从海蕴手里抢过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灌下去才道,“手都抖了,再射下去就该丢人了。”

海蕴把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场上还剩下四个人和四张弓,靶心在风里纹丝不动。

宫松砚忽然收了弓。他这一箭依旧正中红心,箭尾犹在颤动。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弓弦,抬手在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颤音。

弦松了。

射场有规,弦废即算失一箭。他方才的那一箭,弦在松手的瞬间已经走了丝,只是硬靠着腕力把箭送进了红心。若再拉一次,弦必断。宫松砚将弓递给侍从,转身时,擦着祁遇的肩离去。

君月沉是多撑了两轮才下来的。他的箭一直很稳,每一箭都落在红心的同一个位置。但第十轮时风转了向,从北面猛然灌进来,裹着岐山深处的寒气掠过射场。他出箭时被风带偏了半指,落在红心外。

他走下场时,观礼台上有几声极轻的叹息。杜明秋拍了拍他的肩,眉目尽是做作的柔情,“月沉,你在我心中永远是魁首。”

如今,场上只剩两个人,两张弓。

观礼台上的拊掌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冷风扫过空荡的靶道,静得能听见远处几声稀疏的鸟鸣。

所有人都盯着最边上的两条靶道。

靳之泽和祁遇各自还有三支箭。

观礼台上,秦晏礼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几句话,此刻像是突然来了兴致,起身朝皇帝道:“父皇,这两位都是百里挑一的神箭手,这么比下去也不见得能分出胜负,反倒耗费不少时间。”

少年的意气是世间最烈的酒,在寒冬依旧熏得人上头,皇帝素来不形于色,但眼前这场比试确实精彩,连他脸上也浮出些许笑意。听到秦晏礼的话,他饶有兴致地侧过身来,“礼儿,你有什么主意?”

“靶子和人都动起来。”

皇帝微微挑眉,“如何动?”

“撤去固定靶,换人靶。两人各领十支箭,骑马入场。限时半炷香,中靶多者胜;若中靶数相同,则以先中者胜。”

人靶,便是让禁军顶着靶盘在射场内策马跑动,这比固定靶难了不止一筹。更关键的是......

“箭矢在同一处地方交错,稍有不慎,就会射落对方的箭,更甚者伤到人。”沐山敛淡淡道。

杜明秋一拍大腿,“祁遇那个阴邪的小子,肯定会做这种坏事。”

沐山敛没有接话,未明令禁止伤人,本身就是秦晏礼的默许。

“殿下这主意倒是别开生面。”祁太傅道。

几名老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色,无人出来附和太子,也没有出声反对。众人都在等着皇帝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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