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婆婆！小满来了！”

褚爻移开脸上的蒲扇，微微侧头，几缕青丝随着动作滑落藤椅。

听声音，应该是个尚在总角的小女孩。

“她不在。”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到藤椅旁：“姐姐，我……我叫黎小满。”

她捏紧背篓的肩带，犹豫地伸出一只手，在褚爻眼前晃了晃。

影子从褚爻脸上晃过，她没有任何反应。

忽然，一片更大的阴影落下。

“啊！”黎小满抬头看去，对上一双凛冽如霜的眼眸，宛如冰水浇下，令她浑身一颤。

“怎么了？”褚爻将将坐起身来，便被季知禅抱进怀里。

黎小满：“啊……我……我没事。”

褚爻：“你在紧张。”

“我、我只是觉得姐姐好看，一时看入迷了。”黎小满瞪了季知禅一眼，但有些憷他，不敢靠近：“还、还有……刚才被他吓到了！”

褚爻拍了拍季知禅的手背，他垂下眼眸，用下巴抵住褚爻脑袋。

“宋婆婆去市集了，要下午才能回来。”

“嗯嗯，我找宋婆婆没什么事。今天我随爹爹上山挖了些新鲜的野菜，给你们送来。”黎小满取下背篓：“姐姐，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找你玩吗？”

季知禅：“不行。”

黎小满：“姐姐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褚爻：“别理他。不用等到以后，你现在就可以陪我说说话。”

黎小满：“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花见花开，小满也爱……姐姐，他瞪我！”

褚爻：“别怕，他再怎么凶还不是照样要吃你送来的菜？辛苦你专门跑一趟了。”

黎小满：“这都是小满该做的，宋婆婆也帮衬我和爹爹不少呢。而且今天见到了姐姐，小满觉得一点都不辛苦了。”

“好了。”褚爻按住一个劲往她颈窝蹭的季知禅，挠了挠他的下巴。

黎小满本来一直在偷瞄褚爻，没了季知禅的“威胁”，开始光明正大地看。

褚爻：“好看吗？”

黎小满：“好看！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我从前只听说习武之人修为高到一定程度才能感受到别人的目光，姐姐，你好厉害。”

褚爻：“有的人天生敏感，自然也能感觉到。”

“原来是这样。”黎小满的语气有几分失落。

“你想习武？”

“想！可惜爹爹不肯教我……”

这种偏乡僻壤，竟能出个武者。要么，他不是本地人。想到村子里的古怪，褚爻决心留意此人。

“村子里的其他人呢，也不肯教你么？”

“其他人……好像没听说过谁会武功。”

不会武功才正常，褚爻继续问：“村民们还会聊这些事？”

“是呀，大家经常聚在一起闲聊，上到郡里的官员调动，下到邻里的鸡下了几个蛋，什么都聊，位置就在村里最大的那颗梧桐树下。姐姐，你想去听听吗？”

“好。”褚爻勾了勾季知禅的手指，他随后起身。

黎小满见状，冲到褚爻身边：“姐姐，我来扶你！”

下一刻，她被破甲枪挑起衣襟，悬在半空。

“啊啊啊啊啊坏人！放我下来！”

季知禅取了盲杖递到褚爻手里，然后将黎小满扔在了地上。

黎小满：“姐姐，他欺负我！呜呜好痛，小满的骨头是不是摔断了……”

季知禅：“我控制了力道，你不会受伤，最多，是些擦伤。还是说，你想断一根肋骨？”

黎小满拍拍衣服，想要躲到褚爻身后，但被季知禅一个眼神吓退。

季知禅：“不准碰她。”

黎小满：“哼，不碰就不碰！”

褚爻大病初愈，走得很慢。小孩子活泼好动，就跑到他们前面，背起手来倒着走。

黎小满：“姐姐，你们怎么会到我们村子这来，是私奔的吗？”

褚爻：“不是，我们是来避祸的。”

黎小满：“避祸？哦哦，小满听村里的叔叔婶婶提起过，说是州牧换人了，所以各郡动荡，不过应该波及不到咱们这，姐姐可以放心住下。”

她的语气变得低沉：“那些世家之间的争斗是不是很残酷，随时都会死人啊？为了争一个州牧之位，就这么不顾平民百姓的死活……要是世上再多一些棠女侠那样的人就好了。”

褚爻：“棠溪？”

黎小满听到这个名字，眼睛一亮：“对对对！姐姐，你也知道她？听说棠女侠的亲族为虎作伥，她直接大义灭亲。那些沆瀣一气的世家派人追杀不成，反被女侠斩于刀下。将来我也要当棠溪这样的大侠！”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轻笑。

“黎丫头又在说傻话了。”

黎小满回头，瞪着梧桐树下说话的人：“我才没有！”

村民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都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你们就是借住在宋媪家中的那对夫妻吧，小褚身体好些啦？”

他们看向黎小满身后，几乎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会从褚爻灰蒙的双眼上掠过。

村民没有恶意，但从褚爻失明后，季知禅就格外反感这种目光。

褚爻有所察觉，牵住了他的手。

“嗯，多谢关心。”

村民们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黎丫头，你有志气是好事，但是千万别学那什么棠溪，跟世族对上是没有好下场的！”

黎小满：“难道就让那些诛求无度的世族继续鱼肉乡里？”

村民们大眼望小眼。

“诛求无度啥意思？”

“不知道啊，但应该是个啥……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哦，成语！”

“小满这丫头学问还怪好的嘞，说不定以后我们村里还能出个太学生。”

“是啊，黎丫头，你也别整天缠着你爹说要习武什么的了。”

黎小满：“太学生有什么好，以后还不是要给士族当走狗！我要像棠溪女侠那样……唔唔！”

一名年长的妇人突然捂住她的嘴，把人抱进怀里：“嘘，里正来了。”

里正快步走来，神色十分难看：“棠溪屠戮同族，滥杀无辜，已经上了官府的通缉令，以后休要再提此人！”

黎小满挣脱妇人，指着里正骂：“他们才不无辜！”

“真没教养，就你这种出身还想进入太学？便是县里的学宫你都别想！”里正嫌恶地看了眼黎小满：“黎沛呢？让他把自己的女儿带回去好生管教！”

话音落下，一把砍刀擦着他脚边钉入土里。

梧桐树后，一个人影缓缓步出。

那是名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男子，身形高大健美，却有种难言的憔悴。

“又是你个狗官在欺负我女儿。”黎沛走到里正面前，嚣张地俯视着他：“说啊，怎么不说了？”

“你也就得意这一时半会，等上面派人下来，我会如实禀报你们父女二人的行径，到时候有你们好果子吃！”里正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黎沛嘁了一声，拔出砍刀，朝黎小满招了招手。

“爹爹，我才不稀罕进学宫，我要习武，以后做名扬天下的大侠！”黎小满一边用她爹的衣角抹鼻涕一边哭着道：“棠溪女侠被通缉了，岂不是很危险……她会不会死啊？”

黎沛根本没有在听，伸手薅了把黎小满的头发：“臭丫头，尽给你爹找麻烦。”

黎小满气得踩了他一脚，跑向褚爻。

黎沛猛地抬起左脚，跟着单脚跳了两下：“嘶你这丫头！”

黎小满张开双臂就要去扑过去抱褚爻大腿：“姐姐呜……你说棠女侠会不会呜哇！！”

季知禅在黎小满即将碰到褚爻的前一刻，勾住了她的衣襟：“我说了，不许碰她。”

“哼！！”黎小满从他手里挣脱，两手叉腰瞪着他。

“小满，过来！”黎沛直觉季知禅是个危险人物，眼神一凛，将女儿拽了回去。

褚爻：“我累了。”

“诶小褚来这里，来这坐。”村民们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褚爻让季知禅扶着她坐到梧桐树下，低声道：“去试试他。”

须臾，金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褚爻愣了愣。

季知禅就这么跟人打了起来。

一句话也没说，真是……呆呆的。

村民们却被吓了一跳。

“小褚，小季跟黎沛打起来了！”

“小满，你爹怎么回事，怎么跟人小季打起来了？”

褚爻：“没事，不管他们。”

枪声刀影里，季知禅和黎沛打得难舍难分。

“好……好帅。”黎小满睁大了双眼，一时看呆了。

村民见状也不管两人，重新拾起话题。

“诶，你说里正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正想问呢，咱这村子都偏僻成啥样了，那棠溪还能跑这来？”

“难道不是来拿人的？”

“那你说上面派人下来干嘛？”

褚爻：“绥州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有不少新上任的官员，许是他们想熟悉民情呢？”

明宜死后，绥州牧的位置不知是受朝廷指派，还是被门阀夺取。

她有意打听新州牧的人选，而村民果然不负所望：“哦对，小褚你一直在养病，肯定还不知道吧，朝廷前些日子就下了调令，说是要将扶风太守拔擢成绥州牧。”

朝廷，拔擢，扶风太守。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可真是微妙。

村民：“对了，今天都七月初六了，小褚明天要跟我们一起拜织女不？”

旁边的人拿手肘顶了她一下：“人家小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巴不得整日黏在一起呢，你瞎掺和什么。”说完，笑眯眯地看向褚爻：“小褚，你说是吧？”

褚爻很是勉强地笑了笑：“哈……哈哈……是吧……”

“哎哟我就说嘛，瞧小季护着你那模样，你们夫妻俩感情一定很好。”

褚爻：“呵呵……”

真是太好了。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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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探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