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阳湖。
一艘画舫停靠在渡口。
船宴似乎只是闻家那位少主临时起意,往来的人并不多。
没有广发邀帖,却请了初来乍到的褚爻一行人。
值得一提的是,他是分别给褚爻和明彧送去的请帖。
褚爻三人不在,江旻同明彧、顾情一路;登上画舫的同时,船工将栓船绳解开。
江旻却见岸上仍人正朝此处而来:“不等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旁的侍者:“我家公子说了,画舫到了时间就要启航。”
“你是闻氏的侍从?”
“是。”
画舫渐渐驶离渡口。
微风拂过水面,飞鸟翩跹,千顷琉璃碎。
五月的湘源已经足够炎热,船上许多地方都放置了冰盆。
江旻在宴厅门口驻足,只觉得此处颇为凉爽。
守在此处的侍从道:“抱歉,尚未到宴厅开放的时间,请三位客人移步画舫二层。”
“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规矩。”顾情面色不善,想要推门进去。
明彧将他拦下,“其他宾客呢?”
侍从:“都在二楼。”
江旻:“闻公子也在二楼?”
“时候到了,客人自会见到我家公子。”侍从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情冷哼一声,半拔长剑:“好大的威风。从来只有别人等我家公子的份,让他出来见我们。”
侍从脸上毫无怯色:“客人在闻氏的画舫上动手,可是想清楚后果了?”
“闹什么?”江旻不耐烦地催促侍从:“带路。”
顾情觉得江旻这时候唱反调,简直就是在打明彧的脸:“你……”
“顾情。”明彧把他的剑柄按下去,制止他再说下去。
江旻的声音同时响起:“他敢拿我怎样?”
明彧不禁愣住。
和褚爻那群人在一起的时候,江旻虽然毒舌,但总归不会让人觉得傲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江旻露出如此倨傲的神色。
侍从见明彧和顾情没有动作,误以为拒绝,带着护卫向他们逼近。
就在这时,宴厅侧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来带他们上去吧。”
“吴女公子。”侍从欠身行礼,往旁边让了一步。
士族家的女公子,却是一身江湖侠士的打扮。
她腰间悬着的布囊和针囊很像,江旻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我叫吴曦月,诸位怎么称呼?”
明彧谎称自己姓齐,其他人都如实报上自己的姓名。
吴曦月没有介绍自己的出身,正好替他们省去诸多麻烦。
“画舫上没什么危险,你们不用怕。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不知情的人第一次来,总是会被吓到。”
江旻:“你也被吓到了吗?”
吴曦月笑了一下:“一时冲动,以为闻少主举办的宴会真的有什么问题,杀了两个人,最后还是家里人出面才摆平此事。”
明彧:“看来两家交情不错。吴女公子方才提到‘不知情的人’,不知可否告知我们些许内情?”
吴曦月对着他,神色有些冷淡:“只是有些来往,谈不上交情。真正出面的人,是我表姐——或许你们更熟悉‘佩兰仙子’这个名号。”
江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诧异:“没想到,她还有一位你这样的表妹。”
吴曦月:“怎样的?”
“很有……”江旻斟酌过后道:“任侠气。”
她笑得很开心。
众人边走边聊,一路绕到了宴厅后方。
吴曦月停在楼梯口,四处看了看,继续道:“做情报生意的,本就招人恨,更何况眼线几乎遍布天下的闻氏。
“人心欲求,钱权利禄都有了,就想博一个好名声。闻氏要的还不是普通的名声,而是像那些世家大族——就好比扶风柳氏那样,拥有天下倾慕的清誉。”
明彧:“世人敬重柳氏,自然愿意守他们的规矩。”
江旻嗤笑:“别人是严于律己,闻氏反倒逼天下人守他们的规矩。”
吴曦月又往楼上看了眼,确认附近无人,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其实出了湘源,你就会发现闻氏的地位非常尴尬——既不愿与普通的江湖势力为伍,又不被名门望族所承认。”
江旻忽然侧耳:“琴声?”
“是我表姐。”吴曦月朝楼上走去。
从船尾的楼梯上来,是一处被白纱帷帐隔开的雅座。
琴声便是从里面传出的。
守在雅座外的侍从立刻迎了上来,吴曦月却看向船头的方向,眼睛一亮:“先去看看热闹。”
侍从顺势将他们引至前方的敞厅。
“客人可以先在此处用些茶点。”
有宾客注意到了他们,但显然热闹更好看。
“他俩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打起来?”吴曦月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回头的是一名少女:“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宁佐的名字,另一个就不干了呗。”
热闹的中心是两位年轻公子。
一人红袍曳地,如同凤凰花般热烈张扬,但姿态慵懒随意,怎么看都和这身衣服不搭;另一人身穿淡蓝轻衫,腰悬长刀,正揪着前者的衣襟,甚是嚣张。
吴曦月:“红衣服的是宁佐,蓝衣服的叫段佑。两人是表兄弟,也是死对头……他们是不是又穿错衣服了?”
“对。”少女叹了口气:“你也没放过他。”
围观的众人都笑出了声。
“这是我的好友,桑南。”吴曦月指向桑南旁边的男子,“她哥,桑代。”又一一介绍起江旻三人来。
忽然,段佑拽着宁佐跳下了画舫。
“喔——”
众人没能等来落水的声音,纷纷挤到栏杆旁。
宁佐和段佑在船舷上借力一蹬,跃向了邻近的游船。
画舫上这群人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不仅问那船主人买船,还抢着付钱,显然以此为乐。
这个机会最后落到桑代头上:“船我买了,让他们打!”
桑南鼓掌叫好:“哥哥真棒!”
船主人也很是上道,接了钱直接弃船离开。
段佑拔出长刀:“出剑!”
“你打不过我。”宁佐并不生气,直接在船上躺下。
段佑一刀将船劈了。
宁佐早有预料,施展轻功回到画舫上。段佑想跟,中途被他踢到另一条船的篷顶上。
段佑气得跺脚。
船篷下的人出声:“上面的,别晃了!”
“惹到小爷头上。”段佑倒挂在船篷上,从船舱里捞了个人上来,“算你倒霉!”
“段佑,老子给你脸了!”此人祭出一把铁尺,径直抽在段佑的屁股上。
“啊!”段佑看清他的长相,顿时唯唯诺诺:“三、三叔……”
画舫上又是一阵哄笑。
“还有你们,一群小兔崽子!”段三叔将铁尺掷出。
栏杆边的众人嬉笑着一个接一个地蹲下,铁尺削过他们头顶,转了一圈,回到段三叔手中。
但他们没有立即起身,江旻想站起来,也被吴曦月拉住了。
“先蹲会,别去触他霉头。段家这位三叔,脾气不太好,又是半宗,不少湘源子弟都挨过他的毒打。不过你放心,有段佑在,其他人一般不会挨打。”
江旻失笑:“你们湘源还挺有意思的。”
此时,江旻瞥见一道紫色身影出现在画舫一层。
“那是闻少主吗?”
吴曦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怎么又去宴厅了?”
“又?”
“许是宴厅布置得不够妥当?我刚来的时候,正撞见他从宴厅出来。不过,他这个人是有些求全责备。”
“是么?闻少主这样,总让我以为,他在里面杀人呢。”
吴曦月十分诧异:“你怎么会这样想?”
闻折竹很快没了影,他的随侍捧着冰鉴出现在走廊上。
吴曦月神色僵硬地望着下方:“呃……说不定就是些寻常的酒水食物呢?”
“吴女侠,我也没说里面是……”江旻将声音放得很轻,似笑非笑:“首级呀。”
吴曦月很喜欢别人这么叫她,但现在实在高兴不起来。
“诸位蹲在这里做什么?”一道清如竹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公子。”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闻折竹一袭紫衣,姿容如玉,威仪秀异。
唰的一声,他收起折扇,欠身回礼,瞧见几个生面孔,他的目光停顿了片刻,继而行至栏杆旁,遥遥一礼。
“原来是段三叔。”
段三叔收拾完段佑,一尺子将人抽下了水。
他摆了摆手,坐回船上:“好久没听小佩兰抚琴了,不用管我。”
下一刻,段佑游到画舫边,一把抓住宁佐的袖子,将他拖下了水。
“你也给小爷下来!”
“我草!”
宁佐再也忍不了,两人在水中大打出手。
段三叔登时黑了脸。
然后一手一个,拎着他们丢得远远的,“都给我滚一边去!”
琴声渐变,若清泉漱石,似能安抚人心。
闻折竹拍了拍手,侍从抬出一把尾部留有焦痕的七弦琴。
宾客:“这是焦尾琴?”
“不错。”琴音止歇,沉静女声从帷帐后传出:“今日船宴,是姎托闻公子帮忙,请诸位前来。若是得以解惑,姎愿以焦尾相赠。”
敞厅一时寂静,唯有摆弄酒具的轻响。
江旻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佩兰仙子在本地也有一定的名望,像今日这样的船宴,不必借闻折竹的面子。
他看了一眼邻座的吴曦月,她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连自家表妹都没有接话……湘源八成以上的世家子弟都在这里,无一人愿意入这趟浑水,是什么天大的麻烦,还是说此事涉及到了他们的利益?
江旻拿起酒杯又放下。
这酒是镇在冰鉴里的。
不知道是不是装过人体碎片的冰鉴。
“江公子,可是这酒不合胃口?”闻折竹端着酒杯朝他走去。
话音落下,满厅响起了窃窃私语。
“江公子?哪个姜公子?生面孔啊,你认识他吗?”
“我此前听说杜伊那边传出个姓姜的少侠,不会就是他吧?”
“啊,我想起来了,一个月前发生的周氏灭门案,那叫一个惨……”
“此人看着文弱,真有传言中那么厉害?”
“的确不像武功高强的样子。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柳氏在故意为其造势呢?”
“说的也是。但这里是湘源,那姜爻到了闻少主面前,只怕也要避其锋芒。”
江旻静静抬头,目光如珠玉冷冽。
忽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的声音清而不脆,若金石掷地。
“我避他锋芒?”
①夷盘:用于盛放冰块以保存尸体的大型容器。
②“姿容如玉,威仪秀异。”——《吴地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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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船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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