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沐山敛睡得很沉,许是因为太累了,又或者是这里遥远又陌生,让她生出一丝安全感来。
等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她难得没有立刻清醒,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被窝里很暖和,林间和海蕴一左一右挨着她,呼吸都很轻,谁也不愿先动。
“姑奶奶们,再不起来,你们连中午饭都吃不上了。”杜明秋的声音从院子里砸进来,中气十足。
沐山敛翻了个身,第一次觉得这声音有些聒噪了。
早餐是红薯粥,玉米饼,搭着两三样咸鲜小菜。
吃完后,原本靳之泽和君月沉要揽下收拾的活,被沐山敛出声止住,“昨天你们洗了,今天换我们。”
三个女孩很快把碗筷都拿到灶房里,杜家条件确实好,大冬天还能用热水洗碗。
杜奶奶在自己的房里坐着,透过窗刚好能瞧见三个女孩。她示意杜明秋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些孩子都是从帝京来的?”
杜明秋点头。
杜奶奶有些感慨:“真的和我们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男孩都不愿意干这些,帝京的孩子居然还抢着干。有些去镇上读了书的,回来让干活,就说什么‘君子远......’远,唉,我也忘了那句话该怎么说。”
杜明秋笑了笑,“帝京愿意干活的也不多。那句话是‘君子远庖厨’,原意也不是君子不去灶房里干活,而是不忍看见里面在杀生。”
杜奶奶皱着眉头,“不忍看见?那君子不吃肉吗?”
杜明秋噎了一下,“奶奶,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吃不吃肉,而是说人和鸡鸭鹅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我们敬畏生命。”
“这样呀。”杜奶奶应了一声,脸上也没显出多少明白。她把针线筐往身边挪近了些,挥手示意杜明秋出去,“去,别让客人们干坐着。”
过年前要打糍粑。杜家的院子不大,捣糍粑的几座石臼摆在一颗老槐树下。
腊月的风从深山里涌出来,冻得人直哆嗦,可杜明秋已经把外衫脱了,只穿一件旧棉褂,往手心唾了两口,搓得啪啪响,“让你们瞧瞧什么叫琅州第一槌。”
糯米是昨日就泡上的,沥了一夜,这会儿蒸得透亮,倒在石臼里冒着白气。杜明秋抄起木槌,第一下就砸得很重,糯米团向下一陷,又慢慢弹回来。
林间看得手痒,没等眼睛看熟,就拿起木槌,一槌下去,石臼都像震了三震。
“林师妹,你这是捣糍粑还是拆石臼?”杜明秋心疼地去看他的石臼。
林间吐了吐舌,把木槌转了个方向,力道收了几分。
君月沉在一旁默默学着,前几下还很生疏,后面慢慢掌握了方法,也像模像样起来。
“月沉,你这手法可以啊,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过?”杜明秋说。
君月沉没理他,只埋头干活,额角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杜明秋又去点评起靳之泽的来,“嗯......之泽你这不错,很有琅州第二槌的潜力。”
靳之泽同样没理他,糯米在反复捶打里慢慢抱成团,变得光滑柔韧。
沐山敛和海蕴是两人打一座石臼。沐山敛没有立刻拿起木槌,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瞧了瞧那柄比她小臂还粗的木槌,在海蕴期待的目光下,最后才伸手握住。
入手比想象中沉得多。沐山敛深深吸了口气,学着林间的姿势抡起来,第一下歪了,槌头擦着石臼边滑过去,差点要挣脱出她的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杜明秋“哎哟”一声,别过脸去,像是不忍再看。
林间倒是很认真地说:“小姐,脚分开些,腰也带上,别光用胳膊呀。”
沐山敛冷冷扫了她一眼,可到底还是照着话重新站好,又打了好几下,最后一次才落在了米团上。她的手腕一阵阵发酸,于是停在那儿,略略喘着气。
海蕴和她半斤八两,打了几下就没力气了。
沐山敛看了看其他的石臼,连君月沉那座最慢的也快成团了,只有她们的还是粒粒分明的糯米。
沐山敛面无表情。
沐山敛很不服气。
沐山敛再次抡起木槌,咬牙坚持打了十几次,又没力气了。她的手腕像泡在酸水里,到最后连槌头都抬不高了。
海蕴像是被这股不服输的劲激励到了,狠了狠心,也抄起木槌。然而,再强的意志也抵不过身体的劳累。她没比沐山敛多撑两下,很快也败下阵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面对面站着喘气。
杜奶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端着两个粗瓷碗,里面是温热的红糖水。她笑着看两人,眼纹挤成几道温和的褶子,“头一回打都这样,先歇一歇,喝口水。”
红糖在乡下很宝贵,平时很难喝上一口,大多数人家只有在女人坐月子时才会买一些。
沐山敛见过沐若初拿红糖赏赐侍女,知道这是很珍贵的东西。但她没有拒绝老人家的好意,道谢之后接过碗。
碗里暗红色的糖水很浅,能找出她的半张脸,被热气和日光虚虚地笼着。她喝下一小口,确实很甜,还很暖。
“奶奶。”杜明秋的声音又冒出来,“您不用安慰她,沐山敛可厉害了,学宫校试七门第一。想当年我累死累活,也只有三门第一!她就是没干过这种活,练练就好了。”
“这跟拿不拿第一有什么关系呢。”杜奶奶摇摇头,看了看沐山敛有些发红的手,又说了一句,“头回打糍粑,哪有不累手的,慢慢来就是了。打累了就歇一歇,这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当晚,沐山敛和海蕴把那座最慢的石臼收到了灶房边上。还剩下的一小团米没打透,杜奶奶说留到明天再打,不碍事。
沐山敛站在石臼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今日事今日毕,要不我们再打一会?现在我们比一开始熟练,打完不会用太久。”
海蕴正甩着发酸的手腕,闻言笑了,“怎么,沐少主不服气,今晚不睡?一战天明?”
听到这声“沐少主”,沐山敛也笑了,“现在这里没有‘沐少主’,不然这些活不用到现在都没干完。”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是呀,现在站在这里的人不是沐少主,不是鹤鸣院的学生,更不是东宫的太子妃。
那些都是她,又好像都不是。
“沐山敛”可以仅仅就是沐山敛。
海蕴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明天再做吧,不然我会累死给你看的。”
沐山敛“嗯”了一声,跟着海蕴回了屋。
夜里,沐山敛躺在被窝里,她的肩膀、手臂、腰都在隐隐发酸。但是这种酸不危险,也不会要她命。
她今天做得很差,比别人慢,也没做完。
沐山敛翻了个身,闭上眼,在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要紧,还有明天呢。
第二日,所有的糍粑都打好了,众人坐在堂屋里,把温热的糯米团搓成小团子,再丢进黄豆粉里滚一圈。
邻家的阿婆来送豆腐。杜奶奶留她坐,两个老人就坐在火盆旁说话。
阿婆朝里边看了好几眼,小声问道:“这些郎君闺女长得真好,多大了?是镇上的吧?”
杜奶奶笑道:“我家明秋的同窗,帝京来的。”
“帝京?那可是顶好的地方。”阿婆连连点头,“你家明秋有本事,去帝京读书,还把同窗都带回家过年。”
阿婆从衣兜里摸出一些炒花生,杜明秋极有眼色地接过去,给每人分了两三颗。“自家炒的,早知你家来这么多人,我就多带点了。”
阿婆见他们在做糍粑,顺嘴问起来:“米是今年新下的?”
“新下的。今年人多,还掺了两把糯米,打出来比往年糯。”杜奶奶说。
乡下家家户户都在种地,但是种出来的新米交了税后,剩下的都会拿去卖,换便宜的陈米吃。杜家能用新米做糍粑,在这里是极有面子的事,杜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你家明秋带同窗回来,你也不早说。年轻人吃得多,我带来的那点子豆腐可不够分。”阿婆往里面又瞅了一眼,“帝京来的就是不一样,个个都长得板正。”
杜奶奶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这群孩子能读能写,干活利索,还都和气。今年来我家过年可帮了大忙,打了这么糍粑,能送不少户。”
“那敢情好。”阿婆叹了口气,“我家那小子,一说读书就头疼。前年他爹咬牙送去镇上念了半年,钱花了许多,回来却连个‘福’字都写不好,非说拿笔不如拿锄头趁手。”
“孩子还小。”
“不小了,十五了。他爹说年后让他跟着跑商,也不知成不成。”
沐山敛手里的糍粑搓到一半,渐渐慢下来。她不是有意听,只是那两位老人说话的声音不避人,除非把耳穴给点了,不然很难不听见。
“跑商辛苦,冬天路不好走。”杜奶奶说。
“赚得到钱就行。我们家这光景,不图什么,就图他能把自个儿喂饱。”阿婆又笑,“不说他,越说越来气。”
杜奶奶也笑,转身从屋里抓了把瓜子,又添了一杯热茶。两个老人就着这一点东西,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老李家的大女儿今年相中了隔壁村的一伙子。”阿婆吐出一个瓜子壳,“我在路上瞧过,模样是不错,就是听说家里不太好,兄弟多。”
“人好就行,家底可以慢慢攒。”
“这话说说得了,谁想自家孩子嫁过去熬日子。”阿婆轻轻哼了一声,把瓜子壳拢到手心,又丢进火盆,“老李还在托人相呢,想来是不满意。换成我也不大乐意,模样好又不能当饭吃。”
杜奶奶轻轻摇头,“老李的大女儿一向有主意,不会轻易答应的。”
“可不是。”阿婆瞟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最近一直在家闹呢。我的表妹住他们隔壁,隔两天就要去劝劝。”
靳之泽的手搁在膝头,上面沾了不少白粉,他的糍粑都捏完了。听着两位老人的谈话,他的唇角无声地翘起,“帝京里的人说话,倒不如两个老人直白。”
其他人低低地笑了几声,林间先抱怨起来,“尤其是轻臣夫子出的题目,十个字里拐八个弯。我每回交卷,都觉得自己不是去答题,是去猜谜。”
沐山敛抬起手里那粒滚得极圆的糍粑,“轻臣夫子若在,他会先问,这黄豆粉可有什么讲究。”
杜明秋“啧”了一声,拍腿道:“像,太像了。”
君月沉抬起头,学着轻臣的语气,不紧不慢接了一句:“然后他会说,糍粑捏成这样,倒也不算辱没了糯米。”
几人为了不扰两位老人,只能强忍着笑意。林间憋的最辛苦,整个人往后仰,差点要把手里的糍粑扔出去。
海蕴急忙扶住她,“你小心些,这是杜奶奶明天要送人的。”
“要说讲话最绕的,还得是朝上那帮大人物。”杜明秋想起那日在朝堂上,“连轻臣夫子的阴阳怪气都败下阵来,一个字后面八百个意思,听懂了比没听懂还糟心。可最绝的还是沐相,从头到尾就一句,‘山敛,太傅在问你话’,好家伙,还让别人帮他答。”
他学着沐云起的语气说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我的天,我当时腿都软了。山敛,你爹在家也这么吓人吗?”
除了林间,其他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来。
你猜。
沐山敛不假思索,这两个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却突然哽在喉咙。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沐云起在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怒,除了处理公务还会干什么。不知道他一个人在秉伦楼里在想什么。
她只见过沐云起坐在上首的样子,只见过他轻轻一抬手,所有人就都站起来的样子。
原来她从来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沐山敛笑了笑,“至少不像轻臣夫子讲话那么噎人。”
沐山敛望向外边的两位老人,阿婆还在和杜奶奶说话,一个嗑瓜子,一个拨炭火,声音细细碎碎的。她们的世界那样直接,和这边隔了半个堂屋,更像隔着很暖的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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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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