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抵家

栗子壳被人随手一扔,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投进路边的竹篓里。

“师弟师妹们~”这样浪荡的声线在学宫也寻不出第二人。

杜明秋吃着栗子,斜斜倚在柱子上,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缝,笑得奸邪。

杜明秋的人缘显然极佳,一露相,许多人围了上去。

一名老生搭着他的肩,“明秋,你还敢干这事,就不怕把执法堂跪穿了?”

“干都干了,还管那么多作甚!”杜明秋朝那名老生伸手,掌心朝上,“你也别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嗯?”

老生啧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拍在杜明秋手上,“你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他掏完银子,肉疼地咧了咧嘴,一巴掌拍在杜明秋后背上,力道不轻,拍得杜明秋往前踉跄了半步。“一两银子!够我在金门街吃半个月的酒了。你倒好,上下嘴皮一碰就全卷走了。”

杜明秋站稳了,也不恼,笑眯眯地把银子收进袖子里,嘴上还要占便宜:“这话说的,我又不是拿刀逼你押的。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沐山敛不可能遍冠诸艺’,还嫌我开的赔率太低?我给你打了保票么?没有吧。”

老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旁边一个戴方巾的学子接过话,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认命:“行了行了,输给沐师妹不丢人。人家八阳城斩过母蛊,朝堂上怼过祁太傅,我输给她,就当是给学宫争光添砖加瓦了。”

“你倒是想得开。”他旁边的人连啧两声,“也不知道昨晚谁在食堂里放话,说沐师妹最多五门夺魁,还押了二两。”

方巾学子面不改色,“我说过吗?你有字据吗?”

周围哄然大笑。方巾学子自己也笑了,摆摆手,大大方方地把银子递给杜明秋。

一个年纪轻些的新生攥着半两碎银,可怜巴巴地看着杜明秋,“杜师兄,我就剩这半两了,能不能先欠着,下个月再还?”

杜明秋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把那半两银子接过来,又从那新生的袖子里摸出两颗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了,我吃点亏,半两就半两吧。下次别跟风押,你自己又不懂行情。”

新生如蒙大赦,连连道谢,急忙转身挤出人群,生怕杜明秋反悔。他身后传来一阵笑骂:“杜明秋你连新生的钱都坑,还要不要脸了?”

新生小跑回榜前,在看见沐山敛的身影时下意识停住脚,这就是那个七门夺魁的人。

林间抱着沐山敛在原地蹦了好几下,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个明彰阁前的人都听见,“小姐小姐!七门第一!你文试七门都是第一!”

海蕴离两人很近,不得不捂住耳朵,笑道:“你再嚷下去,别说学宫,连金门街的商户都知道你家小姐第一了。”

林间得意地吐吐舌,仿佛得第一的是她。

沐山敛冷静地拍了拍林间的手背,“你是怎么回事?从开学至今,文武校试的分数折算下来,你的学分才排到第五十三名。”

林间声如蚊呐,“小姐你可别瞒我,被夫子选为徒弟的人也能留下。前不久,燕歌夫子可是找了我的。”

沐山敛从不担心林间留不下来,她的武学天赋奇高,得夫子青睐不是难事。可她一直想林间多读点书,不是为了考取功名,是要多识些道理。

这些道理未必能办得了事,她赌的是这些字句的碎片,在长年累月的浸泡下,能在林间的心理构建起一道比本能更坚固的防线。

但是此刻——

“算了算了,好不容易考完了,我们先去琅州过好这个年。等来年春天,你再训她也不迟。”海蕴一边说,一边朝林间递了个眼色,林间立即双手合十,作求饶状。

是呀,难得能过一个好年。而且,林间没有资格参加鹤鸣院的任何校试,前世又随自己去了兰璧苑,这是两世以来,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榜上。

沐山敛看着林间,高高竖起食指,“林间,实战第一!”

几日后,一行人自学宫启程。

琅州听上去是富庶的地方,它位处天齐的东部沿海,盐业繁盛,多港口,是南北货物集散之地。但杜明秋的老家不在那些地方。众人先是骑了多日的马,披星戴月赶到琅州首府,又乘船去到一个镇上,最后换乘驴车,翻了三座山。

海蕴恹恹地靠在沐山敛身上,沐山敛被驴车颠了一路,也忍不住犯晕反胃。沐山敛甚至觉得,这地方偏成这样,如果直接逃过来躲着,恐怕谁都找不到,倒比学宫外放还管用。

天幕被山峦割得狭长,放眼望去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峰峦平缓,山形低矮敦厚,既不是词曲的婉约,又没有直指苍穹的孤峭。

众人到了村口,驴车不能再进了,只能走路进去。

沐山敛从车上下来,抱臂靠着车,闭上眼,想缓一缓胃里翻涌的恶心。她忽然闻到一股冰凉的薄荷气,睁开眼,靳之泽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手里是一壶薄荷水。

他道:“喝了会好受些。”

日头已经偏西,山里的风变得更冷,吹得壶口那缕若有若无的凉意绕在鼻尖。

沐山敛伸手接了,“多谢。”

壶身被手温焐得微暖,里面装的山泉水也用内力温了一遍。水里泡了薄荷叶,沐山敛喝了两口,没急着递回去,握在手里。

海蕴靠在旁边,半睁着眼,手里也拿着一壶薄荷水。

杜明秋的肩上不知从哪儿捞了根竹竿,一头挑着两个包袱。他瞧见靳之泽递水,立刻拖着嗓子喊:“靳师兄,你这水哪儿来的?我怎么没有?”

“村口有口井,我打了水。”靳之泽说,“你要喝,自己去打。”

“算了算了,我家也有井,还是去年新打的呢。”杜明秋把竹竿换了个肩,凑过来看海蕴的脸色,又瞧了瞧沐山敛,“还走得了吗?进村的路窄,驴车进不去,还要走两刻钟。你们要是实在动不了,我让家里人抬个竹椅来。”

海蕴轻轻摇了摇头,“歇一下就好,不麻烦了。”

沐山敛把薄荷水递还给靳之泽,自己站直了身子,把背上歪斜的包袱正了正,道:“走吧,天快黑了。”

山里的夜来得早,风里透出浸骨头的凉。几段土路走下来,众人的靴底已经沾了一层黄泥。

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混着很淡的柴火味。

他们最终停在一座青瓦灰墙的院子前,这样的房子在这里算是大户了。

院门半掩,门口铺着几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杜明秋把竹竿往墙边一靠,回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我家到了,寒舍破旧,几位别嫌弃。”

沐山敛站在门槛外,朝里望了一眼。院子不大,但扫得很干净,靠墙堆着整齐的柴垛。堂屋里的灯已经亮起来,柔黄的光把门前的泥地照得发亮。

“奶奶!”林间第一个打招呼,叫得比杜明秋还亲热。

海蕴福了福身,温声道:“杜奶奶好。”

剩下几人也依次笑着打了招呼。

“还带了这么多朋友回来啊。”杜奶奶目光祥和,一一看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家孙子身上,脸上笑出深深的纹路。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杜明秋下巴一扬,得意极了,“我才不像老头子,当官这么久了,一两个朋友都没有。”

杜奶奶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着对众人道:“快进来吧,饭菜都温在锅里了。”

桌上有满满当当的四盆菜,腊肉炖冬笋、香菇炖鸡、咸鱼蒸腊肉和萝卜炖芋头。腾腾的热气把屋里的寒意一步步逼到了门槛外。

君月沉从灶房端出最后一道紫菜蛋花汤,自然地把汤摆在了中间。

这一桌在农家,哪怕是快要过年,也是很丰盛的。杜明秋不需要人喊,第一个动了筷子,嘴也闲不下来,“总算能吃上一顿好的了。奶奶,你是不知道,学宫越来越抠门了,荤菜全是骨头。”

杜奶奶夹了一筷子的腊肉给林间,闻言笑道:“吃也堵不上你的嘴。你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吧。”杜明秋嘴里塞满了肉,“他们放假没我们早,我估摸着还要四五日才能回到。”

“四五日呀。”杜奶奶在心里默算了下日子,“还赶得上除夕。”

沐山敛食欲不算重,但赶了小半月的路,身心俱疲,坐在那一句话也不说,饭吃得很快。

她看准了一块冬笋,伸筷去夹。几乎同时,靳之泽的筷子也停在了那块笋的上方,两人都一顿。

沐山敛没收回手,只稳稳地把那块笋夹走了,放进自己碗里。反正以靳之泽的性子最后也还是会让给她,不如省了中间的环节。

靳之泽笑了笑,筷子自然转向旁边的笋,像是本来就打算夹那一块。

海蕴在一旁看着,也夹起一块笋,对着灯火端详了片刻,“我瞧瞧这笋生得有什么不同,连靳师兄都抢不过。”

靳之泽失笑,没说话。沐山敛也没抬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靳之泽和君月沉很快吃完了,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坐在位置上。等海蕴喝完最后一口汤,两人起身收拾碗筷。

“你们两个坐下,来者是客,怎么能让你们干活。”杜奶奶要起身阻止,却被孙子按下来。

杜明秋冲那两人挤了挤眼,“后头还有井水,洗了碗顺便再打一壶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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