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凯被锦衣卫拖走时的惨叫声,随着回廊的曲折逐渐消散,只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死寂。
江临渊没有片刻停歇,他转身看向跪在一旁、面色灰败如土的李三,语气冷硬如铁:“带路。”
李三颤抖着爬起身,双腿虽已残废,但在两名锦衣卫的架扶下,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身躯,引着江临渊与陆峥穿过正堂,绕至府衙深处的后花园。
这后花园修得极尽奢华,假山嶙峋,流水潺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江南富庶之地的脂粉气。谁能想到,在这看似风雅写意的风景之下,竟藏着吃人的勾当。
“就在那。”李三指着花园中央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声音嘶哑干涩,“那是‘狮子吼’,机关在狮子口中的石球上。”
江临渊目光微凝,大步上前。只见那假山造势如猛虎下山,气势汹汹,其中一块巨石被巧夺天工地雕刻成张口咆哮的狮子头,口中含着一颗石珠,栩栩如生。
“陆峥,动手。”
陆峥上前,双手握住那颗冰凉的石珠,按照李三所说的方位——左三圈,右三圈,猛地一按。
“咔嚓——轰隆隆……”
沉闷的机括声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沉睡百年的巨兽苏醒。只见那假山侧面的一块巨石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腐烂气息的寒风扑面而来,令人毛骨悚然。
“点灯。”江临渊沉声道。
火把燃起,跳动的火光映照着通往地下的石阶。石阶上布满青苔,湿滑难行,两侧墙壁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铁锈还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众人鱼贯而入。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稀薄,寒意透骨。这哪里是牢房,分明是一座水底魔窟。
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位于地下的巨大水牢,四周是漆黑的地下水脉,水声哗哗作响,回声激荡。水牢中央由几根粗大的铁链锁着一个石台,石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只漆黑的铁箱。
那铁箱通体乌黑,表面没有一丝锈迹,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且常年有人擦拭保养。箱子上挂着一把儿臂粗的铜锁,锁孔形状奇特,显然是特制的。
“这就是那个箱子。”李三指着铁箱,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赵元凯每逢初一十五,都会独自下来,往里面放东西,从不让人靠近。”
江临渊走上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箱身,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质感。
“砸开。”
陆峥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长刀,运足内力,猛地劈下。
“铛!”
火星四溅,震耳欲聋。那铜锁竟纹丝不动,反倒是陆峥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好硬的锁。”陆峥眉头微皱,沉声道,“这是玄铁铸造的‘金刚锁’,寻常刀剑根本砍不开,必须要有特制的钥匙。”
“钥匙在赵元凯身上。”裴元在一旁说道,“我去提审他。”
“不必。”江临渊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锁孔旁的一处细微划痕上,“赵元凯生性多疑,这种要命的东西,他绝不会轻易离身,更不会相信别人。而且……”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石台下方的一处凹槽里,那里插着一根生锈的铁钎。
“这机关设计精妙,却也有破绽。既是水牢,必防水患。这铁箱底部有浮木支撑,但这锁……”江临渊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那是他平日里用来验毒的,此刻却成了开锁的工具。
他在京城时,曾为了查案,专门钻研过一段时间的机关术。
“大人,这锁结构复杂,若是强行撬动,恐会触发箱内的自毁机关。”李三突然开口,声音颤抖,“听说这箱子连着火油,一旦锁芯受损,火油就会流出,遇火即燃,里面的东西会瞬间化为灰烬。”
江临渊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李三:“你如何得知?”
“小的……小的曾亲眼见赵元凯烧过一本废账。”李三哆嗦着说。
江临渊点了点头,收起银针。既然硬来不行,那就只能用巧劲。
他仔细观察锁孔,发现锁孔深处有三个极小的弹珠。他深吸一口气,将银针探入,凭借着指尖传来的微弱触感,轻轻拨动。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细细的银针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开声,在空旷的水牢中显得格外悦耳。
铜锁弹开。
江临渊扔掉银针,一把抓起锁头,用力掀开了箱盖。
“呼——”
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本本账册,还有几卷羊皮地图。
江临渊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
“景和元年,收两淮盐税白银三十万两,实报户部十万两,余二十万两,入‘寿’字户。”
“景和二年,私贩官盐五千引,获利白银五十万两,其中二十万两送入京城,余者充作军资……”
每一页,每一行,都记录着触目惊心的数字。这不仅仅是一本账册,更是赵元凯以及他背后那张巨大的贪腐网络的卖身契!
而在箱底,还有一封密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江临渊瞳孔微缩。牡丹,花中之王,寓意富贵。在官场黑话中,这往往指代那位权倾朝野、极爱牡丹的——当朝太师,高嵩!
虽然高嵩已倒,但这封信证明,赵元凯的后台不仅仅是高嵩,这朵“牡丹”背后,或许还连着更深的根系,甚至可能牵扯到宫里的某位贵人。
“大人,找到了!”陆峥指着箱子夹层,“这里还有一本名册,上面记录着江南各州县依附赵元凯的官员名单,以及他们每年的‘孝敬’数额。”
江临渊合上账本,将其紧紧抱在怀中,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
“好,很好。”
他转身看向裴元:“裴千户,立刻封锁后花园,任何人不得出入。陆峥,带人将这些账册全部搬回府衙正堂,我要连夜核对!”
“是!”
众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江临渊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水牢,心中默念:赵元凯,你的死期到了。而这江南的官场,也该好好洗一洗了。
当他走出地牢,重见天日之时,外面的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杭州城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色。
江临渊知道,这本账册一旦曝光,整个江南官场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但他已无路可退,也不愿退。
“裴元,”江临渊低声吩咐,“传信回京,告诉陛下,鱼,已咬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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