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共食

长阳公主遇袭一事很快传遍了岐山,皇帝和太子都留在公主的营帐里,原定晚上的篝火庆宴取消了。各家都打了许多猎物,皇帝下令无需等到冬狩结束,直接送回到各家营帐,晚上就在帐里吃肉。

岐山,靳家营帐。

守在营外的士兵与禁军不一样,他们的刀没有出鞘,气焰也不凌盛,站在那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沐山敛和林间推着一只野猪,走进靳家的营帐,看见正中设好火塘了。薄薄的肉片放在低矮的食案上,肉上的血水已经被擦干净,雪白的脂纹丝丝嵌在肉里。

围着烤炉坐了好几人,还没开始烤肉。杜明秋从地上站起,朝两人招手,大笑道:“你们怎么才来,再晚一些,连肉沫都剩不下来了。”

靳之泽走近,接过两人手上的推车,一边朝外走去,一边说:“你们来得刚好。鸡汤已经熬好了,你们先去喝一碗,这头猎物交给我吧。”

说完,他便推着车走出营帐。

火焰慢慢驱散了夜寒,沐山敛在火塘边坐下,接过海蕴递来的汤碗,小口喝着。

这碗鸡汤是用鸡爪炖煮的,佐以山药、红枣和姜片,汤色奶白,没有那么多油脂。暖意从肚子缓缓漾开,连指尖都被浸出暖意。沐山敛很喜欢这样的味道,却没有多要一碗。

杜明秋烤肉的功夫很好,一只手翻转着铁叉,另一只手不停地给铺在网架上的肉片翻面。他嘴上也没闲着,理直气壮地指使君月沉给肉抹上油和蘸料。

君月沉倒也配合,端着油碟,拿着小刷子,动作从容得不像是被使唤的人。

“左边那片,对,就那片,再刷一层酱。右边那片别刷了,快焦了,快夹起来,哎你夹哪儿呢!”杜明秋手上忙不过来,只能用下巴指挥。

“你能不能专心翻你的肉。”君月沉把刷子放回油碟,语气里带有一丝无奈。

很快,烤肉的香味飘了出来,林间盯着它们,吞咽着口水,手上的筷子已经蠢蠢欲动。

“我们不用等等靳师兄吗?”沐山敛问。

“他......”

杜明秋才说了一个字,靳之泽掀开帘子,单手捧着一大盆切得一样薄的野猪肉进来。

“他不就来了吗。”杜明秋笑着把后面的话补上。

林间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焦黄的肉,一口咬下,油脂从肉里溢出来,连呼出的气都带着香味。她舒舒服服地把肉吃到肚子里,又去夹下一块,嘴里含含糊糊地感叹:“师兄,你有这手艺,在学宫不当大厨真是可惜了。”

杜明秋有些嫌弃地摆摆手,“算了,就学宫那又干又瘦又柴的肉,庖丁来了都救不活它。祭酒也是的,那时晋州水患自请削减学宫用度,还要从学帑中拿出十万白银,可怜我们这些嗷嗷待哺的娃娃。”

海蕴吃得慢条斯理,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她拿起手帕拭去嘴上的油脂,“当时祭酒若不先上书,等到朝廷来减,只怕会更多。”

“哟,师妹。”杜明秋挑眉,“聪明了呀。”

海蕴有些得意地笑笑。

火小了,沐山敛往里边添了一两块白炭,生出些烟来。她在这时感到有一片阴影投落,抬头去看,一只干净的碗被放到身前,耳边想起靳之泽的声音:“你的碗里积油有些多了,换一个吧。”

“多谢。”沐山敛轻声道。

靳之泽顺势坐下,拿起火钳拨了拨炭,让火势更均匀些,“你今日还好吧?”

“幸好你给了我几支三棱镞,不然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去面对一匹饿狼。”沐山敛顿了顿,“安家此次行事过于出格,太子可能会借此削弱他们手中的兵权。天威军前不久才充军至二十五万,现下不敢轻举妄动,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靳之泽还没说话,杜明秋已经大呼小叫起来:“要我说这安家真的不怕死,居然敢往东麓放狼,有这本事,怎么不把狼放慈宁宫去!”

沐山敛意识到不对,安家放狼的消息传得太快了,有人在散布这个消息。她正要细想,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君月沉放下筷子,指尖在碗沿停了停,看着沐山敛,声音不高:“山敛。”

沐山敛抬眼去看。君月沉的脸上没有怒意,眉眼依旧温润。

“长阳公主今日会出现在东麓,是巧合吗?”

“不是。”沐山敛没有犹豫,坦诚地承认。

君月沉微微颔首,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长阳公主是一个无辜的女子,将她牵扯进去,不太好。”君月沉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他不是来问责的。

海蕴先摇摇头,“我不认同师兄的观点。长阳公主确实是苦主,但我觉得她不无辜。侍卫为了保护她而死,会有许多人因为她被问责,她受到的惊吓可以改变一场冬狩的进程,但是......总之,我不觉得她是无辜的。”

“长阳公主身份尊贵,但不能因为她的尊贵而觉得利用她没错。”君月沉说。

海蕴几次欲言又止,她总会想起八阳城那一片尸洪血海,那么多的平民女孩,即便被饿狼撕成碎片,也不会有人为她们提一个字。哪怕是沐山敛,那日在朝堂上压得满堂噤声,也只能用“考课制度形同虚设”来质问祁家,而不是“八阳城死去的百姓”来打动满朝文武。

她想用这些去反驳君月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说的话有多么不公平。八阳城的灾难不是长阳带去,不该用那些女孩的遭遇去贬低长阳的痛苦。

但海蕴并没有因为想通这一点而释然,反而觉得越发沉重,像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涨到她的喉咙里。

突然,海蕴感觉到肩上被轻轻拍了拍,是沐山敛。

“你在愤怒。”沐山敛说,“但并不是因为公主,而是因为众生不平等。”

海蕴偏过头,没有说话。

“我是利用了长阳公主,假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沐山敛直视君月沉的眼睛,“君师兄你说的话在道义上无可指摘,但这个世上不是只有道义就足够的。”

君月沉默了片刻,朝沐山敛举了举碗,便重新拿起筷子吃肉。他只是想提醒这个师妹,君子有所不为。

林间挠了挠头,她听得懂每一个字,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论什么,但也隐隐察觉到一丝涩意。她咽下一口野猪肉,探过头来:“你们在这里说什么公主,平不平等的,会被抓入大牢吧?”

“噗!”杜明秋被呛得连咳好几声,指着林间笑骂:“林间你这人真是,再给你加八十分,后面的文考也过不了。”

林间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又没说错,你们这个公主那个不平等的,听起来就很危险嘛。”

“不会的。”君月沉跟着笑起来,“靳家军从前声名烜赫,素有不动如山的威势。如今守在外面的都是从中挑选的精锐,如果是在外行军打仗,这样的阵仗得是主帅才能有的。”

杜明秋比了个手势,“连根头发丝都钻不进来。”

靳玮峰治军严正,手下多精兵悍将。靳玮峰主动解散靳家军后,太后允许他保留亲卫队,但不能留在军中。这些军功累累的战士,如今干着守营帐的活。

靳之泽在翻动网架上的肉片,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山敛,”许是暖意过于醉人,海蕴靠在沐山敛的肩上,小声问道,“你和我们在一起,没问题吗?”

一个世家的继承人,跟天子近臣的孩子们一块吃肉,不会受到伤害吗?

沐山敛笑笑:“那你们和我一起,没问题吗?”

两人交谈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座的除了她们无一不是内力浑厚的人。杜明秋嘴里嚼着肉,口齿不清道:“你家家大业大,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呢。沐师妹将来富贵了,可别忘了提携一下我这个穷师兄。”

沐山敛没有答她,嘴角微微扬起,垂眼拨了拨碗里的肉片。

倒是海蕴从她肩上抬起头来,斜斜睨了杜明秋一眼,“师兄这话说得,像是山敛已经当了家主似的,吃肉还堵不住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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