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窥局

皇帝应允了太子让天风司介入的提议。

沐山敛垂着眼,随着沐云起一道告退。她走出营帐时,在扑面而来的寒风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是谁放的狼。

但她没有回头,风雪卷着她的袍角往身后去。

两人一走,营帐里静了一瞬,厚重的帐子把风雪全挡在外面,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来。

火炉烧得是银霜炭,一丝烟气也无,长阳却觉得帐中像被抽走了什么,闷得她胸口发紧。

她踌躇着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喉口,撞上皇帝和秦晏礼的神色,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父皇和皇兄都没说什么,刚刚甚至没有提起她,她像是被隔绝开在那场对话外。

长阳沉默地低下头,指尖攥着被褥。

帐中跪着许多宫女和内侍,都躬身垂首,敛声屏气。长阳忽然想起沐山敛,如果是那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就敢说话了?明明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说自己 “不敢辩,亦无可辩”,后面偏偏还要讲出那么一大篇话来,每一句都恭顺,却又都堵得人无从反驳。

“长阳。”她的思绪被皇帝的声音打断,“你这几日在帐中好生歇息,朕和太子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长阳没有起身,这是她身为皇帝爱女和太子胞妹的特权,不必像其他兄弟姐妹那样跪送,却也仅限于此了。

“恭送父皇。”长阳嗫喏道,目送两人走出营帐。

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她和一屋子跪着的宫人。长阳久久望着垂落的帐帘,忽然觉得,自己和地上跪着的这些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都在等着别人来定夺命运。

岐山,沐家营帐。

沐云起一挥手,连同管家在内的所有下人全部退了出去。帐帘重新落定,地上只剩下两道被灯影拉长的人影。

沐山敛坐在离门很远的一张椅子上,纱笼灯的光只照到她的膝头,半个身子陷入黑暗里。“父亲,经此一事,您觉得我不当太子妃能有几成胜算?”

“六成。”沐云起直截了当,没有半分迂回。

他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热茶。此刻,这位当朝宰辅卸下了朝堂上那副温吞的面具,语气锋利得像刀:“陛下和太子能看出你的用意,会重新掂量你是否合适。一旦你真的进入东宫,有可能会在关键时刻不听号令、自行其是,甚至有朝一日会与皇室为敌。”

沐山敛没有接话,安静等着下文。

“但你过于审慎知度,凡事以利害权衡。”沐云起看着她,目光穿透昏暗,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太子自信,若能找出你行事脉络,以利益相诱,便可操之在手。”

沐山敛每听一字就觉着冷上一分,到最后双手紧紧握成拳,这短短两句话,毫厘不爽地剖开了她前世是如何为秦晏礼所用。

下一瞬,她几乎是逼着自己将双手慢慢展开,重新搁在膝上,指尖还留着方才攥紧的僵硬,“我若不进东宫,哪怕身处学宫,最终还是会步入朝堂,介时是敌是友皆不由他们,他们会失了先手。”

“你若入东宫,重重宫墙之内,未必不能抑心志,束行止。”沐云起悠悠补上。

“因而只有六成。”沐山敛喃喃自语。

她站起来,从暗影走出,整个人立在纱笼灯晕出的光里,眉目隐隐透着一丝冷定到极处的了然。

她再度开口:“若算上太后呢?我们能事先知道安家会放狼,天风司再无能,事后也能查出来。秦晏礼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借公主遇袭一事把安家在禁军中的势力连根拔起,安家这次已经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太后断不会坐视我成为太子妃。”

沐云起将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慢慢转了一圈,“那便是七成。”

岐山,皇帝营帐。

皇帝营帐的规制远高于其他营帐,像是一座小城,单是外围便有内城一百八十座连帐,住着侍卫和近臣。皇帝所在的御帐是复式联帐,外以多层贡缎厚帆布围就,内衬名贵兽皮御寒,暖和得令人昏昏欲睡。

走进帐中的男人悄无声息,靴底踩在毡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穿着深色轻甲,面巾遮到鼻梁,只露出一双普通的眼睛。

男人没有看向帐中的任何一处,只单膝跪在正中央,“属下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皇帝遥遥地挥手,示意他直接禀报。

男人没有抬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冬狩前夜,禁军左屯卫一队六人将三匹狼藏于西麓背阴处的乱石沟。围猎当日,在沐家小姐动身前往东麓后,这队人将狼从后山驱赶至东麓林深处。领头的人名叫周平,此人在冬狩前三日以巡查西麓为由单独带队离营,归营时天色已暗,随行车辆上盖着毡布,无人监督。”

他顿了一下,语速不变,“周平是四年前调入禁军,调任文书上署名的主事官已经致仕,当时负责考课复核的,是兵部考功司郎中陈儋。陈儋是安家二女婿的同乡,在兵部任事多年。”

“考功司主事禁军考课?”秦晏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殿下,考功司并不直接经手禁军事务。”男人答得平稳,“但三年前武选司负责禁军考课的主事告了病假,为期半月,期间由陈儋代理其职。周平的调任文书,正是在这半月中签发的。”

秦晏礼微微颔首。

半月病假,不长不短,刚好能钻一个空子。安家这点手段,倒是和他们的人一样,上不得台面,却偏偏能恶心人。

男子接着道:“冬狩前半个月,周平以熟悉西麓地形为由,自荐参与西麓外围的布防。如今周平不知去向,甲胄整齐叠放在床铺上,随身的细软和银两皆不在原处。”

跑了,秦晏礼心道。

畏罪潜逃,反而坐实了罪名。

“这么说,安家是奔着沐山敛去的,为什么长阳会出现在那里?”秦晏礼上身往后倾,靠在椅背上,指尖散漫地叩着扶手。

“回殿下,据长阳殿下随行禁军所言,长阳殿下是被一只白鹿吸引过去的。属下已在东麓寻到这一只白鹿,它的身上并无任何异处。”

“白鹿?”

“是。东麓地势平缓,女眷多走此地,因而禁军会将山中毛色鲜亮且温驯的活物驱至东麓,如白鹿、锦雉、红狐之类,以供观赏。”

这么听来,长阳是误打误撞出现在那,可秦晏礼最不信的就是意外,他指尖的叩声停了。

倘若白鹿真的是有心之人的手笔,这样干净的手段,不是安家能做到的。

安家在禁军中安插的眼线是什么成色,秦晏礼比谁都清楚。那个叫周平的,在禁军藏了四年,最后干的活却是往西麓藏狼,再运到东麓去。这样愚蠢的方式才符合安家的手笔,粗暴直接,不计后果。

真以为一个太后能保他们长盛不衰。秦晏礼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从男人说出第一个字,皇帝就闭着眼,沉默得像是一根逐渐拉紧的弦。

“查。”

皇帝睁开眼,“禁军调任文书全部彻查,有一丝不对的都清出去。与周平同年调入的,不论有无问题,一律解除职务。”

秦晏礼微微抬眼。同年全部清退,皇帝鲜少下这样强硬的指令。这已经不是在查安家了,是借题发挥,要把禁军里所有可能不干净的人一并刮一遍。

他立刻起身,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围场布防是儿臣督办,儿臣失察。”

“禁军出了问题,这次出事的是你妹妹,以后出事的会不会是你。”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威压,像是把一堵无形的墙推到秦晏礼面前。

秦晏礼的额头几乎贴上毡毯:“儿臣知罪,即刻着手整顿禁军,年内必清肃干净。”

帐中静了片刻,才传来皇帝淡漠的一声:“起来吧。”

秦晏礼站起来后,垂手立在一旁。男人也在皇帝的示意下退出去,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天齐这对最尊贵的父子。

“晏礼。”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露出几分无奈的疲态,“你行事一向锐意进取,自参理朝政后做了许多事。组建天风司,打压安家,收归雷霆黑骑兵权......桩桩件件都做得漂亮,但你的步子走得有些快了。”

“这一次禁军的事提醒了朕,这道墙已经有了裂缝,而我们一直没发现。”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晏礼,你在外面开疆拓土,身后的门却虚掩着,这次钻进来的是安家,下次会是谁?”

雷霆黑骑兵里会有陈平、李平吗?天风司查得了别人,能不能查得住自己?

这些话皇帝没有说出来,秦晏礼却听懂了,后背微微一僵。他欠身行礼,语气恭谨:“儿臣受教了。”

皇帝微微颔首,这个儿子是他亲手带大的,不是听不进话的人。锋芒太盛不是坏事,但要懂得收。

“还有一件事。”

秦晏礼垂首以示恭听。

“太子妃是你的妻子,父皇不会多加干涉。”皇帝不紧不慢地说,“但是秦家不能再出一个安霏衣。”

安霏衣,是当今太后的闺名。她被先帝选为打压世家的棋子,却在先帝死后和世家联盟。一个被选为利刃的人,最终把刀尖转向执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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