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飞鸟不与流星坠落

“对不起。”裴慎颤抖着声音。

何止是声音,他的手,他的身躯,他的心,他的灵魂。

震颤。

或许星际的另一端此刻正出现一场巨大的灾难。

震耳欲聋的安静。

祁言似乎平静了一些,或是早已处于风浪中心,他静静盯着裴慎看。

他抬手,掐住裴慎的脸,猛地吻上去。

攻城略地,这不是他的风格。两双没有合上的眼,几乎要贴在一起。

他愤怒,他挽留,他哀求,他试探。

他接纳,他被动,他任由掠取,他情不自禁。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人类的暖香。

祁言咬破了他的唇,甜腥味在口中炸开,他笑,看着血从裴慎殷红的唇角流下来。

真漂亮。

该死的,漂亮。

他的眼睛闪着光,似乎比日光还要夺目璀璨:“你明明对我还有感觉,却说不爱了。”

“你这个骗子。”

裴慎抬手,指尖划过唇角,那抹红格外刺目。

应该是痛的。

他的眼中翻涌着欲,唇也在沸腾的边缘,可他口中的话却像最冰冷的雨一样。

他说:“我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为什么?”祁言问他。

如果骤雨降临,他是无依的浮萍。

裴慎的手抚在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倾听自己的心,可胳膊横亘在两人之间,似乎想要将爱人挡开:“是我对不起你。”

祁言被他的行径气笑了:“不要说这些云里雾里的话,既然还爱,既然还有感觉,为什么要分手?”

他想要抱住裴慎,却被他大力推开了。

他下意识地大喊:“不要!”

祁言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慎。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他居然会推开他。

“抱歉。”裴慎说了话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随着关门声响起,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艹——!”

他大骂一声,他攥紧拳头,狠狠锤了一下地面。

好端端的抽什么风。

他想要起身追出去,刚一抬手却感到脚腕传来一阵刺痛。

额上青筋炸起。

祁言忍不住又大骂了两声。

他感到头部一阵眩晕,屋内的灯光很昏暗,他一时恍惚,想到同样红肿的脚踝,裴慎曾为他细心地擦药。

那个时候,他爱他吗?

祁言不可抑制的笑了。

现在。

他完全不爱他了吗?

昨日蜜糖,今时砒霜。

那双原本含着苦涩笑意的眼睛此刻蒙上一层擦不去的雾。

祁言环视四周,裴慎什么东西都没拿,他想去哪儿?他又能去哪儿?

祁言一遍又一遍地给裴慎打电话,他不接,也不主动挂断。

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裴慎,他的心会比电话铃声更煎熬吗?

“到底怎么想的……”

他扶着沙发扶手从地上起来,有些艰难地坐到沙发上,茶几上的书引起了他的注意。

“心理学?”

祁言扯了扯唇角。

裴慎自己不就是一个病人吗?

一定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祁言逐渐冷静了下来。

可是翻开通讯录,他发现自己竟然对裴慎知之甚少。

几乎没有什么共友。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

等祁言反应过来时,他的指尖已经被自己咬烂了。

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似乎深入喉管,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咽不下,也吐不出。

只是随着心脏的每一下跳动而令人难以忽视。

“裴慎……”

“明明是你自己选择再次来找我的……”

……

“喂?”男人的语气带着意外,他的声音很纯净,是那种不染任何情绪的,像未开发的水源一样冷冽。

他顿了一会儿,没等到对方的回答,才继续问:“国内现在应该是凌晨吧,出什么事情了吗?”

似乎只是出于客套的问话,但祁言却止不住的哽咽。

他似乎感到丢人,或许也觉得难以启齿,可比起即将失去爱人的恐慌相比,那些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

“靳大哥……”

他知道靳恙最近应该不在国内,况且他也听说了一些关于他最近感情生活的传言,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去联系谁了。

“你在哭。”是陈述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谁让你伤心了?”

“不是……”

其实在蒋斯聿挑衅之前,祁言对靳恙的印象一直是一个看似冷漠但是处理能力极强也有共情力的长辈一样的人物。

他从小就能力出众,很快就接手了蒋家的生意,凭一己之力硬生生让蒋家在业内提升了一个档次。

祁言知道靳恙并非真的冷漠,只是他有些尴尬的身份不得不让他在待人接物时保持poker face。

转学前祁言就有很多课业问题还有一些琐事麻烦过他,他在国外的时候靳恙也帮助过他许多。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情。”

“你说。”

“可以……帮我……找到他吗?”

短暂的沉默。

祁言听到听筒那边传来清晰的打火机开盖声。

“叮——”

“小言,找一个人很容易,但是挽回一颗想要离开的心很难。”

“我听说你们出去旅行了,你现在打给我要找这个人,是他把你抛下了吗,把你一个人留在酒店吗?”

“不是的……”祁言的辩驳苍白无力,犹如他此时的神情一般,“只是……”

靳恙仍然没什么情绪,他不擅长安慰人,只是放缓了语调:“我现在派人去接你,明天送你去找你想找的人。”

“可以吗?”

祁言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

他应该道谢,然后挂断电话的。

但是房间里太安静了,以至于他有些彷徨。

“如果你现在不太愉快,想跟一个人说些什么……”靳恙似乎思考了一下措辞,“或许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靳大哥,”祁言感觉自己的下唇连带着下巴都止不住的颤抖,“会不会太打扰你了,我很抱歉……”

“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哥,那就不必感到抱歉,小言,人都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刻。”

是的,他知道的。

可他毕竟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不会无声的哭泣。

或许靳恙已经抽完了烟,听筒那边只能听到男人浅浅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靳恙收到了什么消息,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严肃:“小言,有一些事情,我想你需要知道。”

“关于裴慎……”

……

靳恙一向喜欢以最不绕弯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祁言到的时候,才发现裴慎躲藏的地方已经全是靳恙安排的人了。

老破小的大门随意地敞开着,裴慎有气无力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半睁着,欲眠似醉。

祁言走到他面前,站定,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裴慎,却觉得分外煎熬。

裴慎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盯着什么都没有的窗外看。

是的,隔着纱窗,隔着玻璃,隔着防盗网的窗口,往外看不见云,不见飞鸟,不见日光。

天只是白白的亮着,没有冷暖倾向,介于浅灰和乍白之间。

没有那么刺眼,但是盯久了眼睛也会酸涩。

他说:“让我走吧。”

祁言的眼眶红了。

“那我们这么久算什么呢?”

“小言,”裴慎缓缓合上了眼,“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祁言走上前去,他扯着裴慎的衣领:“你凭什么这么轻易的去否认我们的过去!”

真的。

他要疯掉了。

“你知道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我……!你是来报复我的吗?”

“我要不停的想起以前,我要不停的想你之前对我的好,我才能……!”

裴慎缓缓睁开了眼,他被迫仰着头,承受着对面人掉下的眼泪。

“如果我就是报复你的,你会让我走吗?”

裴慎从沙发上撑起身来,他跪在他的身前,面无表情的问祁言:

“我向你下跪了,可以放我走吗?”

“如果我像狗——一样讨好你,可以放我走吗?”

“你什么时候能玩够啊……”

比祁言的答复先到来的是一巴掌。

先是火辣辣的,后知后觉痛感才会来。

“不要这样作践自己。”

祁言蹲下身,他紧紧抱住裴慎。

如果他是被摔碎的玻璃,他也愿意将他一片片重新拼凑。

哪怕以自己被划伤为代价。

“我都知道了。”

祁言没有说他知道什么了,他看不见裴慎的神情,只是在说完这句话后,祁言突然觉得裴慎变得好轻好轻。

似乎躯体已超脱,只留灵魂在原地。

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一般,寂静。

大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那样厚重的防盗门,想要做到无声无息的关上也是不容易。

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随后祁言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更像是一种呐喊。

那么歇斯底里,那么无助,在这栋要被拆的废楼里,他哭的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肆无忌惮。

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裴慎说完这句话,胃里就翻江倒海一般,他狼狈的跌坐在地上,他想要呕吐,但是长期没有进食使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他的怨,他的恨,他的不甘心,他的自责。

他看着祁言,却又好像看向更远的地方:“我没有资格活着了,你知道吗!我没有资格!”

“我所有享有的一切都不属于我!”

“我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这样苟延残喘的活下去,我是懦夫!是小偷!我是一个只会躲在别人后面的牲畜!”

“不要这样说自己!”

“所以你放我走吧,我求求你了,你还要看到我更下贱、更难堪的一面才肯罢休吗?你一定要彻底厌恶我才能让我走吗?”

“我求你高抬贵手!”

他的眼泪簌簌的流,似乎要将室内淹没。

他想,如果不能做自由的飞鸟,那么就当坠落的流星也好。

让他一个人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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