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元君

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倾泻而下,此时正值深更,天上的星子被高悬的明月遮挡尽了微弱的光芒,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寰宇中,仿佛多看一眼就要深深沉沦其中。

简陋的木屋支棱着窗子,清冷的光芒毫不吝啬地流淌在靠着窗子的旧木桌上。

两个人相对而坐,冷光打在筱花一边侧脸,映衬得本就英气的面此刻更是清冷。

【道长,我准备好了】她起手将面前的本子推向对面。

对面的垂眸,好整以暇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疑问,就像两个人很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女子向后依靠,缓缓起身站在了窗前,望向外面。

透过窗子可以一眼囊括整个院落的设施,因为今晚月亮格外亮的原因,所有物什都蒙上了一层银光,所以现在院子里的东西清晰可见,无非是些桌椅板凳和竹篮,里面似乎装着些植物枝杈。

初春有些料峭,但是仍抑制不住隐隐散发的药草香气,院子的主人想必是行事医病有关的。

“小友,我本不欲沾染凡尘,此事过后,我于你再无须往来,从此音尘各悄然。”

和她这个人一样,说出来的话都冰冷的像是镀上了一层霜,筱花不甚介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点了点头。

院子不大,所以刚好可以看见更为广阔的天空,恍惚间仿佛有几只野鹤拂月而过,空空然也。

——

白天,开丰城内最热闹的街上格外喧哗,而且今日不同往常,没有什么特别的节日庆典,人们聚在一起絮絮叨叨倒比节日更激动。

“欸,听说了没,传说中那个可以医死人肉白骨的道士出山了!”

街边摆着杂货摊的小贩看着自己即使是人多也不甚景气的生意,一手磕着瓜子,一手拿着蒲扇摇晃着。

“边去边去,你那烧炊饼的烟都刮我这儿来了。”

一旁的人没理他的抱怨,一边打包着铺子前面客人要的饼,“你都说是传说了,哪能可信,瓜子都堵不上你的嘴。”

坐在板凳上的摊贩一时着急站了起来,“欸欸欸,你别不信啊……”

“我看这位大哥说的不一定有假,有传言说这位道长可是当今官家派人请出来的,咱们寻常百姓一时不知道真假,到时候看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咱还能不知道么。”

车前买炊饼的对这事也是好奇,顺着话茬就接了下来。

卖杂货的一事有了人佐证挺直了腰板,“你看看看看,人家话都这么说了,不然你以为为啥个今天人这么多,不还是人人都要看看这事真假吗,要是假的人便也就说一个乐呵也不会少你两根毛。要是个真事……”

“来诶!走过路过不同要错过!”

不知道哪个卖货郎一嗓子抻得老长,纵是这街上喧哗的很都没能掩盖住他的叫卖。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嘞!传说中道长的绝门密药嘞!”

只见一个身着不知哪个观的道袍的中年男子一手甩着浮尘,一只手在空中煞有介事地比比划划着,引得在大老远卖货的都是一愣神向他这边望来。

这男子蓄着不长不短的胡须,头上戴着和那一身道袍怎么看都不甚匹配的发冠,不管如何瞧见都有点不伦不类,但偏生他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哄住了往来的一些行人和老久就扎住在这里的老摊主。

“他这是谁啊,咱一直在这做生意咋没见过有这么个人。”

一旁做早点生意的老板和旁边伙计絮叨着。

“不知道,看他前面那桌面估计也是临时摆上的,不知道这道士是个真有本事的还是装神弄鬼。”

店小二也没见过这阵仗,但各种坑蒙拐骗的技俩不说见过也听过不少,于是便在一边附和着掌柜的。

“是啊,这年头生意都不好做,鬼知道从哪冒出来个臭道士。”

先甭论这道士的真假,首先围在桌前的人就有不少,毕竟物以稀为贵,人也是一个道理,平时官家最是看不惯这些凭着有点三脚猫功夫就危言耸听的,所以除了正规记录在册的一些观宇,那些三流的下场都不太好过,所以人们倒也有了三份不疑,想着论这人胆子再肥也不敢在官家脚下叫号不是。

更何况看着那“今日无事,随缘看几个,不要银两”的招牌,总有些人要禁不住诱惑去讨教几句的。

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那打头阵的将军一个两个不是要不音讯就是有了音讯却说是临阵脱逃跑回了城里,到现在都没找到人影。

自己家的壮年儿郎也不免有被征去前线的,家里的男儿一走,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于是日子一苦,人们总归是要找点发泄口的,于是便也愿意梗着脑子去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也不管真真假假有几分了。

“我跟你们说,你们别不信,消息我都瞧好了,那一直在山里头的那位这次出山云游就是那管家请来的,您说怎么着,今个就要进宫呢!”

道士一脸严肃,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出山便出山,和我们这些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路过的行人有的不堪这一群人围在这把道堵的水泄不通,愤愤地抛下了这么一句。

他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本就不是特别坚定的心就开始打起颤来,窃窃私语着有了想要散去的迹象。

“诶!这位老乡,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怎么会和我们没关系呢!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生老病死的,真要躺下了,没个金子银子的,请不起好的大夫,这大半辈子不白忙活吗,你说是也不是。”

这道士见状,紧忙抛出正题,吵吵嚷嚷半天看来是要说正事了。

“你个臭道士,我这身强体壮的,你咒谁躺下呢,爷爷躺下等死也轮不到你在这说教。”

眼看着这人不买账,道士赶紧打着哈哈,哄着众人。

“这位爷消消气消消气,你看我这不会说话,咱就说这事不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吗。您看我这不今日来就是给大伙支招的。咱就说这传说中的道长出山,我们这一行的肯定比你们早就知道了消息,这不,我等了多少天哪,但好在真就让我把这人给碰上了!”

“我们这又是同行,我师父和这位道长又有些旧时的交情,听闻我师父身体近况不佳,便慷慨地给我开了个方子,虽说不上是独门,但你们想这能是一般的方子吗,说白了包治百病说不上,但也是顶顶佳的药效,多少人求之不得呢,我今天把话撂在这,这方子今只卖有缘人,只要缘分到了,白送你都成!”

众人听闻这人说的,突然就把耳朵竖起来了,却见这人突然止住了话头。

“诶!你这人,怎么不说了,接着讲后面怎么卖啊。”

旁边的人见他半天不讲话,也是焦躁了起来。

“大伙别急,我嘛,终究是个道士不是说书的,所以这些有关机缘的事情,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随便开口,所以有意愿买方的,到这边来排队!”

林子一大什么样的鸟都有,人一多也是这个样子,于是不知多少人一窝哄地就聚拢到了一起。

一旁,赤乌和战北定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大人,这一看就是一个招摇撞骗的,真是世道不行,都没人来管管。”

赤乌看不下这青天白日地坑百姓的行为,但现在他们的处境也管不了这么多。

“他说的道长,你知道多少。”

一上午的观察,战北定很快就抓住了重点,这满城窸窸窣窣,酝酿的风雨多少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这个我倒是早有耳闻,而且今天确实有一个坤道入宫,据说还带了她的亲传弟子,而且她那个弟子也是个得天独厚的奇才。”

“奇才吗……筱花那边消息怎么样了。”

战北定沉思良久并没有什么头绪,只能看筱花那边了。

他的号令此时已经失效,纵使前线紧张,他再想用行动证实那些谣言都是虚文是暂且不能的了。

官家听说了城内的传闻,加之朝堂上人吹的的耳边风,再如何信任,他一介力可拔山河的武将都难免让官家介怀,于是便有了城内张贴的“遇战北定呈上者,赏银百两”,同时除了他所有支配人马的权利。

小人作祟,不可不防,这小人之力如今看来又何不可畏。

“筱花姑娘进去后便没有在出来,不过沈大人今早倒是照常去上早朝了。”

赤乌思考了一下,挠了挠头。

“不过沈府也没什么特别的人筱花姑娘即使是为了和咱们接应也不会在府内连面都不露一个啊。”

战北定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侧门有人在看吗。”

战北定的声音和平常区别不大但却说不上来的有一丝惶恐。

“筱花姑娘刚进去的时候是没有的,不过今早就补上了眼线。”

“赶紧派人去探探人是否还在府上。”

如果不在,什么事还要避着他们,这个关头,谁也拿不准筱花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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