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禅似乎感应到某种威胁,停下了手。
“你什么意思?”黎沛的刀也顿住了,追着他朝梧桐树的方向走去:“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你当老子好欺负?”
季知禅头也不回:“我没说话。”
黎沛一时无语。
“姐姐……”黎小满也想过去,但被一杆银枪拦住去路,这已经是她被拦下的第四次了。
黎小满十分恼怒,但想到季知禅的武功,决定暂且忍气吞声:“姐姐,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褚爻还没说话,黎沛就看了过来:“我就说呢,他怎么突然对我动手,是不是你指使的?哼,我看你接近我女儿就是不安好心。”
他转向季知禅:“还有你,拿着你的破枪离我女儿远点。”
推开枪杆,目光嫌弃地扫过枪上的缺口,用手臂圈住黎小满的脖子,把人捞了回来。
黎沛:“臭丫头,跟我回家!”
黎小满:“不,我不!我要姐姐,啊啊啊啊啊坏爹爹,臭爹爹——姐姐,你等我明天来找你——”
黎家父女走后,村民们个个都在摇头叹气。
“这个黎沛,讲话还是这么难听。”
“就是,他这德行也不知道怎么教出小满这种乖孩子的。”
“咳,小褚,你别往心里去啊。这村里人跟他相处久了,都知道他脑子全长小满身上去了,这小满呢又是个孩子,还没完全长开,说话做事难免考虑不周,搞得他爹……唉,反正真不是针对你。”
“是啊是啊,我们倒是没什么,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你俩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一时之间,褚爻竟没听出这些村民到底是不是在骂人。
村民:“对了,黎沛不是铁匠吗?回头让他把小季的武器好好修一修,补偿人家,小季你说是……”
季知禅:“让让。”
“呃……”村民嘴角抽了抽,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季知禅挨着褚爻坐下,握住她的手,很凉,树荫底下晒不到太阳,若是时间再久些,估计会令人觉得冰手。
村民接着道:“小夫妻俩真是,如胶似漆的哈。”
“我就说人家感情好吧。走走,继续干活去了。”其余人都跟着陆续离开。
“还冷吗?”季知禅等了片刻,又问:“阿爻?”
褚爻:“不想说话。”
季知禅:“那回去?”
褚爻把他的手指掰开了。
“你在生气?”
“没有。”
“为什么?”
“你太粘人了。”
“但你喜欢乖狗,粘人的也要喜欢。”季知禅握着她的腰站起身,然后俯身凑近,想换成环抱的姿势,再顺势埋进她的颈窝里。
褚爻往旁边躲开些许,撑着盲杖站稳,突然起身,她有些眩晕。随后将季知禅的左手拿开,意外地碰到一点湿润的触感。凑在鼻端闻了闻,是鲜血的味道。
“受伤了?”
“你担心?”季知禅的眼眸柔和而明亮,声音也放低许多。
“你是不是把血蹭我衣服上了?”伤口很小,只到堪堪出血的程度。血迹残留在褚爻腰侧,宛如蛇躯,盘踞在衣带的竹纹之上。
季知禅的眼神颤动几下,抿了抿唇:“我给你洗。”
“你?”褚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绕过他往宋媪家走去。
她走得很稳,连方向也没有找错,完全不像目盲的样子。
季知禅亦步亦趋跟在褚爻身后,发现她真的记得路,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出门的时候,你在和那个小女孩聊天。”
“嗯?”褚爻走进室内,甫一抬手,季知禅就自然地接过了盲杖,放在方便取用的地方。
褚爻已经熟悉这里的布局,不用盲杖也能自如行走。
季知禅:“你还分神记路。”
褚爻:“你想说什么?”
季知禅继续亦步亦趋跟到了坐榻边,褚爻坐下,他就蹲在她身前。
“我今天很听话,你没有奖励,还不理我。”
“奖励?”褚爻闻言,不禁坐直了些。
黎沛能伤到季知禅,褚爻借此对黎沛的实力有了初步的判断。
忽然,季知禅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
毛茸茸的,很好摸的样子。
季知禅枕在褚爻腿上,满足地眯起双眼。
“起来。”褚爻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下。
季知禅又拱拱褚爻,像只大型犬那样,趴在膝头望着她,神色有些委屈:“就没了吗?”
褚爻把手放下,季知禅跟着就把下巴放在了她的手掌上。
褚爻顿了顿,另一只手慢慢缩进了衣袖里。蜷起手指,勉强够到腕上的龙镯,重重地划过镯子上的琉璃眼,反复几次,才将季知禅推开。
她摸索着倒水,将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又快步走向床榻,拉过被子躺下。
季知禅愣了愣,坐到榻边,将褚爻的脑袋扳正,低下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没有午睡的习惯。”
除了才从昏迷中苏醒的那段时间,褚爻总是犯困嗜睡,季知禅甚至没有见过她在白日里睡觉。
褚爻:“现在有了。”
季知禅:“午饭也不吃了吗?”
“宋婆婆回来了?”
“没有。”
褚爻面无表情地、长长地“哦”了一声:“饭呢?”
村里的百姓一天只吃两顿,这个时候蹭不到饭。宋媪倒是给他们留了干粮,但褚爻不想啃这种硬邦邦的东西。
季知禅看了她一会,也得出了这个信息,于是道:“我去做饭。”
褚爻:“你是不是忘记我说过的话了?”
早在湘源的时候,褚爻就勒令他不许做饭。
季知禅:“这次,能熟。”
“那也不要。”
“你不喜欢我做的饭。”
“你做的饭有多难吃,你自己不知道吗?”
“是很难吃。”季知禅逼近褚爻,身体撑在她的上方,语气不容置辩:“我做的,你喜欢。”
“难吃我也得喜欢?谁教你的?”
“母亲和父亲。他们做饭也难吃,但都说喜欢吃对方做的饭。他们说,这叫爱屋及乌。”
褚爻冷笑一声,把他踹了下去:“滚。”
话音落下的刹那,褚爻脑中困意席卷,逐渐合上双眼。
她只在吃晚饭的点被季知禅叫醒过一次。
但到了晚上,褚爻睡下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
她本就失眠,下午睡的那一觉,更是雪上加霜。
“唔……”季知禅被褚爻翻身的动作吵醒,将手臂收紧,又在她背后蹭来蹭去好一会才消停。
然后,褚爻又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子时的打更声传入屋内。
季知禅突然起身,给自己和褚爻都披上外衣,把人抱到了院子里。
很快,脚边响起火焰燃烧的声音。
褚爻:“你在烧什么?”
季知禅:“金楮,还有你送我的五彩丝。”
据说五彩丝自五月五日系起,一直至七星娘娘生辰当天摘下,并与金楮一同焚烧,可以驱除灾难和疾病。
褚爻:“我送你的?呵。”
季知禅:“你不承认?”
“东西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那你欠我一份礼物。”
“凭什么?”
“我给你准备了。”
褚爻不禁转头面朝他。
朦胧夜色中,她的眼眸也像是隔着一层雾,晦暗而死寂的雾。
季知禅闭了闭眼。
眼睑被柔软而顺滑的东西覆上,褚爻伸手摸到一层薄纱,上面还有季知禅残留的体温。
“为什么给我戴这个?”
“别动。”
季知禅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将眼纱解下。
褚爻:“刚才,你的目光在我眼上停留了很久。”
季知禅从正面抱住她,将脸埋进她颈窝里不吭声了。
鬼使神差地,褚爻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等她停下,季知禅抬眼,才发现她借着抬手的动作将眼纱取下来了。
褚爻感到他的注视,把手背到身后:“我不习惯戴这个。”
“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季知禅直接用纱带将她的两只手绑在了一起:“手和眼睛,你选一个。”
褚爻:“你选哪个?”
季知禅:“眼睛。”
下一刻,他被蒙住双眼。不知何时,褚爻已经将捆住她的纱带解开了。
“回礼。”褚爻说完,就要从他身上跳下去。
但季知禅只是收紧双臂,便阻止了她的动作。
眼睛看不见,季知禅将她环抱得更紧,褚爻挣扎无果。
褚爻:“放手。”
季知禅:“汪。”
“闭嘴,你就是这样听话的吗?”
“我不是狗狗吗?听不懂人话。”
褚爻是真给他气笑了,这种愠怒在眼纱再度覆上眼睑时达到了极点。
“你还有?”褚爻顿了顿,这条和刚才那条的触感有些不一样:“有病吧?深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到院子里烧这个烧那个……”
季知禅:“是你不睡觉。”
褚爻:“那你白天就烧不了了吗?晚上戴眼纱又有什么用,谁睡觉还戴这个?说话。”
她把自己的眼纱拽下来,又将季知禅的紧了紧:“这么喜欢戴,就自己戴好。”
季知禅抿了抿唇,道:“你说的神医,我会找到。”
“还要你找?”褚爻突然想起,神医就是江旻的事还没告诉他:“我困了,回屋睡觉。”
“不,你待会又要醒。”季知禅把她搂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睡下。
不过褚爻被季知禅闹了这么一出,是真困了。
而且不得不承认,这样互相依偎着,真的很舒服。
褚爻想着醒来再收拾他,沉沉睡去。
一枕日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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