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间，已经走到了黎沛家门口。

“凭什么不让我去找姐姐嘛，就让我去……诶，姐姐来了！”见到褚爻，黎小满眼睛一亮，还没起身，就被黎沛按了回去。

黎沛顶着张臭脸，摆明了不欢迎他们：“这是我家……”

“不是你让我们来的吗？”褚爻打断他，毫不客气地走进院中。

黎沛：“我什么时候……”

“我知道了！”黎小满突然大喊一声，再次打断了他：“爹爹你不让我去找姐姐，原来是因为请了她来家里做客。爹爹，你真好。”

褚爻：“小满真聪明。”

黎沛：“？？？”

他咬牙道：“是。那你还不去拿些水果来招待客人？”

支走黎小满后，他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道：“你到底想干嘛？”

褚爻：“只是想借一下你的冶炼室。”

黎沛：“就这？”

褚爻：“嫌简单？那锻造材料也由你出。”

“行……要什么？”

“花纹钢。”

“可以，但武器修复好后，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这么急着赶我们离开，怎么，这村子真有问题？”

“你们留在这里，迟早引来祸事。”

“解释就是掩饰。你在村里生活了十几年，想必发现了不少怪事吧？”

“放屁，是老子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你们两个的身份就不简单！”

“能弄到花纹钢，你也不是普通人。故意得罪村民，是想减少往来吗？”

黎沛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不禁感到棘手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眼季知禅，从进门开始，他的注意力就没从褚爻身上移开过，在她身边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褚爻：“你看他做什么？”

黎沛：“关你屁事。等等，老子看别人你也能感觉得到？”

“不能，但这里就三个人，你没有看我，自然是在看他。”褚爻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季知禅端来的茶，气定神闲道：“对了，你要是有什么自恋的癖好，当我没说。”

黎沛拍案而起，一脸怒容地指着褚爻，季知禅也跟着起身，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坐下。”褚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她的狗吗，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黎沛睁大双眼，瞪着乖乖坐下的季知禅。

“你怎么知道？”季知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将褚爻的手拱到头顶，侧身抱住她。

手底下的茶盏突然变了样，褚爻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季知禅贴在她耳边：“汪。”

手下一紧，重重揪住他头发，惊起一声闷哼。

他、他怎么在外面也这样？！

扯着头发的力量消失后，没等到其余动作，他又拱了拱。

褚爻神情呆滞，下意识抚摸他的头顶。

“你，你们……”黎沛的手指伸在那里，不断颤抖着。

褚爻慢慢回过神来，手上的动作也逐渐停下。

但季知禅就不高兴了，转头看向黎沛：“再敢指着她，我会在她开口之前，拧断你的手指。”

黎沛撸起袖子，一脚踩在案上：“来啊，真以为老子打不过你。”

褚爻闻言，揉揉季知禅的脑袋，他便靠到褚爻肩头，惬意地眯起眼眸。

他道：“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天杀的狗男女……”抱怨嘀咕了一句，黎沛无奈坐了回去。

“什么好运气，爹，你不是倒霉到随便吃个果子都是酸的吗？”这时，黎小满端着果盘回来了：“几案怎么脏了，你又踩案上了？！”

“呃……”黎沛扯着袖子往案上一抹：“擦一下不就行了。”

“那衣服不也脏了……唔。”一颗青梅被他塞进黎小满嘴里。

黎小满咬下一口青梅，将它拿在手中，继续啃了起来。

黎沛见状，也尝了一个。

黎小满：“对了姐姐，我爹刚才干嘛呢，是不是欺负你们了？”

褚爻：“没有，他刚才在和我们讲村西黑狗的故事，一时激动，才踩到案上。”

黎小满：“那不就是个古怪的传说吗？我爹偷偷带我去看过，什么也没有。”

“呸、呸呸！”黎沛捂住脸颊，显然是被酸掉牙了。

黎小满支着头倚在案上，另一只手拿着青梅，脸颊吃得鼓鼓的：“我就说吧。”

黎沛不信邪，又吃了一个：“嘶……”

褚爻：“啊……真的倒霉到随便吃个果子都是酸的。”

黎沛：“狗屁。这破青梅本来就都是酸……咳，小满，既然你这么喜欢，不如多拿一些送到宋媪家去，好让他们多尝尝。”

黎小满：“一会直接让他们带走不就好了吗？”

黎沛：“没看见他们这大包小包的？姓季的还要照顾你褚姐姐，哪里拿得下这么多东西？”

“那我等会和他们一起走。”

“你现在不去，以后都别想见到……”

“去就去！”黎小满主动提出要帮褚爻他们把从村民那儿收到的礼物一起送过去，背着背篓走了。

“臭丫头，对你老爹没这么上心。”黎沛啧了一声：“村民的确有些古怪，有时候会突然性情大变，但这样的时间并不多。

“至于你说的黑狗，我没有见到过。村西那户人家，院子里设有阵法，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褚爻：“什么阵法？”

黎沛：“我遇见的都是迷阵。”

“一次都没有破阵？”

“没有。”

“知道了，冶炼室……”

“花纹钢我需要点时间准备，你们两天后再来。”黎沛迫不及待地起身把他们送走。

“去村西看看，不要被人发现了。”褚爻和季知禅绕开村民抵达村西，这里只有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院，外观上没有任何起眼的地方，却让人在靠近时无端感到阴冷。

季知禅紧紧握住褚爻的手。

踏入院中，却没有遇到黎沛所说的迷阵。

褚爻抬起盲杖，任由季知禅牵着她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少主回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褚爻眼前，他穿过麦田，半身染白露。身后的不远处是一片村落，炊烟袅袅，屋舍俨然。

“冯伯？”褚爻怔怔地看着他。

“诶。我刚让阿常往山上送了些风干的牛肉，这次改进了做法，你回头尝尝好不好吃。”

“好。”

“快回山上去吧，否则青丫头又到处找你。”

“阿青……找我？”

感觉有哪里不对……

但鸦青小时候就是爱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

不会跟得太紧，却又不肯让人脱离视线，倒算不上黏人，不像……

奇怪，有什么人很爱黏着她吗？

“少主，哪个灯笼更好看？”

褚爻闻声看去，只见白茫茫一片，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眼睑上，须臾，被微烫的体温融化，原是染了薄薄霜雪。

愣神许久，直到那人再度唤她，才看见山门下的身影。

几名星阁弟子搭着木梯，朝她招了招手，举起两盏不同的花灯在门前比划。

褚爻：“右边，左边的也太丑了，像是燕西那种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喜欢的款式。”

“我也觉得右边的好看！”弟子晃了晃左手：“不过少主，你别说，你真别说，这个丑灯笼就是燕君选的，非要让我们带上。”正要把选好的灯笼挂上，突然发出一声轻咦：“坏了，好像就这一只……”

“那就一边挂一个。”

“啊？可是这样……肯定会被骂的，尤其是薛长老。”

“那你就问他，能不能做个一模一样的。”

“薛长老连糊窗户纸都不会，哪里会做灯笼。少主，到时候挨骂，你可要顶在我们前头——”

褚爻穿过山门，满载落雪的山道在脚下铺开，依稀可见青石砖地。她摆摆手，走进雪色里。

一路看去，雪过枝头，华灯何煌煌。

露往霜来，日月其除。

还没等她走过归乡路，又要到年节了。

“咚！”

天地间在此刻静止。

时间重新流动后，不知怎的，褚爻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山门外。

雪风一吹，灯中火光摇曳，将灯笼燎出一个窟窿，倏忽熄灭。

凄凉、破败、腐旧，像是挂在此处无人问津许多年。

褚爻盯着山门，盯着山门两旁的花灯，一会是提灯的弟子，一会是肆掠的风雪，光影重重，忽明忽灭。

“啊——！”

木梯不稳，弟子从高处摔下，褚爻伸手去接，回应她的却是一片虚无。

只有晶莹的雪花落在手里，化作雪水消融。

褚爻茫然地回头，也只能看见惨白的天地。

“哗啦。”

低头看去，原是脚边沉眠的白骨，被不小心踢到，散了一地。

她不愿意去想这是谁的遗骸，又为何会出现在星阁的山门前。

一望而知的答案呼之欲出，又被强行沉没，裹挟着漫天风雪，不断地下沉，下沉。

褚爻俯身捧起枯骨，到手中却化作寒雪，风一吹就散了，飞雪回归长空，与新雪一同落下。

落在数不尽的雪包之上。

褚爻扒开一个雪包，换回一捧残雪，往前走，又扒开一个雪包，又是一捧残雪。

她继续往前走，不再有别的动作，只是往前走。

可这里已经是山顶了。

褚爻登上高台，山顶的湖泊结满了冰，如镜的冰面上斑斑点点，这片湖……

这片湖叫什么？

叫……

她想不起来了。

褚爻步下台阶，回身再看，这一次，她看见了三个字。

“明镜台。”

褚爻低声念诵。

她盘坐于明镜台上，远眺烟岚云岫，薄雾后层林尽染，叠翠流金。

无边山色倾倒而下，卧龙湖上浮翠流丹。

白鹤在蒹葭滩上啄食，水鸟轻点水面，惊动万顷波光。

她好像快要睡去，枕于烟水云山之中。

一梦将去……

“若筠！”

“少主！”

四野薄雾朦胧，台阶下，是无数面目模糊的人影。

“蔡长老又在研究新菜式，天天找人试吃，只要报名成功年前都可以不去上课了！”

“我今天帮林长老搬酒的时候偷偷藏了一坛，等会一起来喝酒啊。”

……

“好。”无论众人说什么，褚爻都会点头。

她走下台阶，然后越走越慢，直到唯一能看清的笑意，也随众人的身影没入人潮之中。

“你们去吧。”

嘴角褪去所有笑意，光影渐次消散，褚爻在下山路上踽踽独行。

金声铮然，狼烟四起。

景色流转，已是肝髓流野，鸿雁哀鸣。

寒光袭来，明明用手指夹住了剑尖，长剑依旧刺穿胸膛，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觉疼痛，也没有伤痕留下，只有鲜血无声流淌。

褚爻茫然地眨了眨眼，默然垂手前行，任刀光血影肆虐肉身。

大雪覆盖山路，掩埋所有痕迹。

回头不见来时路。

“少主，逃……”

满身是血的人伏在雪地里，颤抖着伸出手，竭力拽住她的衣角。

褚爻听不清，只能依稀从他的口型里……好像，也看不清了……

冯伯怔怔地看着指尖划过的地方，只余下一片枯竹叶，零落风雪中。

……

麻木的五感逐渐回拢，褚爻睁开双眼，再度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跪在地上，仰起头，如濒死之人般张大了嘴，眼中无意识地流下两行清泪。

下一刻，有人紧紧抱住了她，紧到喘不过气来，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散殆尽。

剧烈的悲戚被窒息压抑，须臾，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松了松。

褚爻咽下喘息，喉间发出抑制不住的悲号。

“啊——”

天弢感应她的悲戚，灵气如浪潮般疯狂涌出。

突然，褚爻缓缓转头，声音中带着的，是彻骨的寒意。

与此同时，季知禅解下了背上的银枪。

“你……”尾随而来的黎沛暴露在神识下，惊恐地看着褚爻。

她道：“杀了他。”

①“华灯何煌煌。”——《相逢行》

②“露往霜来，日月其除。”——左思《文选·吴都赋》

③“层林尽染，叠翠流金。”——《沁园春·长沙》

原句为“层林尽染秋意浓，叠翠流金已入冬。”

下一章就是新情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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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梦里南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