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绥州,湘源。
“老爷您器宇不凡,想必出身名门,又有鸾鹄在庭,也不是为子孙而来。但您早年饱经风霜,沉疴缠身,恐无法颐养天年。”
老者连连点头:“道长所言极是,那我这种情况,应当如何?”
“您可知功德一说?这有大功大德之人,上可感通神明庇佑,下可累积福泽子孙。”
“那这功德要如何积攒,还请道长不吝赐教。”
方士取出一块半人高的木牌:“请看。”
“功德套餐……”老者恍然大悟,喊来侍从:“快,拿钱,我要充六百四十八那一档,给我充、充十次!”
“老爷您诚心实意,小道定保您福寿绵长。”
老者离去时满面红光,随后,又有一位年轻女子走上前来:“道长可愿为姎指点迷津?”
“女公子眉间藏慧,眼中含志,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雅,可是为学宫之事而来?”
年轻女子俯身一礼:“正是。”
“我观您印堂发亮,气色明润,乃是吉兆,但您的竞争对手却有文昌星庇佑。”
“意思是我这次无法考入学宫?道长,姎也想求得文昌星庇佑。”
“只需一千铢,小道定做法为女公子请来文昌星。”
年轻女子放下钱袋:“如今,这入学宫的名额可有姎一个?”
“这……”
“还是不行?!”
“虽然您现在也有了文昌星庇佑,但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方士张开右手。
年轻女子哼了一声:“再加五百。”
“恭喜女公子,名次更进一位。”
“再加。”
“恭喜……”
“再加!”
“恭……”
“加!”
“多谢女公子,文昌星定然第一个保佑您!”
“哈,不是,这也有人信?”俞劭一脸震惊,与他露出同样表情的,还有盯着那算命摊看了良久的褚爻三人。
鸦青伸出手指计数:“一,二。”
就在这时,褚爻迈步朝前走去,看样子,也是要去找那方士。
“三。”鸦青再次伸出一根手指。
“不——”俞劭悲痛欲绝:“她一定是去拆穿那个神棍的真面目!”
忽有一人冲出人群,抢在褚爻前面,向方士请谶纬去了。
“道长,道长呜——我的心上人下个月就要嫁人了,新郎却不是我,你说我该怎么活啊!”
眼看男子就要跪下,方士急忙扶住他:“你二人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姻缘自有天定,如今却出现这般变故……你那青梅的未婚夫可是名少年任侠?”
男子抹了把眼泪:“是,她素来向往江湖,只可惜,我天生无法修炼,否则……道长你神机妙算,可有法子帮我?”
方士叹了口气:“前些日子,你家院子里是不是跑进来一只大鹅?”
“不错,如此肥美的大鹅,生平罕见,我当即将它抓起来,做成了铁锅炖大鹅,那叫一个香。”
“你唉!”方士甩开他的手:“那是已故的武道宗师化成大鹅前来观察你的品性,结果被你给吃了!”
“什么……”男子满眼绝望,跌坐在地,倏尔爬过去拽住了方士衣袍:“道长,那、那我该怎么办?”
“放心,能够促成一桩姻缘乃是美事,你又如此可怜,小道就是拼着损耗道行的风险也要帮你。”方士拿出一张符箓,外加一枚玉佩,“这是招魂符,但你先前得罪过那位前辈,能不能再次将他招来,就看你的造化了。还有这枚姻缘佩,只要让你的小青梅戴上,虽做不到回心转意,至少能叫她心系你身,暂时不嫁给那任侠。”
“道长,这姻缘佩……”
方士上下打量他:“给个九九八就好。”
“不行!”男子异常激动:“我多出一铢,九百九十九,这样才配得上我们的爱情!”
方士嘴角抽了抽:“啊,是,是,公子所言极是。”
末了,男子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长,我这样做会不会不符合规矩?”
方士不免有些敷衍地说:“上苍为你的情意所感动,必然不会怪罪与你。”
男子大喜过望:“我还愿意额外拿出一千铢,只为求一场大造化,请道长收下!”
方士接过钱袋掂了掂:“好说,好说。”随后将两样东西一股脑塞给男子。
俞劭深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转头就见鸦青看得津津有味:“你不会也信了吧?”
鸦青转头看向褚爻:“公子?”
褚爻又转头看向江旻:“真的假的,给个说法。”
江旻:“真的。”
俞劭:“怎么可能?!”
褚爻挑挑眉,临时起了一卦,就算第二位女公子。
上乾下艮,得天山遁,卦中文昌星大现,此女考试必中。
遂点头:“骗点钱罢了。”
俞劭比了个钱的手势:“那是一点吗?”
江旻:“这三人加起来被骗的,也不过万余五铢钱。”
鸦青:“卿宁哥,你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吗?”
“啊啊啊啊啊——”俞劭抓狂:“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努力……”
褚爻:“赚钱?”
俞劭伸出食指摇了摇:“行骗!道爷我难道混得还能比一个神棍差?!”
褚爻:“呵……呵呵……”
江旻:“一天术数都没学过的道爷?”
“你给我闭嘴!”俞劭说着就要扑上去撕他的嘴。
众人嬉笑玩闹间,明彧走了过来:“怎么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方士,莫不是在行骗?”
褚爻:“你要是这么想那可就错了。我们方才见此人接连为三人行谶,对方皆满意离去。”
“竟有此事?”明彧去到方士面前,“道长。”
方士一见到他……的衣着,眼睛登时就亮了,但还是咬牙道:“贵人留步,小道有个规矩,每日只请三次谶纬。”
“道长明日还在此处吗?”
“明日……”方士眯起眼看着他,突然像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一样,收了摊子就想走,“不来!后日、外后日都不来!”
“诶。”褚爻伸手拦住方士:“那我们何时才能见到阁下?我这位朋友可着急得很。”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方士感到一个沉甸甸的、马蹄状的物件被塞进他手里,狠狠咽了口唾沫:“但我与贵人实在有缘,既然如此,小道便破例一次。”
明彧没看见褚爻的动作,虽有疑惑,却也来不及多想。
“如此,便先谢过道长了。”
“贵人身份显赫,所问之事小道不敢明言,只能劝贵人:莫要舍近求远。”
明彧沉吟片刻:“道长可否缩小些范围?”
“小道今日已为贵人破例,若是继续推演,怕是要伤了根本。”
顾情取出一枚马蹄金,递了过去。
“贵人所问,着实兹事体大……”
蓦地,顾情拔剑指向他:“狗屁方士,我看你就是想骗钱!”
方士吓得一缩脖子:“小道都说了,天机不可泄露,再说下去,指不定哪天就命丧黄泉了!”
明彧道:“顾情,给他。”
方士闻言,悄然竖起三根手指。
顾情狠狠瞪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取出三枚马蹄金,方士试探着伸出手,顺利拿到两金之后,顾情死死握住最后一枚,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士将它从自己手里抠了去。
“小道这就替您再问问上天。”方士嘴里念念有词:“湘源。”
明彧脸色骤变:“道长。”
这一次,方士却直接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能再说了!给多少钱都不行!”
褚爻挡在他身前:“不管他的了,我呢?”
方士顿了顿,突然瞪大双眼,目光从褚爻身上移到明彧身上。
就在众人等着他开口时,方士一溜烟跑了。
鸦青和顾情异口同声:“属下去追。”
褚爻:“不必了。”
顾情顿时把矛头对准她:“你明知道那方士是个骗子,还撺掇我家公子向他请谶纬,是何居心?”
褚爻看向明彧:“你觉得呢?”笑了笑,带着其他人先行离去。
明彧轻声问:“联系上我们在绥州的据点了吗?”
顾情道:“嗯,但湘源没有我们的势力,恐怕需要些时日。”
明彧望着褚爻等人的背影:“你说,我请他们帮忙如何?”
“不可,这四人身份来历不明,虽两次救下公子,但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接近您定然不怀好意。”
“正因为这一切就像安排好的一样,我才想找他们合作。”
“您觉得,他们是先帝的人?”
另一边,褚爻几人也在窃窃私语。
俞劭:“你干嘛自己还掏两金?”
褚爻:“明彧一看就有心事,谶纬正好应验我的猜测。”
江旻:“那方士说明彧所问之事兹事体大,他又是亲王,莫非关乎江山社稷?”
褚爻:“等着吧,指不定还要来找我们帮忙。”
片刻后明彧追上褚爻一行,注意到江旻正在摆弄一把可以折叠的扇子。
“这是何物?好别致的扇子,以前从未见过。”
江旻随手指了一个店铺,周围这一圈都是卖类似扇子的。
“仿照闻氏少主的武器外形所制成的折扇。据说是名练武的奇才,秦川第一剑士曾慕名前来挑战,此人凭借一把折扇败敌,风度翩翩,引得湘源人人效仿。”
俞劭脱口而出:“这么装?”
顾情赶紧捂他嘴:“这里是湘源!”
未免引起众怒,众人赶紧离开此地,找了地方住下。
这地方自然还是栖见楼。
一行人分别进了自己的寝室,很快,明彧找到褚爻密谈。
天色渐沉,落霞漫进屋内,凝成烛台上橘红的灯火,伴随着门开合的轻响,窗纸上落下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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