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异象

“不知您提前到来,小人……小人有失远迎,还望书佐见谅。”里正跌跌撞撞跑到一辆马车前,车帘半卷,他看也不敢看车内一眼,低头行礼。

“州牧念及行部诸事繁琐,故遣我先期驰至督办,你不必紧张。”车内人的语气淡淡的,显然并不在意。

“是、是……”虽是如此,里正仍在不停地用袖角擦拭头上的汗。

如今已是七月,卡在这个时间点上,新州牧到任后筹备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行部。尚在赴任途中,就派人接管了州牧府,下檄各郡。

光是这样还不够,连属吏抵达乡里的时间都提前到了七月下旬。

里正前几日刚接到州牧府的檄文,谁知这位书佐竟比檄文上的时间还要早到半个月!

此人没有下车,在里正的陪同下继续往里治驶去。

里正道:“书佐,到里治了,小人已命人去打扫客舍,请……”

一位面容清隽的青年从车上下来,看向了不远处:“那两人是谁?”

里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季知禅扶着褚爻走在村道上,身子微微侧着,看不清面容,但气质出众,很容易辨认。

“是从湘源过来避难的一对夫妻,据说是世家子弟,暂时借住在民户宋媪家中。”

“湘源?”

“是有什么问题吗,可要把人叫来问话?”

“不必。”书佐收回目光,施施然走向院门。

里正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在经过时道:“明日的核查就从这家开始吧。”吓得险些失态。

过了一会,他又道:“无须提前知会,我亲自过去。”

另一边,褚爻两人回到宋媪家中。

“怎么出去一趟,回来憔悴成这样?”宋媪诧异地看着褚爻:“是不是累到了?让小季去给你烧水,好好泡一泡,再把头发洗了。正好啊,今天是乞巧节,沐发必能获得织女的庇佑。”

季知禅:“好。”

宋媪:“天气好,我出去走走。”

“等……”褚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伸出手,想拦下她。

“就不留在这打扰你们了。”宋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褚爻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她走什么?!

收回手,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檐下时,她听见了鸟雀振翅的声音。

从头顶飞过,落在了身后……季知禅的方向。

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走进室内,坐到梳妆台前,将发簪取下。

“水烧好了,可以沐浴了。”过了一会,季知禅走了进来,没等到回应,又喊了一声:“阿爻。”

“……嗯?”

“在想什么?”

不等褚爻回神,季知禅已经拿过了她手里的梳子,替她将头发梳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伏影传信过来,要我杀了新的绥州牧。”

褚爻握紧纸条,微微有些惊讶,心道,现在不想了。

他道:“我听你的。”

“任务,可以不接吗?”

“会有人接手。”

“对你没有影响?”

“不用管。”

“新的绥州牧,已经到任了?”

“还在路上,不出意外的话,预计七月中旬抵达新宁。”

“若你现在赶去,可以在半路截杀他。到了新宁,就没那么容易得手了。”

“新宁路途遥远,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我?”

季知禅俯身,手臂撑在她的两侧,眯起眼眸,盯着镜中的她:“你要我一个人去?”

褚爻笑了一声,褪去外衣,起身绕过他,迈入浴桶。

季知禅回头,她已经靠在浴桶边沿等着沐发了。

一看就是习惯了人伺候的。

季知禅眼带幽怨地看了她一会,走过去,撩起散在水中的长发。

濡湿而单薄的中衣紧紧贴着身躯,将她衬得愈发病骨支离。

这些时日,她当真消瘦了许多。

褚爻:“指使你刺杀景阳王的,是柳如烟吗?”

季知禅:“伏影的死士不会和雇主接触,除非,是私活。”

褚爻皱了皱眉,思索片刻道:“你是怎么知道,景阳王不在仪仗中的?”

季知禅:“仪仗里有眼线,应该是雇主安排的,但消息都由伏影的人传递。”

褚爻叹了口气,果然是死士,根本没办法从他们身上顺藤摸瓜找到幕后黑手,但该问的还是得问:“你事先知道桃花坞的人在其中作饵吗?”

季知禅:“原来你救下的那个男人,是桃花坞的人。”

褚爻:“……”

他这该死的恋爱脑里在想什么,真是好难猜呢。

褚爻:“他不重要。”

季知禅:“那景阳王呢,他重要吗?”

“他是亲王,对齐室来说,当然重要。”

“你喜欢这种小白脸?两个都是。”

“啊?”

“弱不禁风的,不是小白脸是什么?”

褚爻嘴角抽了抽,无奈道:“……我不喜欢小白脸。”

季知禅把头搁在她的肩窝上,蹭了蹭湿漉漉的鬓发:“嗯,喜欢小狗就够了。”

褚爻反手捏住他的脸颊,将他的下巴托了起来。

“你在追杀二皇子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他为何会闯入东宫?”

“他从玺室出来,我动手,他逃,我跟丢了。”

“跟丢了?”

“宫中有许多外人不知道的便门。武库起火,惊动了宿卫官兵,他趁机从中逃走了。”

“那你后来又是如何找到他的?”

“跟着你的人。”

光禄寺和符节台这么近的距离,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季知禅的说法也证明时间完全错开了。

不过,这家伙还不知道火是她让人放的,最后又因她找到了二皇子,褚爻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去湘源做什么?”

“找你。”

“倒是没见过还债这么积极的。”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怎么?”

“债没还完,是不是可以肉偿?”

褚爻微微侧身,带动细碎的水声,面朝他道:“你还想要什么?”

季知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至锁骨上,再到水汽氤氲的水面上。

水声渐弱,直到停在某一刻。

“一起洗,可以吗?”

褚爻点了点头,在季知禅迈入浴桶的瞬间,一把将他的头摁进水里。

“敢起来你就死定了。”

水面咕噜咕噜冒出气泡,像是在生闷气。

褚爻换上干燥的衣物,拢着长发走回浴桶边。时不时有水珠从她脸颊滑至脖颈,没入衣襟里,在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留下摄人心魄的水色。

季知禅浮出水面,像只小狗一样扒在浴桶边沿,很快,他的眼神变得难耐起来,牢牢黏在褚爻身上。

褚爻:“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季知禅:“呜。”

自从季知禅讨到过一次奖励后,现在是变本加厉地朝她撒娇。

真是……不能再惯着了。

褚爻道:“起来给我擦头发。”

从村西回来后,季知禅一点好都没能讨到,很是不满。

他决定把这件事怪在黎沛头上。

离开幻境后,褚爻的状态很不好,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杀人。但黎沛吐出了点秘密,褚爻最后还是放过了他,导致心里一口恶气没有发泄出来。

当然,季知禅也是。

他越想越觉得黎沛该死。

下午,褚爻睡了一觉。

半梦半醒间,隐约感到有人接近了塌边。

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枕边空荡荡的,但还有残留的体温,她以为是季知禅回来了,却在下一刻顿住。

如果是季知禅的话,会故意发出声音,让她听到。

褚爻翻过身来,正面迎上那人的目光,脊背窜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神识展开,她看见了一张诡异而扭曲的脸,五官晦暗不清,甚至,不像是一个人的五官。

“宋媪?你在做什么?”季知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宋媪脸上的违和霎时褪去,换回温柔和蔼的眉眼。

季知禅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样子。

若非天弢,只怕褚爻也见不到这一幕。

而宋媪也不会想到,这一切都被闭着眼睛的褚爻看了去。

宋媪:“我看你出去了,便进来替你守着她一会。”

季知禅:“她有我就够了。以后,不要随便进我们的房间。”

宋媪走后,褚爻不再装睡。

季知禅:“什么时候醒的?”

褚爻:“就刚才。”

季知禅见她起身,显然是不打算继续再睡,道:“怎么不多睡会?”

褚爻摇了摇头,经过刚才那一遭,哪里还睡得着。

季知禅:“这样你晚上就又不用睡了。”

褚爻:“……?”

褚爻:“过来。”

季知禅伏在榻沿,见她抬手,怔了一瞬,旋即凑近。

哪知褚爻一掌扇在他的头上。

眼神颤动了几下,一声不吭地背过身去。

褚爻笑了笑,手指卷住他的发丝盘绕把玩,然后顺着他的头发缓缓抚摸。

很快,季知禅便忍不住转向她,并不争气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真是可爱。褚爻笑意更浓。

季知禅显然很喜欢,只是一切情绪在他脸上表现得都很淡,但瞳色很深,像他的**那样,清楚地倒映出她的面容。

褚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天弢在幻阵中吸饱了灵气,但长久地维持神识是很消耗精力的一件事,褚爻这样想着,让世界回归黑暗的平静。

季知禅欲求不满,扑到褚爻怀里,在她颈边轻轻磨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响起。

宋媪:“还要赖多久才才起来?啊?不知道吃晚饭了?还要老婆子我来请你们?不行,从今天开始,你们必须每个月交五百钱生活费!”

室内静了片刻。

褚爻:“我们在这借住,没给钱吗?”

季知禅:“没人问我要过钱。”

宋媪:“嘀嘀咕咕什么呢?你们不会没钱吧?没钱就起来干活!晚饭也别吃了,自己做饭洗衣服去!”

这无疑触发了两个人的关键词。

“给她。”褚爻忙拍了拍季知禅的肩膀。

宋媪见他们一出手就是马蹄金,态度瞬间转变:“要不要我把晚膳送到屋里来?不着急不着急,你们慢慢磨蹭,我把饭给你们留着,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话的语气诡异得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更诡异的是,第二天早晨,宋媪竟然塞给季知禅一把铁锹,让他去巡田。

①行部:指州牧/刺史每年八月巡行所部郡国。

把16章传国玺相关的情节改了一下,不影响剧情走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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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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