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靶心

苍白的天空下,射场上的两道人影如蝼蚁般渺小。内侍迟迟没有传达下一轮的指令,三十六座靶盘上钉满了箭矢,箭尾的白羽在风中微微颤动,宛如一丛沉默的芦苇。

良久,皇帝抬了抬手。

内侍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听命。

“传旨。”

内侍转过身,面向射场,高声宣道:“陛下有旨:撤固定靶,换人靶。靳之泽、祁遇各领十箭,骑马入场。限半炷香,中靶多者胜;若同数,先中者胜。”

射场上,靳之泽朝御座深深一揖,祁遇同样躬身行礼。

两人都没有说话。

禁军迅速动作起来,三十六座固定靶被极快地撤下,十名禁军头顶靶盘策马入场。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鎏金香炉被抬了上来,一支细香插在炉正中。内侍用火折子点燃,青烟在冷风中拉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两匹马同时入场,相距不过百余步,十面靶盘在他们之间策马穿梭,如同在急流里颠簸的小舟。

“这样的骑行速度,”君月沉轻抚膝上的弓,“这些禁军没有手下留情。”

杜明秋抱臂笑道:“看来是不必心存侥幸了。”

两匹马缓缓踱步,鼻息声粗若擂鼓。

靳之泽面对着纵横奔行的箭靶,举弓拉弦,在冷风未至前已经放箭。箭矢将迎面怒号的北风撕出一道口子,准确无误地射中靶心。

杜明秋还未喝出一声彩,便听见箭矢入木的脆响。另一个靶子被祁遇的箭射中,甚至因力道过大而晃了晃。持靶的禁军勒紧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十个靶子,却有二十支箭,箭比靶多。沐山敛心下微哂,好整以暇地望向场中,她不信祁遇能忍得住。

靳之泽很快射出第二箭,箭指一面正在横向移动的靶盘,眼看就要钉进靶心。

另一支箭来得更快。

它挟裹着劲风从侧后方逼近,箭镞精准地击中了箭杆中段,力道极大,靳之泽的箭被硬生生截断,打着旋坠落。而祁遇的箭余势未消,最终斜插进另一个靶心。

场外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杜明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君月沉按住他的手臂,没有说话。

高台上,老祭酒皱起眉,却没有开口。

秦晏礼端起茶盏,掩住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皇帝面无表情,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一下又停住。内侍敛声屏气,没有出声。

没有人喊停。

祁遇从箭囊中抽出第三支箭,搭在弓弦上,仿佛刚才的那一箭与他毫不相干。他很想尽快结束这场比试,以全胜碾压的姿态。自从沐山敛去往日彰学宫,他一直稳稳地占据魁首,可他并不感到喜悦。因为祁家还在被沐家压着,沐山敛已经进了秉伦楼。

他面前的靶子移开,露出沐山敛那张安静的脸,在一众义愤填膺里显得格格不入。祁遇不合时宜的想起来一些旧事。

鹤鸣院的冬日并不好过,漫天风雪里,青石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若是走得快些,很容易便摔倒。

放榜的照壁前点了两盏风灯,黄澄澄地洇开一小片。榜纸是新贴的,浆糊的潮气还没散尽,几个角被吹得微微掀起。

祁遇负手站在榜前,目光从最上面往下移。他只看了一行,便止住了。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面上却看不出什么。他站在两盏风灯的微光里,腰间的玉佩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接着很快被吞进雪里。

榜首的三个字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祁遇还在看,看这三个字和自己之间那不到一寸的距离,从他进入鹤鸣院,这点距离一直没有变过。

照壁前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着。

一个祁家的子弟打着哈欠,“居然又是沐家那个废物。”

身后的回廊里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祁遇没有回头。

沐山敛来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衣摆上有一块补丁。这件袍子大约是两三年前做的,那时候她的身量还没长开,如今穿在身上,袖口便短了半寸,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

人群里有人侧过头来,目光在她的旧袍上停了一瞬,嗤笑一声,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她像是没有看见,不紧不慢地走到榜前,抬起眼,从榜首往下看。

她的目光在第一行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要走。

“沐山敛。”

叫住她的是一个沐家的少年,祁遇不记得这人的名字。他大约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衣领歪了半边。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拿手指点了点榜首,又指着沐山敛身上那件旧袍。

“你穿成这样来看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沐家亏待你呢。”他脸上带着笑,声音恰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旁边几个少年跟着笑起来。

一个宫家的子弟倚在廊柱上,懒洋洋地接了一句:“沐家要什么排场,有个名字写在榜首就够了。”

“写在榜首又有什么用。”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说话的是夏家的人,他越过众人走到祁遇身侧,脸上的笑带着一丝讨好,“祁兄是让着她。况且若初小姐不在这里,祁兄拿第一也没什么意思。”

祁遇心下冷笑,他拿不拿第一和沐若初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开口反驳,毕竟承认不如一个遭打压的弃子,是一件很难堪的事。

这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像被点着的引线,嗤嗤地烧开了。

“可不是。祁兄若认真考,榜首能轮得到别人?”

“若初小姐才是真才女,可惜去了宫里给公主做伴读,不然这张榜哪还有别人站的地儿。”

“要我说,若初小姐不在也好。省得跟某些人同榜,平白辱没了身份。”

沐家一个女孩站在沐山敛面前,拿起帕子掩了掩嘴角。她的帕子是杭绸的,绣着几朵淡粉的芙蓉。“山敛,你别往心里去。”她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妹妹,“他们就是说着玩的。”

她微微偏过头,耳垂上的南珠坠子轻轻晃了晃。“不过你下次来看榜,好歹换件衣裳。你这样站在祁师兄面前......”她没有说完,只是轻叹一声,退回人群里。

沐山敛没有看向任何人,依旧沉默的站着,细雪落在她的眉梢。

你在想什么呢?祁遇在心里问道。

这张脸与此刻的沐山敛重合在一起,还是那样的平静,宛若一沉永无起落的死水。

祁遇攥紧了手里的弓,手上的青筋暴起,在心里再次问出了当年的那个问题:沐山敛,你到底在想什么!

“咻”的一声,一枚羽箭从祁遇的身后射来,擦着他的脸,击穿了恰好骑经他身前的靶心。

祁遇勒紧缰绳,骑着马转身。箭锋擦过的地方还留有一丝火辣辣的凉意,他眼底的阴鸷还没来得及散去,如今对上靳之泽平静的目光,又一点点压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冷厉。

靳之泽正拿出第四支箭,场中还剩下七个靶子。“祁公子,所剩的时间不多,还是把心思放在场中为好。”

风忽然大了些,靶盘上的箭羽被吹得簌簌作响,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嗤笑。

接下来的几箭,靳之泽防得厉害,祁遇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断了他的箭。场上很快只剩下两个靶子,两人各中四个。

会是平局吗?

这是大部分人的疑问。

海蕴小声地问了出来。

沐山敛摇摇头,“他们两个都不是能接受平局的人。”

“祁遇的性子是比较......烈,”海蕴似乎也觉得说得太委婉些,立刻接着说:“但靳师兄实力强劲,为人宽和,在学宫的比试里也多是点到为止。”

沐山敛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一个执掌千军抵御北地的人,绝非传统意义上的良善之辈。靳之泽如今看着风光无限,却仅限在学宫里。他前世惨死沙场,和手上没有一支王牌劲旅有莫大的关系,他想要重建靳家军。而冬狩本是一个展现“武”的绝佳舞台,沐山敛觉着靳之泽不仅不想要平局,甚至打算漂亮地赢下这场较射。

场外掀起一阵小小的惊呼,沐山敛回过神来,看见靳之泽将余下的所有箭都搭在弓上。

祁遇的眼神愈发阴寒,他的射艺很好,但是对上从小在军中摸爬滚打的靳之泽......他同样搭上箭囊里剩下的箭,却并不指向箭靶,他要射落靳之泽所有的箭。

两人同时拉弦放箭,寥寥几支箭射出两军交战的气势。短短几秒,像是被拉到很长很长,等到第一支箭击中靶心时,众人才发觉自己的呼吸在方才屏住了。

然而这支箭没有就此止住,而是洞穿了靶心,接着钉进最后一个靶心。

这一箭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持靶的禁军愣在原地。

海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是什么弓力?”

杜明秋大力抚掌,激动道:“靳师兄赢了!”

“还没结束。”

伴随着沐山敛的声音落下,还有一支箭拐了弯,擦着靳之泽的马颈掠过,带起一蓬血花,发出一声极利的细声。

靳之泽一掌拍向马背,借力腾空而起,衣袍在空中凌然展开,像一只骤然升空的鹰。他落在马旁,抬头看向祁遇。

祁遇端坐在马上,凭高视下,微微皱眉,仿佛真的只是失手,声音带着一贯的细冷:“靳公子,祁某射艺不精,惊了你的马,得罪了。”

“无妨。”靳之泽侧过身安抚受伤躁动的马匹,语气平静,“不过祁公子确实该好好练一下准头。”

皇帝垂眸,缓缓拍了三下掌,“祭酒教得好,靳家的少年确有其父风范。”

秦晏礼跟着抚掌,“可惜靳将军如今身在营中,若能看见这场比试,想必会十分喜悦。”

老祭酒从座上起身,“陛下谬赞。之泽这孩子肯下苦功,臣不敢贪功。”顿了顿,“祁家公子亦是少年英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祁太傅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份情。

皇帝笑了笑,没有接话。

内侍小步趋前,在皇帝身侧拢袖躬身。皇帝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便直起身,面向靶场高声宣道:“陛下有旨:今日较射已毕,诸位辛苦。”

接着是一片衣裳抖动的声音,皇帝率先离开,群臣紧随其后。

靶场上,禁军开始收拾靶盘和箭矢。

杜明秋冲到靳之泽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靳师兄,你最后那一箭是怎么射的?居然一箭洞穿两个靶心,教教小弟呗!”

靳之泽在放松紧绷许久的双臂,闻言笑道:“你要多练。”

杜明秋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师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另一边,宫松砚和一帮世家子弟围在祁遇身侧。他正要开口,沐铮鸣抢在他前头:"祁师兄,我看那个靳家的人就是运气好!"

宫松砚被抢了话头也不恼,听了这话只微微垂眼,唇角勾起一道压不住的笑。果然是沐家养出来的。

祁遇正在解腕上的护手,脸上并不见输了的愠怒,心里并不想搭理沐铮鸣的话,可一想到他的姓氏,还是淡淡道:“靳之泽是将门之子,和他比射箭,我赢了固然可喜,输了也不丢人。”

沐铮鸣一下子拘束起来,讪讪道:“这,这样啊。”

宫松砚适时开口:“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围猎,我们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夕阳沉入岐山西麓,将整座围场织染成一片暗金。营帐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庖厨的方向升起炊烟,混着松木燃烧的气味,在寒冷的夜风中缓缓漫开。

当夜,岐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片大如鹅毛,密密匝匝地落了一整夜,将岐山所有的痕迹一并埋了个干净。

次日卯时,天色未明,围场便已热闹起来。

禁军昨夜先行入山,将猎物从密林深处赶出来,圈在指定的围猎区内。此时他们列队候在营帐外的驰道上,马蹄踏着新积的雪,发出细密齐整的咯吱声。

各家子弟和宗亲也整装完毕,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各自的侍从和猎犬。猎犬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道白雾,偶尔发出一两声低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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