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言无措的看着他。
他突然想起上小学的时候在班级内的图书角,他百无聊赖时随手翻开的一本书。
金雕一次又一次撞向囚笼。
直至生命的终结。
此刻裴慎就站在窗前,背光模糊了他的面容,唯有眼泪闪烁。
生了锈的防盗网就像困住金雕的囚笼。
祁言霎时就心生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了。
或许裴慎说的对。
他们的爱是错误,从最开始就错了。
他爱他的方式错了,他做的事情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
满盘皆输。
可是抛开情与爱,哪怕作为一个相识这么久的陌生人,他没办法看裴慎继续这样下去。
或许他变成这样,自己也有责任。
他说:“裴慎,至少你还有明天。”
明天?
裴慎的唇微不可查地抽动一下。
他想大喊,他想告诉他,他没有明天了。
他根本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
裴慎突然想要坦白。
涌现出一种不吐不快的心情。
他迫切的想要坦白,他想要把自己所有的不堪拿出来给他看。
此时此刻。
哪怕,哪怕……
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着他?
嫌恶?失望?还是怎样?
他想象不出来。
于是裴慎笑了,带着一种决然,而后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你觉得是意外,对吧。”
祁言思索了一会儿才知道裴慎这话指的是什么。
……
在来之前,靳恙告诉他裴慎的反常可能跟裴槿的死有关。
裴槿,死了?
他止不住的发颤,甚至打翻了杯子也未曾察觉:“……怎么会?”
那么好的裴槿。
“听当地人说是意外,现在还在调查中,但多半不会有结果了。”
“可是……!”
辩驳的话还没说出口,眼泪早已下坠。
裴慎和裴槿特别像,明明不是双胞胎,却有一种神似的感觉。
只是裴慎像破旧出租屋昏暗灯光照不到的发霉角落一般,带着化不开洗不去的阴郁,而裴槿更像是重大灾难过后重建的产物,看似脆弱,但在经历过惊天动地的毁灭之后,早已铸就了坚不可摧的内心。
木槿木槿,坚韧的美丽。
他突然觉得上天太残忍了。
明明已经赐予了裴槿那么多的苦难,却在她熬过寒冬,即将迎来春光的那一刻,剥夺了她活下去的权利。
他知道旅途前期裴慎一直在给裴槿寄明信片。
祁言按了按眉心。
他依稀记得上次联系的时候戚黎跟裴槿已经确定了关系。
“戚黎知道吗?”
“是她报的警,她现在情绪不稳定,已经被接回戚家了。”
祁言闭了闭眼:“……靳大哥,真的是意外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问。
他只是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才对。
……
祁言看着裴慎,他缓缓点了下头,有些艰涩地开口:“阿慎,木已成舟。”
裴慎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双目仍然猩红,只是声音不再发抖。
他问祁言:“祁言,你觉得你有多了解我?”
“有多了解我和我姐?你多了解我的家庭,你真的知道我的过去吗!”
裴慎说话的时候连手也跟着动,他在比手语,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裴槿是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祁言盯着他的手,他能看懂,也能听见。
可他无法回应他。
他只嗫嚅着,低声唤着他的名字:“裴慎、裴慎。”
他唤着他的名字,唤着他的心。
迷失的人会再相逢吗?
裴慎摇了摇头。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是小言,”他站在那里,苦苦的笑着,“你知道吗,在遇见你之前,我差一点就要相信命运了。”
“按照原本的轨迹,我的人生就像一滩烂泥一样,如果当时没有那笔钱,我就算去卖也会救我姐的,这是我欠她的。”
“因为你,我的人生变得不一样了,小言,其实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好好对你,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我现在不奢求你能原谅那时或者现在的我,我也不是真的想要推开你,是的,我仍爱你,但是,但是我是一滩烂泥啊,我摆脱的了泥潭,你将我拉了上来,可是我却甩你一身脏污,你会被毁掉的,连同着周围的一切……”
他抽泣着:“命运,真的……”
祁言摇着头,他不忍看裴慎这样,他想替他擦去眼角的泪,他想为他淋雨的心打上倾斜的伞:“你怎么会是烂泥呢,裴慎,事情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我是杀人犯!”
可不等祁言说完,裴慎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这话太沉重,令祁言心头一震。
“裴慎,不要说这种气话。”祁言想要上前拉住他的手,像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真的是!”他猛地后退几步,似乎害怕祁言的触碰。
祁言哀伤的看着他的眼睛,裴慎这次没有躲闪,他看着祁言,以那种绝望的眼神。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资助小鱼吗?”
祁言只是摇头。
他不想知道了。
“你知道我们这栋楼当时有一个女杀人犯杀了自己的丈夫吗?”
祁言摘掉了助听器,他用手死死捂着另一只耳朵,可裴慎的手一刻也没停。
他真的不想知道了。
他告诉他,他的声音从缝隙里透过,他的手飞快飞快的传递着语言。
[是我杀死了那个男的。]
“是我杀死了那个男的!”
“是我杀掉了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
他说着,眼泪流着。
“我当时吓坏了,是小鱼的妈妈替我……”
彷徨,彷徨。
祁言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看着裴慎的嘴张张合合。他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他的耳中,他的手语比划的精准无误,可是祁言的脑袋犹如生锈了一般,完全无法运转过来。
他仿佛从未认识过面前的这个男人。
只是目光缓缓对上他的双眼,他知道裴慎没有撒谎。
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
他的惶恐,他午夜惊悸后粗重的喘息,他过分多的眼泪,他总是心事重重。
像一场阴雨绵绵。
大雨是否能将罪孽冲刷?
关于那一桩命案,祁言一直以为是长期遭受家暴的女人的反扑。
谁能想到会跟裴慎扯上关系。
他还在说,说案件的细节,说他的罪孽。
祁言感觉他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躯壳。
“不要再说了!”
他想要自己冷静下来。
裴慎对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之前不说,为什么突然选择现在坦白。
“是他杀了姐姐……”
喃喃。
“阿慎。”祁言轻轻呼唤他的名字,他看着已经陷入癫狂的裴慎,他此刻大汗淋漓,精神恍惚。
“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安抚似的上前,似乎是想要拥抱他。
这么长时间的高度紧绷,裴慎也有些疲倦。
眼皮有些沉重。
他没看清祁言突然的动作,只感觉鼻尖飘过一阵刺鼻的气味,然后他就失去了知觉。
……
好安静。
记忆里,父亲母亲总是在吵架。
因为一点很小的事情就能吵个天翻地覆,那时姐姐总是温柔的捂住他的耳朵和眼睛。
可是没有用,他还是能听见。
小时候的裴慎总是害怕洗澡。
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木门因为水汽氤氲而软化掉渣,下水道里会爬出虫子四处躲避,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事情上。
隔着门他看不见外面,过分安静会让他心神不宁,他总怕出去的时机不对,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引发新一轮的争吵,所以即使洗完他也不敢即刻出去,他会先听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再拧开门把手,他不敢大敞着门,而是猫着身子,哈着腰,蹑手蹑脚地出去。
而如果外面正在争吵,他又会急着出去,他要赶在父亲扬起巴掌之前推开他,他不想看见母亲的面颊上浮现出巴掌印。
他甘愿被打的是他。
裴慎不知道什么是爱,他只知道恐慌和疼。
那样并不好受,所以他不希望母亲也承受这些。
他害怕过分喧闹,也厌恶过分安静。
安静是暴风雨的前兆。
所以,拜托了,弄出一些动静来吧。
不要安静的让他窒息。
他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但眼皮依旧沉沉的——睁不开眼。
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祁言静静盯着被绑在床上的裴慎。
裴慎在喊。
声嘶力竭的喊“滚开——!”
刺得耳朵疼。
如果不是在地下室的话,这样大的声音恐怕会吵到别人。
祁言的眼下一片乌青,他不安地咬着自己的手指。
是让他滚开吗?
是又做了噩梦?还是让他滚开呢?
不知道。
他现下心情复杂。
他想要跟裴慎说话,心平气和的,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像正常人一样,聊聊天气,聊聊自己喜欢吃什么,分享一下喜欢的音乐,最近看了哪些有趣的书,或者什么别的,总之不要再说那些骇人的话。
就让他们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祁言又害怕他醒来。
他说的那些话,他现在都为之震颤,他需要一些时间静下心来思考,但是他现在根本无法平静,如果裴慎现在醒来,他恐怕更难安宁。
他不想再看到他流泪的眼,无措的手,苍白的脸颊和颤抖的唇。
他枯坐在那里,像失去生机的树。
裴慎说的“你觉得是意外”是什么意思?
祁言想要思考,可是脑袋好痛。
他知道他也不正常了。
他无力地扯了扯唇,他跟裴慎,也是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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