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祠锋

理?就算是闹到天王老子那去,理也在天王老子那里,不在他们手上。

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于事无补,族长的拇指摩挲着迦楠香珠串,语调慢慢:“沐芃,你去布政使衙门候着,明天请。”

“是。”

沐家祠堂。

未到巳时,已经坐满了人,小辈们没有位置,只能垂手立在长辈的身后。

有个少年悄悄地瞅了一眼主位上的两把椅子,还空着,目光移到左下首,也没坐人。他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祠堂寂寂,每一寸光阴像被无限拉长。院子里的漏刻上光影未动,少年却觉得过了弥久。

在漫长的等待里,少年想起了沐山敛,但只找到了一个很瘦弱的身影。她身边的沐若初和沐铮鸣那么耀眼,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自沐山敛来了,父亲总在抱怨,为何选了她当少主,而不是沐铮鸣。

不只是父亲,各房的长辈都在说这件事。少年觉得未必是沐山敛不够好,恰恰因为她太厉害了,没有沐铮鸣那样好掌控。

他乱糟糟地想了许多,直到耳朵涌入许多细碎的声音,原本坐着的长辈都站起来了。

众人一道朝门外看去。

沐山敛和族长拥着一个略显肥胖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笑得宛如弥勒佛。

“都坐都坐。”城主一边走得四平八稳,一边抬掌虚引。他走到主位上,朝沐山敛比了个手势:“沐姑娘,请。”

沐山敛客气回礼,两人一道坐下。

少年的呼吸轻了一息,看向左下首的空位,那坐的就是族长了。按理,族长和沐山敛都没有官身,但族长年纪大,该他坐主位。

少年的姐姐已经掩饰不住神色,几乎是所有的后辈都呆住了。一个跟他们年纪相仿的女孩能越过族长坐在主位,这就是权力?

沐承远面色铁青,想要发作但被卷叔按了下来。他不停看向门外,怎么沐芃还没把人请来!

城主笑道:“本官今日来不是公事,而是受沐姑娘所托,诸位不必拘谨。”

“山敛年少,怕行事失了偏颇,特请城主来做个见证。”沐山敛朝城主微微颔首,“若是不当之处,还请城主指正。”

什么见证指正,你请来的人,会不站你?族中多人腹诽,面上依旧笑得和气,嘴上夸城主公正廉明。

沐山敛说:“城中公务繁忙,不好因族中琐事扰他多时。把那些犯了事的子孙带上来吧。”

人被带了上来。

六个。

最前面的是沐承远的长子沐永昭,没有官身,三十出头,面色还算镇定。他身后是永字辈的另外三人,再往后是两个年纪更小的子弟,都缩着肩,不敢抬头。

沐承远的手按在膝上,指节发白。

“跪下。”卷叔沉声道。

沐永昭跪得最慢,恶狠狠地盯着沐山敛。

城主端起茶盏,饮下一口,没有说话。

周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依次给族中各老看过,最后走到沐永昭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田契,上面写着一处染坊的地址,原主姓名,画押,以及官衙的印鉴,落款是三年前。

沐永昭冷笑道:“这什么东西,就一张没有我名字的纸,你要冤我什么罪名?”

“这是城南张家夫妇经营二十年的染坊。沐永昭三年前强纳张家夫妇长女,夫妇俩不从,被沐家下人打死。如今这座染坊记在了沐永昭的二太太名下。”周管事一板一眼地说。

沐承远猛然站起,被卷叔一把按回去。卷叔的手劲极大,按得他肩膀往下一沉。

“口说无凭,证据呢?”沐永昭下巴抬得很高,眼里的轻蔑近乎张狂了。

又有一个管事,是三人里最年轻的,在帝京沐府就跟着沐山敛,姓齐。齐管事向前一步,手里拿的是一沓厚厚的纸,恭敬地呈给城主。

沐山敛在一旁慢慢说道:“这是三年前张家长子的诉状,张家长女的卖身契。张家长女应该还在他房中,不如传人过来问个清楚,城主以为呢?”

城主明白过来为何沐山敛要请他,不是请他来看戏,而是这些人本就触了刑律。他两年前调过来,碍着沐家的势力行事诸多不便,心里早有不满。但布政使与此家关系匪浅,若是真的得罪了,与他也无甚益处。

可沐山敛身后站的是谁,他也同样清楚。这是一场强龙和地头蛇之争。

城主接过那一沓纸,声音是与相貌不符的敛重:“既涉及人命官司,就不是一家之事了。把张家长女带上来。”

张家长女是阿沅的姐姐,长得自然不差,但面色苍白,颧骨微凸,唇上没什么血色,在沐府俨然过得不好。尤其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空得仿若一口枯井。

她歪歪扭扭地跪在地上,似乎想要跪得体面些,但身子并不听使唤。

沐山敛皱起眉头,起身走过去给她把脉,阴着脸扯了扯嘴角。

她原以为沐永昭这么大阵仗把人娶回来,不说视若珍宝,至少不会摧残蹂躏。但张家长女身体极为虚弱,已经伤了根本,后头就算好好养着也活不长。

这么多人在这,沐山敛不好揭开她的衣服,但这样的脉象,身上想必是伤痕累累。

张家长女是被欺凌的妾室,只听说沐家来了个不好惹的人,但她上不得台面,是没有机会见的。

如今她见到了,是个很清瘦的姑娘,年纪比她还小些,眉目清冷,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她面前,不像传闻中那样有力量,倒像一个刚走出书斋的读书人。

“我叫沐山敛,来自帝京。”她的声音也是冷的,“我今日把城主请了过来,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出来。”

张家长女低下头,连嘴唇都没动。弟弟被打断腿的模样历历在目,她如今还能时不时省下钱来拿去给阿沅,一家人可勉强饱腹。

就算沐山敛今日还了她公道,那以后呢?沐山敛一旦走了,沐家还是那样,说不定会变本加厉地迫害她们。

张家长女久久的沉默,沐永昭气焰更甚,仰着头大声叫嚣:“沐少主,没有的事就是没有,任你怎么无中生事,也不会有。”

沐山敛轻轻一哂,抬头看向城主。

这就是沐家,一个没有官身的人尚且如此,你一个调任来的城主能压得住吗?

他们在城中威势赫赫,逼得家破人亡而无人敢出声。他们有朝一日,会不会抗税,把持诉讼,甚至驱逐,乃至杀害你呢?

“永昭,城主面前不可无状。”族长突然出声。

城主抬手,拍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张家女可怜,这事今天看起来是难问了。沐姑娘,此人还有别的罪状吗?”

“自然。”沐山敛等的就是这句“张家女可怜”。

齐管事又拿出厚厚的一沓纸,城主看过后,他又拿着这沓纸在族老们身前走了一圈。一些气性大的族老看完,对沐承远怒视眈眈。

沐承远被看得莫名其妙,等他知道这些纸上写着什么,神色顷刻间慌乱。

沐永昭花天酒地,作奸犯科,哪一件事不需要用钱摆平。他一个靠家中养活的公子是拿不出的,只能去典押田地。他不舍得典押自己的田,居然去动族里的公共祭田,为了得高价,典书上还写着“死当”。

沐承远顾不得什么了,一把抢下典书,走到木沐永昭面前,用力点着典书:“昭儿,你这,你这......”

沐永昭撇着嘴,依旧不以为意,母亲说,父亲是下一任族长这事板上钉钉,整个沐家都是他们的。他不过是提早行使了权力,那又如何?就算是死当,以他们沐家的势力,要回这些田地,难不成对方敢不给吗?

沐承远看见儿子这副模样,高高抬起手掌,想要糊上去,但是最后却打在自己脸上。他走到族长面前,弯下腰,低声下气道:“族长,昭儿年纪小,定是被外面那些人骗的。您把这事交我处理,我把昭儿典出去的田全部要回来。”

“承远叔了不得,死当的东西居然能要回来。”沐山敛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吹去水面的浮沫,轻抿一口。

沐永昭干的混事多了去了,外面欠了许多债。早先是靠母亲变卖嫁妆给他填下,然后去动妻子的嫁妆,但这些都是他自己家的事,只有侵害众人利益的事说出来才有用。

但也不会很有用,只要有她在,沂州沐家还是一条船上的人。至多在沐永昭倒霉的时候,这些人不会出声维护,这就够了。

面对沐山敛的话,沐承远已经不敢说什么,他怕她再揭出什么大事来。

族长闭了闭眼,向城主微微低下头,“城主,家中不肖子孙的事让您见笑了。”

他紧接着扫视忿忿不平的沐家众人,沉声道:“还不快把这人拖下去,省得在这碍了城主的眼。”

族长这是要保了,众人不敢言语,几个年轻些的小辈悄悄翻出下眼白。

“不急,今日在这本就是要整顿家风,人走了还怎么整顿。”沐山敛淡淡拦下要动手的下人,她望了望门外,笑道:“话说这么久了,芃叔怎么还没到?”

她知道?

族长脸色微变,终于看向沐山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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