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夭没一会儿便醒来，刺眼的白光映入眼帘，同时映进来的还有一个萧瑟单薄的背影。

他应该上了一些年纪，骨骼向外畸形，皮肤薄薄一层，有着甚于机器人的病态瘦削。无处可去的血管被坚硬的骨质顶起，很难想象刚刚就是这样一副骷髅架子把自己明晃晃拖走。

祈夭试着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刺啦”一声——鞋底和灰白色混凝土地面在打滑后惊恐地叫起来。

这刺耳的尖叫声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那背影忽的转过来，似乎已有预料，笑意瘆人。

他水鬼一样慢悠悠踱步，向这边走来。祈夭仍半坐着伏在地上，不敢轻易动弹。

老者灰白的面容一步步放大，祈夭瞳孔收缩，毛呢手套下的机械右臂暗暗运作。

“别怕，我们是同类。”

那瘦子手一伸，一张白单子破风划到面前。上面有一大段表格，最下面一行小字作结论，印的是：

【机械同化率：2%】

他嘿嘿笑起来，“瞧瞧，你与我的同化率都只有2%。”

祈夭凝眉，“那又如何？”

“嘿！你…你知道这是怎样的荣誉么？！”

老头对祈夭毫不在乎的态度颇有微词，一瞪眼，嘶哑道：“这说明除了出生时候被迫安装的插口和数据线，我们就是我们，我们只是我们，是纯粹的、完好的、真正的人！”

老头的眼中迸发出尖锐的光，手舞足蹈激动起来，祈夭沉默着看他，没立刻回应。

他不知道老者是怎么测定的，不过大概是哪个数据出错了。

祈夭分明还有一个高级的机械右臂。哪怕近些日子右臂引起的精神紊乱症状轻了不少，也绝不可能像原生右臂一样对同化率没影响。

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祈夭当然不会傻到自掘坟墓。看这瘦老头的态度，他明显更偏好所谓“纯粹的人”。

祈夭左手撑地，右手自然地接过单子，机械的拇指和食指隔着皮手套夹住这荒诞的报告，显得有些好笑。

他肯定道：“是这样，我…”

话音未落，冰冷的枪口突然贴上了额头。

异变突生，报告单跟着手指轻颤一下。祈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又被攥住了心脏。

右臂露馅了？

面对老者的喜怒无常，祈夭有些茫然，太阳穴处微冷的触觉促使他克制住自己的恐惧，冷静道：

“这就是您对同类的待客之道？”

老者笑着打哈哈：“是不是同类，一张纸可不作数。”

“什么作数？”

“嗯……这样嘛，你把武器掏出来，放下，跟我走。”

祈夭从腰侧抽出分配的匕首，刚落地便被老者踢去一旁，蹭着地面飞出去好远。

见祈夭没继续动作，老者催促：“还有呢？”

“没了。”

“没枪？”

“我是文职，”祈夭顿了顿，又加一句，“记录员，不动粗。”

但凡对联盟组成有点了解，都会知道记录员会佩戴眼镜一样的储存仪器。

撒这个拙劣的谎，是祈夭在赌。

他赌自己与队员分享的推断是对的，赌老人长久地生活在这里，对外界已经有了信息隔断。

“…什么什么员？算了。”

老人嘀咕几声，上下打量起他，语气有所松动，枪却仍顶着祈夭脑袋，“文职好，文职好……起来，快走！”

祈夭心里一喜，面色却不显，一板一眼站起身，又假模假样捶了捶腿。

“腿麻。”

瘦老头一愣，突然缓和下来，“不急不急，这很正常。”

祈夭目光漂移，瞥去一眼，老者面色温柔，对人体的包容度超乎想象的高。

他想不通，在这机械至上的时代，是什么让老人如此厌恶机械，又如此偏爱人类肉//体？

做戏做全套，半晌之后，祈夭才挺起身，应：“好了，往哪走？”

“出门后就一条道，没开灯，有点黑，你往前直走就是了。”老头一手持枪，另一手抵着祈夭的腰往房间门口推，“别瞎走，我保证你不被撞死。”

“…谢谢。”

好低质量的保证。

老头两只手贴着祈夭，分别有不同的工作，开路这事只能由祈夭亲力亲为。

那是一扇锈迹斑驳的金属门，被腐蚀得太厉害，祈夭判断不出来具体的种类。他努着劲儿一推，门发出了龙吟般高昂的叫喊。

果真如老者所说，门外伸手不见五指，甚至伸手看不见手。

抵在腰间的手一发力，老者似乎又有些狂暴的趋势，“走，走啊——”

没给眼睛适应黑暗的时间，祈夭硬着头皮踏出去。老者的回声不停游荡，好长的一段路。

黑暗中，身体变得格外敏感，祈夭呼吸间闻到陈年老土的味道。细碎的尘埃被缓慢行进的人影撞击，又反作用于人影，密密麻麻黏在身上，像在无数蛛网中前行。

祈夭察觉到额头处的枪口已经放松警惕，步频差异给了他反扑的机会。

两人步伐交错，老者似乎只专注于走路，枪口偏移得厉害。

太令人心动了。

对方已经放松警惕的心，自己作为秘密底牌的机械右臂，昏暗的、利于突袭的环境。

再加上老者久行后的喘息，“呼哧呼哧”在寂静中格外突出——“纯粹的人”到老年不得不面对一副羸弱身躯。

哇…太令人心动了，这无疑是翻盘的最好时机。

祈夭对此不闻不问，任由大好机会溜走，只淡淡道：“你累了么？我走慢点，或者暂时休息一会儿？”

托在腰间的手明显一顿，老者粗糙的喘息忽然收敛，反应了一会儿，憋出一声轻笑。

“噗……”

“哈哈、哈哈哈哈……”

他似乎被戳中了什么笑穴，放声笑起来，中气十足，浩浩荡荡。哪有分毫刚刚疲惫虚弱的样子？

祈夭腰间和额头的威胁同时撤下，老者把枪别在裤带上，伸手一个清脆的响指，霎时间白光大盛。

祈夭眯起眼，抬手在眉骨处并拢，把视野挡去大半。身上的致命点都不加掩饰地暴露在老者面前，一副没有心机的单纯样子。

老者不疾不徐，话里仍带着几分笑意，嘟囔着：“嘛…真诚果然是必杀技。”

祈夭目光淡淡，不急着放下手，以手掌作为隔断把眸里的庆幸藏起来了。

真诚？或许是别人的必杀技，但绝对不是他的。

无论是从河床上营养液瓶的数量还是自己失去意识前夏威尔的吼叫，都不难判断出这座荒废工厂里不只一人。

如此，即使面对反客为主的诱惑，祈夭也没贸然行动。

老者既然想试探自己，那就演给他看。完全属于人类的躯体也好，单纯热情的少年郎也好，祈夭自认最擅长的就是遗忘，然后创造新的记忆。

在手覆盖眼睛的短暂片刻，他强迫自己暂时忘记自己的机械臂，忘记悲伤与痛苦。

他缓缓把手撤下，望着周围一群乌泱泱，受惊之鹿般湿润了眼睛。

祈夭的目光左右平移，向老者身边靠了靠……好，还是低估了这次任务的离谱程度。

去重庆玩啦～有点赛博朋克的味道（托腮）重庆小面好好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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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营养过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