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难信

一个姓沐的来帮助被姓沐害惨了的人,未免有些荒唐了。沐山敛应该用一个化名,但这会带来后患。

男子听到了并没有什么波动,“我们这里很好,有劳沐姑娘挂心了。”

沐山敛走了进去,屋子里没有第二个可以坐的地方,她尽量离男子远些,这样方不显得居高临下。

“你妹妹呢?她年纪这么小,也要如此过吗?”

男子的嘴角微微扯动,语气淡淡:“她还有一双腿活着,大些了总能养活自己。”

虽然沐山敛从不觉得女人一定要成婚,但她知道这个世道很在乎。

“那她再大些,会有人愿意娶她吗?如果有,会是个好人吗?”

她有一个累赘的哥哥。男子在心里默默念了这句话。

他的目光从沐山敛脸上移开,落在门框的一道裂痕上。裂痕很长,从门楣一直延伸到门板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阿沅在门外轻轻唤了一声“哥”。

“会有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她长得好,总有人愿意。”

沐山敛平静地说:“好人不会来娶一个得罪了沐家的姑娘。”

做妾还是好的,若是被发卖去青楼,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阿沅低着头,不知道听没听懂。

男子藏在袖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微微地颤抖,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那他们能如何?

“阿沅会有她的造化。”男子说,“沐姑娘若无事,请回吧。”

就着小窗透进来的一点光,沐山敛看见男子紧绷的背脊,像一只濒临绝望的弱兽。

“只要你愿意重新上供状,我能帮你们洗清冤屈。家业会还给你们,还会得到额外的补偿。”沐山敛轻声说。

男子很想朝沐山敛怒吼,难不成还要让阿沅也赔上一条腿吗?!她不管因何而来,但她姓沐,他不能。

他还有阿沅。

男子别过脸,没再说话,胸口在轻轻起伏。

沐山敛没想过今日就能谈成,气氛到这,她再多说只会适得其反。她最后留下一句:“你若改变主意,可以让阿沅在亥初一刻去巷口,有人会带她来找我。”

在沐山敛离开时,一直坐在门口,沉默的阿沅忽然小声问道:“你是来挖苦我们的吗?”

沐山敛停下,看着女孩的眼睛,她的年纪还小,身体健全,眼底比她兄长要温暖许多。

“那我应该让人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地过来。”

阿沅想象出那样的画面,拥挤的小巷子里涌入那么多人,有些滑稽。她露出一点笑,扯到了脸上干裂的伤口,嘶了一声。

沐山敛蹲下身子,摸摸她的头,“傍晚去巷口等一个灰色衣服的哥哥,他给你送些东西来,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哥哥。”

“你送不完的。”阿沅小声说,“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

“那不是不送的理由。”沐山敛笑了笑,没有告别,起身走出窄巷。

阿沅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了,她才去看一眼哥哥。哥哥一直低着头,已经不抖了,但更幽沉的黑暗压在他僵直的脊骨上。

沐山敛回到成衣庄的试衣间,竹筐里的银子和新衣都没了,她原先的衣服和首饰却还在。

她换好衣服,挽回先前的发髻,戴上发簪,从正门走出去。

周管事三人在酒肆点了一壶不便宜的清酒,却没有喝,只慢慢饮着茶,续了一杯又一杯。看见沐山敛出来,周管事在桌面放下银两,三人一道迎了上去。另外监视的两人原本靠着墙,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子,往拐角的阴影里退了一步。

周管事问:“时间不早了,主子可要回去?”

“不。”沐山敛望向另一条街,“再走走。”

穿过那条街,就能到城门。

城墙砌得很高,目测有三十余尺,宛如一座巍峨浩阔的雄峰。

沐山敛立在不远的高楼上,隔空观望了城门许久,发出一声喟叹:“沂州不愧为天齐粮赋重地,河防、漕运、仓储、城防皆不可缓。”

她又道:“这样雄伟的城门,建起来要花上不少钱。隔几年要修缮一次?”

周管事说:“去年才修过,再上一次是三年前。”

“沂州布政使确实用心。”沐山敛又连着遥指几处漕渠、河堤和堤坝,“来的路上见这些都很新,也是刚修不久?”

“有些是新砌的,有些是很早就有了。”

沂河筑堤、疏浚漕渠、筑圩垦田、修护城防......桩桩件件都是益国利民的营生,但这些都要银子。沂州的赋税要上缴,剩下的不足以支撑这么多工程,需户部拨款。而且这么多的大工程,没有朝中要员的默许,是不敢动工的。

而满朝文武,做到这件事的,沐山敛只能想到一个。

“父亲和布政使的关系很好?”她问。

周管事微微低下头,没有回答。

不该这样。如果沂州布政使和沐云起一条心,有人来状告沂州沐家时,就算为了不打草惊蛇而按捺不发,也不会把腿打断。沐家在沂州能如鱼得水,布政使脱不了关系。

如果天风司在这就好了,便能查出沂州布政使的仕途上,沐家到底有没有出一份力。

沐山敛转身拾级而下。

不过也不要紧,多花些功夫而已,总能理清这一团乱糟糟的事。

第二日一早,沐承远和沐芃登了门。

沐承远比前日客气了些,脸上甚至挤出了一点笑,手里亲自提着一匣子点心,进了院子便道:“少主昨日出门,也没带个人跟着,族里几位长辈都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沐山敛坐在廊下喝茶,闻言抬眼看他,淡淡道:“随便逛逛罢了,承远叔不必挂心。”

沐承远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沐芃接过他手中的匣子,在沐山敛对面坐下,将点心匣子推到桌上,续上了话:“这是城里最时兴的点心,我家小女儿特意买来,请少主尝尝。”

沐山敛没动,只道:“两位叔叔今日来,若只是为了送点心,那便放着吧。”

沐芃笑了两声,“我家小女一直仰慕少主,如今在衙门里当差。知道少主来了,她想来请你指点一二。”

“我身上并无官身,她如今能在衙门里做事,按理比我强上不少。”沐山敛顿了顿,“可是布政使衙门?”

“那可不。”沐承远像是终于找回面子,语调不可抑制地上扬,“布政使同我家关系......”

“承远。”沐芃轻轻呵止他,朝沐山敛微微一笑,“他这人一向爱胡说,让少主见笑了。”

关系?沐山敛在脑海里玩味地滚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两人的目的很明确,是想告诉她沂州沐家和布政使关系不一般,叫她好生掂量。

“说起这个布政使,他上任四年,似乎做了许多事。”沐山敛拿起茶盖,一遍遍撇着浮沫。

“或许。”沐芃罢罢手,“这就不是我等知道的事了。”

沐山敛定定看向他,眼底沉若寒潭,“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既是犯了错,自当要责罚。”

“这是自然,万古不易的真理。”沐芃颔首应是。

“有芃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次我为何而来,信中说得清楚。此事不宜一拖再拖,劳烦芃叔通传上下,明日巳时祠堂集中。”

沐承远忙道:“那些个不肖子孙已经动了家法,就不劳少主操心了。”

“无妨,既是动了家法,我更要去看看这些人是否有悔意。”沐山敛把茶盖搁回盏上,发出一道脆响,如同惊堂木敲在案上。

沐承远还想再说,却被下一句话钉在原处,“为求公正不偏颇,我还请了城主过来。务必让所有人准时,免得丢了沐家的脸面。”

走到院门口时,沐承远回过头,看了一眼廊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出了槐树院,两人往族长那边去了。

几人正在族长屋里说话,见他俩进来,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沐承远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骂骂咧咧道:“油盐不进,居然还让我们明天都去祠堂。”

卷叔问:“去祠堂做什么。”

“她要挑临儿那几人的刺!”

一位族老冷笑:“那明日谁都不去,看她如何收场。”

“不行!”沐承远烦躁地挠了挠头,“她请了城主,不去也得去!”

“她一个没有官身的人,城主肯给她面子?不会是说出来唬我们的吧?”

沐芃摇摇头,“我看不像。而且城主是从别处调来,不是我们沂州人,因沐云起缘故去帮她,并非不可能。”

族长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半晌才开口:“都急什么,她既让我们去,去就是了。我让你们今天去探她查粮的事,可探出什么来?”

“哎呦。”沐承远一拍脑袋,“她一说祠堂的事,我就把这桩给忘了。”

族长朝沐芃递去一眼,沐芃急忙低下头,“我也是一时慌了神。不过来的路上我细细盘算了,粮价这事向来没定数。若是风调雨顺,粮价自然低。赶上收成不好时,粮价高些也无可非议。去岁闹了那么多灾,今年粮价高了几文岂非寻常?”

“对对对!”沐承远立刻附和,“我们又不是翻倍,而是收成不好,所以高了些。这事就算闹到天王老子那去,我们也有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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