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流涌动

杭州府衙的灯火,已经连续亮了整整七日。

西湖公审留下的血腥气似乎还未被湖风吹散,府衙内的气氛却已从最初的肃杀,转为了一种更为紧绷的焦灼。江临渊并未因斩杀王启年、赵元凯等人而止步,相反,一场更为细致、更为残酷的吏治整顿,正随着数十名锦衣卫化整为零,悄然在江南七省铺开。

原本还在观望的地方官员们,看着城门楼上悬挂的几颗人头,终于收起了侥幸心理,开始战战兢兢地配合清查。

然而,江临渊却并未因此感到轻松。

深夜,书房内烛火摇曳。

江临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手中最后一份关于“松江府亏空案”的卷宗合上。虽然抓了一批贪官,抄没的家产足以填补江南数年的赋税亏空,但他心中始终横亘着一块巨石。

王启年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那根线,似乎并没有完全断干净。

“大人,喝口茶吧。”

陆峥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放在桌角。他身上的甲胄还未卸下,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江临渊端起茶盏,却并没有喝,只是盯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出神:“陆峥,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顺利?”陆峥一愣,“大人雷厉风行,江南官场闻风丧胆,这难道不是好事?”

“王启年是封疆大吏,他在江南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即便他死了,他的那些门生故吏,那些被他喂饱了的盐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束手就擒?”江临渊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几日清查账目,虽然查出了不少问题,但大多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大头,那些核心的利益输送链条,仿佛被人提前切断了一样。”

陆峥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不仅仅是操控,是在‘弃车保帅’。”江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王启年是弃子,赵元凯也是。他们背后的那棵大树,正在通过牺牲枝叶来保全根基。”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裴元一身夜行衣,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蓝皮账册,仿佛攥着烫手的火炭。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江临渊眉头微皱。

“大人,末将刚才带人突审了赵元凯的贴身账房先生。那老东西嘴硬得很,原本什么都不肯说,但末将用了点手段,他终于怕了,交出了这个!”

裴元将手中的账册双手呈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说,这是赵元凯的‘私账’,里面记着一笔谁都不敢动的银子!”

江临渊心中一动,接过账册,迅速翻开。

这本账册并不厚,纸张也已经有些发脆,显然有些年头了。前面的记录大多是些寻常的行贿受贿,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江临渊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景和四年冬,盐引盈余银八十万两,未入公账,未入私库。经由‘通四海’票号,转入京城‘德隆’总号,户名……‘寿安堂’。”

“寿安堂?”江临渊喃喃自语,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在京城,敢用“寿安堂”作为户名,且能调动如此巨额银两的,只有一处地方——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苏贵妃的私产名号!

“八十万两……”江临渊的手指微微颤抖,“仅仅是一笔,就是八十万两!而且这笔银子,竟然不是给王启年,也不是给高嵩,而是直接流向了京城后宫!”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陆峥和裴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恐。

如果说王启年、赵元凯是贪官,那这笔银子背后的主人,就是通天的老虎!

“大人……”陆峥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会不会是赵元凯为了保命,故意栽赃陷害?”

“不。”江临渊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如纸,“赵元凯已经死了,他没必要再撒一个随时会被戳穿的谎。而且,‘通四海’和‘德隆’都是江南最大的票号,账目往来有据可查。这笔银子,确实存在。”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心跳如鼓。

原本以为扳倒王启年,就已经触动了江南官场的根基。却没想到,这仅仅只是冰山一角。江南的盐税,不仅仅是养肥了地方官,更是在源源不断地供养着京城里的那位贵人!

难怪……难怪王启年敢如此嚣张,难怪赵元凯敢如此肆无忌惮。原来他们早就搭上了宫里那条线!

“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裴元低声问道,“这账册……还要不要查下去?”

江临渊停下脚步,目光死死落在那本账册上。

查,就是得罪贵妃,甚至可能触怒龙颜。不查,就是纵容贪腐,辜负了圣恩,也对不起那些死在盐帮刀下的百姓。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如同鬼哭狼嚎。

良久,江临渊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查!为什么不敢查?”

他将账册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是贵妃,就更该以身作则!这八十万两民脂民膏,本官一定要让它见见天日!”

“陆峥!”

“末将在!”

“立刻封存这本账册,列为绝密!除了我们三人,此事绝不能让第四人知晓!尤其是随行的那些书吏,一个字的口风都不能漏!”

“是!”

“裴元,你明日一早,借口巡查盐仓,去一趟‘通四海’票号。我要拿到这笔银子转账的原始凭证!”

“末将明白!”

两人领命退下后,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江临渊坐回椅上,看着摇曳的烛火,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从翻开这一页开始,他面对的敌人,已经不再是江南的封疆大吏,而是整个大雍王朝最顶层的权贵。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海晏河清;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笃笃”声从窗外传来。

江临渊警觉地抬头,只见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棂上。

他走过去,取下信鸽脚上的竹筒,展开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而急促:

“京中风向有变,苏贵妃之父苏国丈近日频繁出入内阁,似在联络旧部。闻江南事发,贵妃于御前哭诉,言有人意图构陷忠良,动摇国本。陛下未置可否,但已派东厂提督曹化淳南下‘协查’。慎之!慎之!”

江临渊看完,指尖用力,将纸条捏成了一团粉末,纷纷扬扬洒落。

“曹化淳……”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位东厂提督,可是苏贵妃的死忠,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笑面虎。

“来得好快啊。”

江临渊站起身,一把推开窗户。

夜空中,乌云遮月,狂风大作,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既然你们都要来,那本官便在这江南,摆好酒席,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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