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骑在驰道最前端,秦晏礼落后半个马身。
一名禁军点燃了号炮,炮声在山谷间隆隆回荡,惊起林中一群飞鸟。马群蠢蠢欲动,呼吸越来越重。
等到皇帝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山林间,排在最后面,没有官身的世家子弟纷纷纵马冲出去。
沐山敛优哉游哉地往东麓骑去,落在她身上的光影斑驳缓缓后退,宛若闲庭散步。海蕴和林间原本要与她同行,被她拒绝了。
东麓地势平缓,鹿和狍子散落在林间,三五成群,各自低头拱开薄雪去啃食底下的枯草。偶尔有新雪从松枝上滑落,在空中散成大片的雪霰,簌簌地落进灌木丛里。鹿蹄踏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寒风一抹便平了。
沐山敛骑得很慢,一路上没有猎杀任何的动物,就一个人静静地来到了东麓的深处。她骑着不停在原处打转,等了一会,听见灌木丛传来几声马蹄。
长阳公主骑一匹雪白的玉花骢从树影里走出来,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辔头上还缀着几枚銮铃,走起路来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身后紧随四名侍卫。
“臣女参见公主,公主千岁。”沐山敛在马上向长阳公主行礼。
长阳公主微微颔首,只这一动作都透着天之娇女的矜贵,“本宫方才在追一只白鹿,追到这附近就不见了,你可有见着?”
“臣女不曾见过。”
长阳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比如寒暄,比如要一起帮着找鹿,比如任何一个初次面见公主的人都会说的那些客套话。但沐山敛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骑在马上。
长阳微微挑眉,倒不是觉得冒犯。她见过的冒犯太多了,那些刻意不看她,不说话的人,往往都憋着一股劲,整个人绷得很紧。长阳不再看沐山敛,朝侍卫随意吩咐一句:“去前面看看。”
玉花骢在雪地上踏出半步,天地忽然静了一霎。
玉花骢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长阳俯身拍了拍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安抚的意味。她以为是马受了惊,身后的侍卫也没有在意。岐山的冬天就是这样,马偶尔会躁动,不是什么稀罕事。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枯枝断裂的声音,从右侧的松林传来。
长阳有些不悦的皱起眉,“谁在那里?”
只有冷风的呜咽声回应她。
“公主,说不定是那只白鹿。不如让臣去看看?”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侍卫,想要在主子面前表现。
长阳点头,年轻人立刻驱马上前。
沐山敛觉得有些不对劲,正要出声提醒,一道灰黑色的身影从松林里窜出来,扑向那名年轻人的马。
年轻人想要闪开,但是座下的马已经受惊,像人一样立起来,把他掀翻。年轻人听见冷风被破开的声音,狼在半空中咬住他的咽喉,喷涌起数道血柱,人血溅在雪地上,滚烫的血与冰冷的雪碰撞。
銮铃狂响。
众人还来不及想为什么会有狼出现在这里,第二匹狼从左侧的灌木丛里扑出来。有一个侍卫拔刀迎上去,砍在狼的肩胛骨上,却没能劈开。狼吃痛,偏了方向,一头撞在侍卫的马腿上。马扯着嘶鸣倒下,侍卫被压在马身下,刀在半空中脱了手。
另外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策马持刀护在长阳身前,刀尖淬着冷光,却在发抖。
玉花骢往后退了两步,銮铃乱响,长阳的斗篷被马蹄踏起的雪泥溅上了暗色的污迹。她的脸色很白,但没有尖叫,只是紧紧攥着缰绳,指节用力地发白。
沐山敛在狼扑倒第一个侍卫的时候就已经翻身下马,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正望向松林深处。
那里还有一匹狼,比前两匹更大,毛色更深,肩胛骨高耸,但很瘦,瘦得能看见肋骨。它是被饿了很久之后放出来的。饿狼缓缓走出,已经站在松林的边缘,没有急着进攻。它在看马,看人,看雪地上那具已经不动了的尸体。
最后它把目光钉在了銮铃响起的方向。
长阳也看见了,呼吸越来越急促。
玉花骢往后退了半步,銮铃又响了一声。饿狼的耳尖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它终于锁定了目标。
“公主。”一名侍卫颤着声音说,“臣等挡住它,您骑马走......”
侍卫的话没说完,两匹狼同时解决了它们的猎物,从左右两侧逼近,那两名侍卫不得不拨转马头。他们挡不住两匹狼,自己也知道,但他们没有退。退了就是死,不退也是死,但至少能多撑一会儿。
饿狼动了。它走得很慢,锋利的爪子陷进雪地里,留下比另外两匹狼深许多的脚印。它绕过了地上的尸体和马,绕过了那两名还在与狼僵持的侍卫,径直朝它的猎物走去。
长阳惊慌地将目光投向场中唯一能动的沐山敛,沐山敛没有动。
一名侍卫低吼,“大胆沐氏女,公主有难,你居然坐视不理!”
听到这句话,沐山敛看了长阳一眼,抬手一揖,却是道:“公主,莫要乱动。”
“你——”
饿狼跃起,将侍卫的话打断,在那一瞬间,长阳闭上了眼睛。
一指拉弓弦,一松碎霜雪,一箭刃狼骨。
三棱镞上的剧毒在饿狼的体内急速发作,在一声惊雪长绝的嘶嚎后,饿狼宛若失翼的残蝶跌摔落在地。它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在沐山敛身上,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在剧毒的摧残下换来不断地抽搐。
沐山敛静了一瞬,接着不停抽出箭矢,一支又一支地射进饿狼体内,流出的血一直漫到玉花骢的蹄下。
另外两头狼不知何时离去,如同来时一般的悄无声息。
“够了!”长阳低喊出了狼出现后的第一句话。
沐山敛停下手,语气冷静,却让听者觉得漫不经心,“臣女救驾不力,让公主受惊了。”
长阳说不出话,又惊又怒地看着沐山敛,没有丝毫被救的感恩。臣民为君上而死,在宗室眼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狼血还在慢慢往雪地里渗,将洁白的雪层染成深褐色。
禁军策马飞驰而来,打破了雪地上的凝滞。为首的军校滚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请公主降罪。”
他的余光瞥见玉花骢蹄下漫开的血泊和那头死透的饿狼,喉结滚了一下。
数名禁军策马列在两侧,将长阳护在中间。长阳像是从这番保护里汲得一丝勇气,开始平复绷到极致的心跳。许久,她的指节依旧发白,但能控制缰绳了。
“回营。”长阳的声线还带有一丝颤抖。
沐山敛站在原地,朝渐行渐远的队伍揖了一礼,礼数周全。等队伍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她才直起身。
雪又下起来,细密的雪粒落在狼尸上,将刺目的红一层一层盖住。沐山敛没有立刻上马,走上前低头看了那头饿狼片刻。
饿狼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里映出雪色和树影。它从被放出来的那一刻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沐山敛伸出手,阖上了它的眼。
她把箭上的污渍擦净,收回箭囊,翻身上马。灰马打了个响鼻,踏了两步,似乎急着要走。沐山敛熟练地拍拍马颈,不急不缓地往山道骑去。
偶尔有一团雪从松上簌簌坠下来,砸起一地清寒。
沐山敛忽然勒住缰绳。
她的眼前是一大块空地,此刻站了好几匹马。马上的人听见蹄声,纷纷转头看来。
司渊风率先策马上前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咧嘴道:“我们往东麓走了半程,祁遇忽然勒马说不用去了。”
祁遇没有接话,只是慢慢驱马从松影里走出来。
宫松砚落后半个马身,笑道:“祁兄说这件事你可以解决得很好,我们过去了反而会添乱。”
司渊风摸着鼻子低笑几声,祁遇的原话可没有这么体面。
沐山敛没有在意,骑着马走近几人,“今日这事多谢诸位了。”
祁遇的手松松地搭在缰绳上,手指偶尔蜷一下,又很快地松开。他的马走得很从容,与他的语气一样,“安家确实听不懂警告。”
“他们做事是急了些。”宫松砚说,“在围场放狼行凶,事情做得也不够隐蔽,太后这几年纵容得厉害。”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太子殿下那般深沉缜密的一个人,胞妹却如此......”司渊风摸着下巴,“好骗。一只白鹿就能引到东麓深处,枉我之前还想了许多法子要如何引她过去。”
他接着幸灾乐祸道:“安家估计没想到,这件事会把长阳牵扯进去。”
沐山敛淡淡道:“太子信任的人不多,长阳公主算一个。她说的话,比任何情报都有用。”
祁遇的话带了几分嘲意:“你确定吓一吓那个公主就能让太子不想娶你。”
“长阳不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女,她是皇后亲女,太子胞妹,本身就代表着天家,这样的尊贵普天之下寻不出几人。我确实救了她,但在她眼里是天经地义的事。长阳回去,一定会跟她皇兄说我没有第一时间出手,还以她为饵诱杀饿狼,甚至事后在她面前残杀狼尸,如此种种......”沐山敛微挑的唇透出一股冷意,“太子是什么人?他要的是一把能握在手里,指哪杀哪的刀。可长阳告诉他的,是一头杀性重、冥顽不驯、还不怕天家的狼。他敢把这样一头狼放进东宫吗?”
宫松砚先是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原来如此......”沐山敛是故意把自己往“不可控”里演。
祁遇忽然低笑了一声,“你这是赌。”
赌秦晏礼疑心重,赌他不敢冒这个险。
“这可不算赌。”沐山敛语气平静,“没有把握的东西才叫赌。”
司渊风摸着下巴,咂了咂嘴:“等等,我捋捋啊。你的意思是,你故意表现得凶巴巴的,就是为了让太子觉得你不好控制,然后就不娶你了?那你就不怕太子觉得你太危险,直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不会。”沐山敛淡淡道,“杀了我就是和沐家撕破脸,他现在还做不到这一点。”
司渊风有些好奇,“但是太子才当众请旨要你为妻,突然间说不娶了岂不是有些丢人。”
祁遇冷冷一笑,“慈安宫会给他递上一个合适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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