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太子妃!”
什么太子妃?
姜糯糯意识昏沉,她分明记得自己正躺在手术台上。
可眼下,究竟是谁在喊?
“快醒醒!太子殿下快要敬完酒回来了!”
一声更比一声焦急的轻唤,推搡的感觉也如此的真实。
一股陌生的记忆猛地撞进她的脑海!针扎似的疼痛在她太阳穴处炸开。
“嘶——”
姜糯糯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太子妃,您可算醒了!快,快把盖头盖上!”身旁身着水绿比甲的女子满脸惊慌,手忙脚乱地要将一方鲜红的绸布往她头上罩。
“等等!”姜糯糯厉声喝止,撑着身下柔软的锦褥猛地坐起。
双眼皮手术室呢?无影灯呢?医生呢?!
入目是满眼夺目的正红,龙凤喜烛高燃,古韵十足的雕花拔步床、妆奁、屏风……
她心下一慌,猛地抬手摸向双眼,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双眼皮呢!几个W(万)就这么打了水漂?!”
来不及理会旁边婢女错愕的催促,她赤脚跳下床榻,扑到梳妆台前抓起那面澄亮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杏眼桃腮,虽稚气未脱却已见娇媚,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惊骇。
“我的脸……我的手机!”她下意识去摸身上,触手只有光滑细腻的丝绸嫁衣,哪里还有放手机口袋的踪影?
“太子妃,您、您说什么呀?什么手机?双眼……皮?”婢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殿下真的要来了,求您快些吧!”
姜糯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演戏?对,一定是哪个离谱的剧组!她可是科班出身,什么场面接不住?
“行,挺专业啊,场景够实诚,绿幕都省了。”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找回演员的信念感,径直走向紧闭的房门,一把拉开——
门外,月华如练。
一位身着大红喜服的男子静坐于木质轮椅中,清冷的月光镀亮他半边容颜,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明明是最喜庆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无端透着一股疏离的寒意。
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凝滞。
姜糯糯职业病发作,竟真绕着男子和轮椅审视般走了半圈,单手支着下巴,指尖在空中虚点几下,啧啧称赞:“五官标致,骨相上佳,这皮肤状态……帅哥有一米八五了吧?新人?哪个公司的,资源挺硬啊,直接演男主?”
轮椅上的男子眼睫微动,显然没听懂她大部分词汇,但“帅哥”二字入耳,配上她这毫无闺阁女子矜持的打量姿态,令他眸色骤然转深,掠过一丝清晰的厌恶。
他推着轮椅,流畅地从她身侧滑入屋内,声线清冽,听不出情绪:“**一刻值千金。孤的太子妃,
莫不是等不及,亲自开门相迎?”
语气里含着淡淡的戏谑,可他面上殊无笑意,那双眼深不见底,像隐着暗流的寒潭。
太子妃?这么入戏?
方才强行压下的、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
原主也叫姜糯糯,是将军府嫡女,原本与青梅竹马的表哥两情相悦,早已定下婚约,却突然被指婚给太子郁然,原主本就满心不愿,又听闻这位太子双腿残疾,甚至不能行人事,更是满心嫌弃,背地里没少造谣诋毁郁然的名声。
而这位太子,看似身居高位,实则手中无权,空有太子虚名。可谁也没想到,后来他竟逆袭登基,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置曾经羞辱过他的原主,将其做成了人彘,下场凄惨至极。
“人彘……”
姜糯糯浑身一颤,彻骨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她腿一软,“扑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仰头看着轮椅上的郁然,话语因急切而有些颠三倒四:
“太子殿下!我亲爱的殿下!活爹!以前是我有眼无珠,胡说八道,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我保证对您客客气气,毕恭毕敬!”
郁然手握着轮椅,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亲……爱?”他缓慢地重复这两个字,古语中“亲”可指父母,“爱”是喜爱,但合在一处,配上她这般情急跪拜的姿态,再联想到今夜是洞房花烛……
难道她竟敢……心存这般亵渎冒犯之念?!
“太子妃真是贵人多忘事。”他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似淬了冰,“前日还对那表兄情深不渝,今日便能对孤说出如此……不知廉耻之言!”
不知是怒是恼,一抹极淡的红晕,竟悄悄爬上了他的耳廓。
姜糯糯愣了。
她说什么了?不就是求饶吗?这太子脑补了什么?
跪得膝盖生疼,她小心翼翼地想挪动一下,刚张嘴,郁然却已猛地调转轮椅方向,朝门外而去。
“今夜孤宿在侧殿。”他的背影挺直,语气已恢复淡漠,行至门槛,又略一停顿,丢下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话,“若你那位好表兄知晓,太子妃今夜竟是如此……热情主动,不知该作何感想。”
轮椅声辘辘远去,消失在廊外夜色中。
姜糯糯揉着发疼的膝盖,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满心莫名其妙:“这人什么毛病?脑内剧场这么丰富?我为何要管那劳什子表哥——”
话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几息之后,她一把拉开房门,冲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回廊,不管他是否听见、是否走远,叉着腰提高了声音:
“殿下这般的‘普、信’,放在臣女家乡,可是要被人挂在城墙上笑话三年的!”
夜风拂过,廊下灯笼轻轻摇晃,无人应答,只有她忿忿的声音,散在了浓稠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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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来之,则安之?
道理谁都懂,可当姜糯糯再次睁眼,看到头顶陌生的锦绣帷帐,手边摸不到熟悉的手机时,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恐慌还是瞬间攫住了她。
现代人失去了手机,就像鱼离开了水,魂丢了一半。
她直挺挺地坐起来,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明明白白写着“彻夜未眠”。
“既然是虚拟世界,这里的人、事、物都是假的,那痛感……应该也是假的吧?”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姜糯糯盯着不远处那坚硬的墙面,心一横,眼一闭,铆足了劲朝它撞去!
“砰!”
“啊——!痛痛痛痛痛!!!”
额头传来钻心的剧痛,瞬间让她眼泪飙了出来,她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额角,在原地直跳脚,不住地用手扇风,试图减轻那火辣辣的痛楚。
白光一闪,一只雪白的小狐狸优哉游哉地浮现,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姜宿主,您这是何苦呢?对自己下手也……忒狠了些。在本副本中,您受到的所有伤害,痛感都是100%真实传递的哦,包括——死亡。】
“你谁啊你!……哦,我想起来了,每个这种穿书重生的话本子都会标配一个系统,你就是那个系统吧?”
姜糯糯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形象了,语气近乎哀求:“系统大大!狐大仙!我求求你了,快把我弄回去吧!我真不行,我演技浮夸,性格暴躁,根本不适合这种宫斗……啊不,是攻略剧本!
我会死得很惨的!”
小狐晃了晃蓬松的大尾巴,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根本不容她打断:【尊敬的宿主姜糯糯,员工编号0825,温馨提示:您已成功载入《太子殿下总在自我攻略》副本。终极目标:扭转将军府被诛九族的覆灭命运,同时确保自身存活。当前主线任务:提升攻略对象‘太子郁然’好感度。请宿主积极面对,努力通关!小狐将不定时提供必要道具与随机福利,祝您好运!】
话音刚落,白光“咻”地消失,仿佛生怕她再纠缠。
“喂!你别跑!把话说清楚!怎么提升啊?喂——”姜糯糯徒劳地朝空气抓了一把,只捞到一手冰凉的晨间空气。
“太子妃,您可梳妆好了?”门外传来婢女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提醒,“今日需入宫向陛下谢恩,太子殿下特意叮嘱,时辰万万耽搁不得。”
谢恩!对了,还有皇帝!姜糯糯一个激灵。
大腿要抱,金大腿更要抱!讨好当今天子,总是没错的!
她也顾不上额角的肿包和一身疲惫,胡乱用手理了理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又扯了扯身上略显褶皱的衣裙,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恭敬垂首的,还是昨晚那个水绿比甲的丫鬟。
“他人呢?”姜糯糯探头往外看,空荡荡的回廊只有晨雾飘渺,“光会催别人,自己连个影子都不见?”
婢女愣了一下,才明白这“他”指的是太子,慌忙压低声音回道:“回太子妃,殿下已在东宫门外车辇处等候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提醒:“另外……在东宫之内,太子妃当自称‘臣妾’或‘妾身’。面见殿下时,姿态也……也当更恭顺些才是。”
姜糯糯心里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规矩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烦人。但想到“人彘”的结局,她立刻挤出无比温顺的笑容,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本宫知晓了,自会谨记。前头带路吧。”
见她态度转变,婢女明显松了口气,这才恭敬地侧身引路。
东宫正门外—
轮椅上的郁然一身墨色银纹常服,比昨夜少了几分逼人的喜气,多了几分清冷的肃穆,晨光透射,落在他俊美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恍若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走吧。”随即,便自己操控轮椅,朝着前方行去。
“太子殿下,早啊!”姜糯糯快步跟上,脸上堆起自认为最灿烂、最仰慕的笑容,声音甜腻得能招来蜜蜂,“一日之计在于晨,一醒来就能见到殿下这般……嗯,冠绝京都、恍若天人的容颜,真是让人心情舒畅,感觉日后都会好运连连呢!”
彩虹屁,古今通用!就不信你这自恋狂不喜欢!姜糯糯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果然,郁然操控轮椅的速度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他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在她谄媚的笑脸上停留一瞬,轻笑道:“心情舒畅?好运连连?太子妃见到孤的容貌,便已想到‘比翼双飞’、‘琴瑟和鸣’这等美满之事了么?孤竟不知,孤这张脸,还有此等功效。”
“咳咳!咳咳咳!”旁边的婢女猛地低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显然是在拼命提醒姜糯糯注意言辞和身份!
姜糯糯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能顺着杆子往上爬、自恋到如此清新脱俗的!
“太……”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吐槽咽回去,强行维持笑容,甚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殿下可以这么理解。臣妾,确实日夜期盼,能与殿下早日……‘结、为、连、理’、‘琴、瑟、和、鸣’呢!”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磨着后槽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别样的“深情”。
郁然唇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轮椅,彻底停了下来,目光掠过姜糯糯,投向她的身后,语气平淡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方才孤与太子妃的闺房趣谈,让中书令见笑了。不知……中书令大人以为如何?”
中书令?什么中书令?
姜糯糯心里咯噔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有些僵硬地回头。
只见身后不远处,宫道拐角的地方,不知何时,竟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深青色官服,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只是此刻脸色微微发白,正垂眸敛袖,恭敬地站在原地。
初春带着寒意的风拂过宫道,卷起他官袍的一角,更显得他身影有些单薄寂寥。
“臣,常恨水,”他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却在下文称呼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拜见
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
“方才,臣奉陛下口谕前往宣政殿,并非有意跟随殿下与太子妃。”他始终垂着眼,没有看姜糯糯,语气恭谨而疏离,“殿下与太子妃方才所言,臣……一字也未听清。”
风似乎更冷了些,姜糯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郁然却忽然抬手,轻轻挥了挥。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婢女立刻上前,将一件早已备好的银狐皮滚边披风,轻轻披在了姜糯糯肩上。
他手指似有意似无意,拂过披风的系带,动作近乎温柔,随即抬眼,看向脸色苍白的常恨水,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堪称和煦的笑意,可那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针:
“孤的太子妃,来,见过中书令大人,常恨水常大人。”他微微倾身,靠近姜糯糯耳畔,用恰好能让在场三人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便是这位青年才俊,一手拟定了你我二人的赐婚诏书。亦是……”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冷箭般射向常恨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那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好表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姜糯糯只觉得披风带来的暖意瞬间被寒意驱散。
她瞬间明白了郁然这一连串举动的用意——披衣是假,提醒她身份是真;介绍官职是假,点出“拟诏”与“表哥”双重身份,将她置于炭火上炙烤,才是真。
这男人,果然腹黑又记仇!在这儿等着她呢!
好表哥啊,对不住了对不住了,我不是你的好表妹姜糯糯,如今的我,只想活命,不想被做成人彘啊!
当下,她若表现得对常恨水有丝毫旧情,便是对新婚夫君、当今太子的不尊不贞;她若表现得全然无情,落在旁人,尤其是这位表哥眼里,未免又显得凉薄可笑。
须臾之间,姜糯糯已调整好面部表情。
她仿佛没听见郁然最后那句充满恶意的话,只是微微侧身,对着常恨水方向略一颔首,姿态端庄,语气平静无波:“常大人。”
随即,她立刻转向郁然,脸上重新漾起挑不出错的羞涩笑容,声音更是放柔了几分:“殿下,时辰似乎不早了。我们还要去给父皇谢恩呢?若是去迟了,怕是不好,该等急了。”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走到轮椅后方,双手轻轻搭在椅背上,做出推行的姿态,微微俯身,靠近郁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娇嗔般道:“臣妾来推您走吧,殿下?”
郁然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淡了下去。
他预想中,她的惊慌、难堪、甚至对常恨水不自觉的维护,一样都没有出现,就像一拳打在了最柔软的棉花上,不仅无声无息,那棉花还顺势包裹上来,带着一股刻意又甜腻的暖意。
他眼底墨色翻涌一瞬,又归于深渊般的平静,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姜糯糯心下松了口气,推着轮椅,稳稳地向前走去。
轮椅碾过宫道青石的声响,轻缓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原地,常恨水缓缓直起身。
晨光将他清俊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抬起头,望向那对渐渐消失在朱红宫墙转角的身影,并无过多表情,只是那垂在身侧、掩在宽大官袖中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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