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官官相护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淤血,沉沉压在杭州府衙的飞檐斗拱之上。正堂内,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梁柱间交错的光影拉扯得狰狞如鬼魅,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江临渊已在紫檀木大案后枯坐了一夜。

连日的奔波、昨夜的激战,加之失血过多,早已透支了他的身体。那身绯色官袍虽宽大,却难掩他身形此刻的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然而,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却燃烧着两团幽冷的寒火,死死盯着堂下之人,那是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

“赵元凯,”江临渊的声音沙哑粗砺,像是砂纸磨过桌面,“这本账册上的字迹,可是你的?”

“啪!”

一本蓝皮账册被重重拍在案上,惊堂木未响,那股威压却已如山岳崩塌般倾颓而下。

堂下,赵元凯身戴百斤重枷,跪于青砖之上。昔日的杭州知府此刻发髻散乱,锦袍上沾满了污泥与血渍,早已没了半点体面。但他那张浮肿的脸上,却挂着一丝有恃无恐的冷笑,仿佛早已看穿了江临渊的色厉内荏。

“大人,下官已说过多次。”赵元凯微微仰头,目光浑浊却透着顽劣,“那铁箱非下官之物,账册亦非下官所记。此乃有人伪造伪证,意图构陷朝廷命官。大人若执意要罗织罪名,下官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构陷?”江临渊怒极反笑,手指紧扣案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翻开账册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那这‘景和三年冬月’的记录又作何解释?两淮盐运使司拨付杭州官盐三万引,账面入库仅一万引,余下两万引,经由‘顺通商行’转手,所得白银二十万两,其中十万两入了你的私库,另外十万两,则分给了苏州知府、松江同知以及……江南巡抚衙门的‘火耗’!这笔银子,最后可是变成了王启年王大人送给京城那位的一尊白玉观音?”

赵元凯原本浑浊的眼神猛地一缩,脸上那丝冷笑瞬间凝固,瞳孔剧烈震颤。他没想到,江临渊不仅拿到了账册,竟然连这层层转手、洗得干干净净的银子流向都查得一清二楚!

“还有这里,”江临渊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再次下移,如利剑般刺入赵元凯的心脏,“杭州织造局的贡品折银,每年虚报三成,多出的银子并没有入国库,而是通过漕运总督的船队,运往了江北的私港。赵元凯,你以为你只是杭州知府?不,你是这江南官场利益链条上最肥硕的一环!你替巡抚背黑锅,替漕运总督洗钱,替盐运使司销赃,这其中的每一份红利,都浸透着百姓的血!如今出了事,你指望他们来救你?他们只会让你闭嘴,永远地闭嘴!”

赵元凯的嘴唇开始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江临渊所说的,正是这江南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是一张将所有人绑在一条船上的利益巨网,一旦捅破,便是万劫不复。

“大人……”赵元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动摇,带着哭腔,“下官……下官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江临渊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狠狠甩在赵元凯脸上,“那这封绘有牡丹花记的密信呢?你与高嵩往来书信,字迹相符,私印无误,难道也是他人伪造不成?你为了攀附高党,不惜将江南百姓作为投名状,这也是身不由己?”

赵元凯眼皮剧烈跳动,随即紧闭双眼,再次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死硬模样。他不敢赌,赌输了是死,赌赢了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这一夜,江临渊轮番动用大刑,从夹棍到鞭笞,赵元凯皮开肉绽,哀嚎声凄厉,却始终咬紧牙关,未曾吐露半个字。他就像一块浸透了污水的顽石,又臭又硬。

“大人,这老贼嘴硬得很。”陆峥立于身侧,手按刀柄,眼中杀机毕露,“不如……”他手掌在颈间狠狠一划,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江临渊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杀他易如反掌,但他背后的网若不破,杀了一个赵元凯,还会有李元凯、张元凯。他在等,等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来保他。”

话音未落,天边泛起鱼肚白,府衙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脆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江南巡抚王大人到——!闲杂人等回避——!”

随着一声尖锐的唱喝,府衙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大力撞开,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江临渊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瓷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终于来了。看来那尊白玉观音,王大人是真的很在意。”

他整理衣冠,强撑着一口气,大步跨出正堂。

只见府衙广场上,旌旗蔽日,数百名身披重甲的兵丁手持长矛,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寒光凛凛,杀气腾腾。正中一顶八抬大轿稳稳落地,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身着绯色仙鹤补服、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

此人正是统领江南七省军政的封疆大吏,巡抚王启年。

在他身后,杭州府同知、通判,乃至周边数州知府,黑压压跪了一片。这哪里是办公,分明是兵谏。

“王巡抚,”江临渊立于台阶之上,神色淡漠,不卑不亢,“下官正在审讯钦犯,不知巡抚大人兴师动众,意欲何为?”

王启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江临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面上却堆起温和的笑意:“江大人,辛苦了。本官听闻你昨夜在府衙大动干戈,甚至私设公堂扣押赵知府,心中甚是担忧。赵知府虽有过失,但他毕竟是江南盐税的重要经手人,若是他出了差错,这江南的盐税银子谁来填?大家都是同僚,有何误会,不妨坐下来喝杯茶,慢慢商议。”

“误会?”江临渊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赵元凯私吞盐税,勾结匪类,铁证如山。此乃国法难容之重罪,何来误会?至于盐税,不劳王大人费心,赵元凯贪墨的银子,本官自会一分不少地追回来。”

王启年脸色微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江大人,你初来乍到,有些规矩或许不懂。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元凯虽有疏漏,但他毕竟是一府主官,你未经朝廷允准,私刑逼供,传扬出去,恐怕有损钦差颜面。再说了,漕运总督那边若是断了供,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规矩?”江临渊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朗声道,“大雍律法便是规矩!贪墨枉法者,人人得而诛之!王大人身为江南巡抚,不思整肃吏治,反倒在此为罪臣开脱,莫非你也收了赵元凯的好处?还是说,那尊白玉观音,你也有一份?”

“放肆!”

王启年脸色骤变,指着江临渊的手指微微颤抖,“江临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里是江南,不是京城!你若是执意要闹,休怪本官不念同僚之谊,参你一本滥用职权!”

“同僚之谊?”江临渊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尔等结党营私,狼狈为奸,也配谈同僚之谊?王启年,本官告诉你,今日这赵元凯,本官审定了!谁若敢阻拦,便是同谋!”

“狂妄!”

一名知府模样的官员跳出来,指着江临渊怒骂:“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仗着有尚方宝剑,就敢在江南横行霸道?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封疆大吏?”

“就是!江临渊,你最好立刻放了赵大人,否则今日之事,我们定要联名上书,弹劾你残害忠良!”

众官员纷纷附和,声浪滔天,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府衙淹没。

江临渊孤身一人站在台阶上,面对这漫天的指责与威胁,身形虽单薄,却如苍松般挺拔,纹丝不动。

“联名上书?”

江临渊从袖中缓缓掏出那本染血的账册,高高举起,声音穿透喧嚣,直击人心:“好啊!你们尽管去告!本官手里有赵元凯私吞盐税的铁证,更有你们这些年贪赃枉法的记录!这上面清楚写着,苏州知府收受盐商贿赂五万两,松江同知私吞河工银三万两,还有你,王启年,每年从盐税中抽取‘火耗’十万两!本官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奏折快,还是本官的刀快!”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叫嚣的官员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没想到,江临渊手里竟然真的有账册,而且连如此隐秘的利益输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王启年看着江临渊手中那本薄薄的册子,心中也是猛地一沉。他知道,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江大人,”王启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此事关系重大,不如先暂停审讯,待本官查明真相,再行定夺如何?”

“不必了。”江临渊冷冷道,“王大人若是想查,便在一旁看着。但若想劫人,休怪本官不客气!”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回府衙,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陆峥,升堂!继续审!”

“是!”

陆峥一声暴喝,手中绣春刀出鞘,寒光凛冽。

王启年看着紧闭的府衙大门,脸色阴晴不定。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江临渊,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信低语几句,那亲信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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