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落败

夜色正浓,春熙宫的贵妃榻被染红了半边,江敬月半睁着眼,对着泫然欲泣的程则渊勉力一笑。

脚步声匆匆响起,苏映卿衣袂带风,身后跟着一位太医。

她别过头去,不忍看太医包扎伤处。一夜奔波,她玉钗横斜,青丝散乱,双目早已红肿。

“常太医,今夜之事,你口中当有分寸。”苏映卿抹去了眼角的泪,缓缓道。

“公主心慈,内侍打碎了殿中物件,非但不怪罪,还请微臣来此治伤,至于其他的,微臣断不敢胡言。”常太医垂眸应道。

待殿中只剩了他们三人,苏映卿突然卸了力,跌坐在了地上。

“火已扑灭,禁卫统领赵子郡和严继春把我拦在了殿外,他们要去请内阁大臣。”她神色凄凉,“我也要去请母后了。”

禁军拦她又不即刻上禀皇后,显然殿内场景,于太子不利。

“二皇兄定在宫中四处搜寻你们,你们暂且躲在此处,稍后有太监出宫运水,我会安排你们逃出去。”珠帘晃动,她突然停了下来,回头苦笑,“二位大人,请你们千万保全自身,以待来日。”

江敬月颤声道:“也请公主殿下勿将今夜您去过玉燕宫之事告知他人,以保性命无虞。”

公主是太子胞妹,她所言真相,他们不会信。

而禁军只忠于皇帝,只瞧他们的反应,便知败局已定,何必还要公主暴露,白丧一命。

这一夜,对她而言,太沉重了。

江敬月和程则渊藏在运水车上离开皇宫时,仍是暗夜无边,天际的隐隐微光尚且黯淡。

她在侍郎府门口看到了久候的苏行舟,他眉目舒展,眼底冰雪霎时消融,第一缕曦光已然在他身后升起。

可江敬月笑不出来,血迹透过衣衫渗出,她倒在了春绾怀中。

天琛十五年春,玉燕宫大火,宫内禁卫扑灭火后,于寝殿发现了天琛帝与太子。天琛帝与司礼监掌印太监杜谌皆死于心口致命一刀,身上虎符已不见,而太子苏修泽昏在一旁,手中正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

贵妃季氏倒在烛台旁,气息微弱,称太子弑君。其自知大限将至,故请陛下从轻发落二皇子之罪,不想太子赶来,闻听此事,细陈二皇子之过,与陛下发生争执。

陛下气急,掌掴太子,口出废太子之语。太子悲愤交加,忽见玉燕宫竹篓里放有匕首,直刺陛下。连杀陛下与杜谌后,司礼监随堂太监陈纮闯入,阻拦了持刀欲杀自己的太子,二人合力打昏太子,扭打中不慎打翻了烛台。

贵妃言毕,气绝身亡。后禁军又发现了被倒塌的长桌压住的陈纮,所言与贵妃之语无二。禁军与内阁值夜大学士商议,暂将太子扣于玉燕宫,所有人不得出入。

皇后郑氏听闻太子被囚,又见禁军不听诏命,遂命东宫亲兵强入玉燕宫,奈何受制于天琛帝所设守备关卡,人马皆为禁军所擒。

第二日,太子弑君之事传遍京都,二皇子以为君父报仇之名,与岳父宁国公合力,兵围宫城。

禁军见太子大势已去,僵持不久后,遂放二皇子入宫城,听命于其。

郑皇后当日自缢于鸾仪宫中,求保太子一命。太子则被冠以弑君之罪,永囚正清宫。

第三日,二皇子命诸臣早朝,徐念仪率二皇子党诸人,请其登临大宝,即位新君。太子党中亦有不少人随声附和,俯首称臣。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姚颜提及太子弑君案之疑点,二皇子遥指江敬月,笑命刑部细查。

翌日一早,姚颜全家皆死于宅中,此后无人敢提。

天琛十五年二月,二皇子苏修远即位,改年号“建兴”。

苏修远坐上帝位不久,便对昔日太子党诸人进行清算。

下狱、贬黜层出不穷,周玉鸣被降为兵部郎中,程则渊被降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温秋蘅降为户部主事,近二十余人皆受牵连。

唯独未降江敬月的官职,反以罗自齐审案不清为由,将其贬出京都,放于河州。命江敬月领刑部尚书一职,在朝堂上称其有宰辅之才,该入内阁历练。

三月,唐言海病危,寥寥几人守在昔日内阁次辅床前,冷清又孤寂。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和敬月单独说几句。”苍老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众人皆是一惊,有几人怒视江敬月,眼神不屑。

自从苏修远贬谪众人,独独升了她的职位后,这样的目光就越来越多,被同党之人攻讦怀疑,羞辱暗讽,这滋味当真痛苦无比。

苏修远……好手段呀。

“当年她就能不顾忠义二字,主动去杀凌寻鹤这个清官,现下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她说不定早就暗投了当今天子,如今还要在阁老床前惺惺作态!”

“真不明白阁老怎么还肯信任她,程大人,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程则渊眸光一冷,怒视着方才说话的几人,众人平日里都只见他温和从容,何曾有过疾言厉色的时候,一时之间都闭了嘴。

“她若真是徐立庄那样的小人,早就把当年参与过的事向新主子吐得干干净净了,还会把你们这些当年藏在暗处的人手,一一说清楚,还有你们此刻站在这里说话、辱骂她的机会吗!”

“都别忘了,这些年与那位相斗,大大小小她可全赌上了身家性命相陪,从未有一丝退怯,此刻疑她,诸位不觉让人心凉吗!”

程则渊言辞愤慨,脸都涨了通红,她伤病多日,在朝堂上听苏修远话语恶心,如今还要被同僚如此猜忌。

那几人一时哑口,拂袖退去了一旁。

唐言海咳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委屈你了。”

烛光在她眉眼下投射出一道阴影,她缓缓摇头:“我尚有官身,尚能自保,不及惨死在苏修远手下的姚颜等人委屈,也不及被污弑君的太子委屈。”

“我知道你心志坚毅,更知道你的夙愿。”唐言海对着她略带惊讶的模样笑了,“你想要权力,想要肃清党争之风,不是吗?”

“老师……”

唐言海眸光涣散,声音微颤:“起初我确实只当你是棋子,执棋者最不喜欢的就是棋子太有主见,我希望你能同他们一样,臣服于太子,醉心于权斗,依附于我们,威与利,是我们控制所有人最好的武器。”

“可七载相处,你表面对太子恭顺,但眼神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害怕与仰慕,你敬太子贤良,也会鄙夷他的软弱,你从来就不觉得苏家人该高人一等,为君者该肆意唆使践踏臣子。”

“你表面唯利是图,只求节节高升,但每一次纵横谋划,升官得赏,你都神色清明,从未有半分迷醉之色,丝毫没有在党争中暂胜一筹的快感。你要权力是因为它可以助你实现所愿,而你从不为它所控,而丢失心中道义。”

他长叹一声,似在回忆过往:“凌寻鹤的事,是我做错了,多谢你让我此刻少了一些愧疚。”

“我知晓老师素日为人,能为您破除一次迷障,是学生之幸。”

唐言海眼神中染上一抹急促:“我们以威与利控人,所以当太子落败,众人便纷纷倒戈。我知道这不能怨他们,他们总要活着,才能继续走自己的道。”

“你不受制于威与利,你选择太子,是因为他的仁善注定能帮你实现改制以限党争的愿望,二皇子是比先帝还要阴冷可怕,醉心权术的人,在他治下,你这样的人无法存在,凌寻鹤、姚颜那样的人无法存在,你绝不会倒向他,你也没有机会倒向他,他必要取你性命,不过早晚而已。”

他从案头拿来了一个包袱,颤巍巍递给江敬月:“太子未死,我们就还没彻底输。这里面有能帮到你们的东西,我……我交给你!”

江敬月接过,只觉重似千斤,她起身拜倒在地:“学生肝脑涂地、拼尽自身,定不负老师所托。”

泪水缓缓划过脸颊,屋外不见明月,也未有繁星。

唐言海指向窗外:“今时今日还肯来此地的,都是你之同道人。可人心易变,如何与他们相互扶持,要看你的本事。”

“论迹不论心,有老师教诲,学生定看得清楚!”

“把他们都唤进来吧。”唐言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划过一圈,眼眸闪出最后的一丝亮光:“多谢诸君曾一路护持,可我老迈无用,此后不能再相陪,此间恩义,只得来世再报。”

“今后诸事,无论成败,都须听江敬月之命,违者他日九泉之下,不必再唤我一句老师。”

沙哑的声音久久盘旋在众人心头,程则渊心疼地看了一眼江敬月,重重叩首:“谨遵老师之命。”

众人随他叩首,再起身时,唐言海的手已垂在床边,寒风“呼”得一声吹开窗棂。

案几上的油灯灭了。

屋内哭声迭起,寒意与悲凉渐渐笼罩每个人的心头,江敬月跪在地上,双肩不住地颤抖,沾湿了青衫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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