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媪,在家歇着呢?”里正熟稔地踏入院门,侧身让出半步:“这位是州里派下来行部的书佐,负责核查本县的户籍吏治。”转头对书佐道:“她就是宋氏,是村里的独户,无儿无女,每年的赋税都按时缴清了的。”
宋媪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行礼:“见过上官,大热天的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了,快坐快坐,我这就去给您倒碗凉茶。”
褚爻刚才进了堂屋倒水喝,听见有人来访,索性躲进内室不出去了。
“不必麻烦。”书佐握着简牍,坐到屋中:“例行公事,你如实回答即可。你是……户籍登记的是……”
此人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们后面说了什么,褚爻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
褚爻过耳不忘,甚至不用神识去探,就能确定此人的身份——太襄宗氏,侍中宗瑾。
她轻轻放下茶盏,贴在内室的门上,沉思许久。
“行了,没什么问题。”宗瑾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简牍:“听里正说,你还收留了一对夫妻,不是本地人。他们人呢?”
宋媪:“这……小季郎君替我巡田去了,小褚——”
里正:“书佐,我这就差人去田里喊他回来。”
宗瑾见褚爻从内室走出,盯着她直接开始发问:“你姓甚名谁,可有表字,本贯哪里,符传呢?”
“小女褚瑶,字伯琳。本贯湘源郡湘源县南乡会安里。”褚爻将假符传递给他。
“淑女原来出身湘源?”
“书佐这是何意,符传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里正神色紧张,生怕褚爻的身份有问题,让他受到连坐:“她的符传我前几日就核验过了,湘源太守府的印鉴、户曹的副署……”
宗瑾抬手,止住里正的话:“淑女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有些眼熟,但又听说你成婚了,不敢确定,直到方才……你对我,当真全无印象吗?”
里正的目光在褚爻和宗瑾之间转了转,垂下眼眸。
宋媪也忍不住偷瞄几眼。
气氛一言难尽。
褚爻:“抱歉。”
宗瑾:“你竟然这么快就将我忘了。”
褚爻:“??”
宗瑾:“我当时还问你,湘源有姓褚的世家吗?”
褚爻:“……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宗瑾:“你们都先出去,我同她有些话要讲,是我的私事。”
宋媪迟疑道:“小季马上就回来了……”
里正一把扯着她往外走:“说什么呢,走走,没听见人家要叙旧吗。”
但是准备“叙旧”的两人,一个没再开口,另一个也没有说话。
良久,宗瑾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一问,褚爻惊讶:“不是你说认识我吗?”
“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也有可能是你太敏感了。”
“你这双眼,是怎么回事?”
“天生的。”
“你看起来,身体也不大好。”
“是,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怕冷也是吗?”
褚爻坐在太阳直晒的地方,但在这炎炎夏日,却是常人避之不及的位置。
“对。在室内待的太久了,还是有些冷,我要出去晒了。恕不奉陪。”
“等等。”宗瑾跟着她走出堂屋:“淑女的符传忘记拿了。”
褚爻转身,正要接过符传,突然,一股力量将她拽离原地,与季知禅撞了个满怀。
季知禅身穿黑色布衣,袖口挽起,拉着她的双手放到自己腰上。
褚爻错愕地抬头,迎上近在咫尺的呼吸。季知禅也正好看了下来,只要略一低头,便能落下一个吻。
身躯不留余地地、紧密地相贴,隔着衣衫,也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宗瑾的手还停在半空,见到这一幕,一点点地收紧了。
里正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躲到院外。他还想拉着旁边的宋媪一起走,却发现人正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季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刚才一眨眼的工夫,季知禅就从她身边过去了,招呼都来不及打一声:“这位是州里来的书佐,好像以前还和小褚认识。”
里正赶忙跑回来拉她:“人家是回来接受核查的,别耽误长官问话。”
宗瑾冷着脸道:“里正说的是,莫要耽误时间,进屋。”
褚爻微微侧过头,但她的确有些冷,忍不住在季知禅怀里埋了一会,才往后退了半步。
季知禅:“有什么事,就在院中问。”
里正:“天气这么热,怎么能让长官坐在外面?”
宗瑾:“不妨事,淑女身体不好,院子里暖和一些。”
季知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等人从身边经过,伸手抢过了符传。
宗瑾:“阁下如此行径,我可算你妨碍公务。”
褚爻疑惑地歪了歪头,紧接着手里被塞进一块符传,旋即明白过来:“不是检查完了吗?衍之,把你的给他。”
“不必了,没什么好看的。”宗瑾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坐到树荫下:“什么时候从湘源出发的,走了哪些郡县?”
季知禅:“五月末,经永和、吴郡。”
“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一个月前。”
“可有向里正报备?”
“嗯。”
“我怎么听说,你们报备的时间比抵达的时间晚了一旬?”
褚爻:“我病重昏迷,醒来后也在三天内向里正报备了,并无不妥吧?”
宗瑾冷笑一声:“他也病重?”
季知禅:“途中遇到贼人,伤重。”
宗瑾又是一声冷笑:“从湘源到甘县,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吗?”
季知禅:“你刚才也说了,阿爻身体不好。”
“你们当真已经成婚了?”
“你没机会。”
褚爻听到他开口,往他腰上拧了一把,但已经来不及了。
宗瑾:“此事关系到两家算赋和朝廷的税收,我按例查问,不知没有什么机会?
“还是说,你们只是成亲了,却没有在官府登记?哦,那就是——无籍私合。”
真要追究起来,官府可以按和奸罪论处,完为城旦舂。
褚爻:“那你尽管去查就是。”
“这是自然。”宗瑾对宋媪道:“按律外来留宿必须及时报备,不得逾期居留,更不得窝藏亡命、盗贼,违者连坐。后续有任何异常,及时报给里正、亭长。”
宋媪道:“是,是,长官,我送送你们。”
季知禅盯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眯起眼眸:“那个查户籍的男人……”
褚爻翻了个没人能看见的白眼,捏住他的脸:“他是昔日先帝的近臣,侍中宗瑾。我与他并无干系,连一面之缘都没有。”
见到脸的,才算有一面之缘。
季知禅:“现在有了。或者,他也对你一见钟情。”
褚爻:“……”
褚爻:“他故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就是想让旁人误会,好掩盖来此的目的。但查完整个村子,最多也只需要一天,我猜,他要在这里待上几日,而留下的借口就是我。”
她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逗弄:“所以,后面几日大概免不了要经常见面了。”
“我能杀了他吗?”季知禅的眼神瞬间冷冽下来。
“收起你的杀意。”褚爻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如果你换个方式问我,或许……”
还没说完,季知禅就将下巴搁到了掌心上。
“我会考虑一下。”褚爻挑起唇角,挠了挠他的下巴。
她好像有些体会到养狗的乐趣了。
“之前那个大夫如何了?”
风寒好后,褚爻给了大夫一笔钱,让他这两个月就在邻村行医,不要回来。
季知禅道:“很安分,没有在本村出现过。”
“我还是不放心,你再去确认一下,若是情况有变,就把人处理掉。”褚爻揉揉他的脑袋:“去吧。”
“小季刚回来就出去啊?”宋媪在门口遇上季知禅,把他拉到一边:“那个什么书佐,看起来对小褚好像有意思,你可得小心点。不过你放心,我收了你的钱,自然是向着你的,肯定会帮你盯着他。”
季知禅嗯了一声,取出一块金饼。
宋媪掂了掂,应是有二两,虽然比不上昨天的一金,但她收了钱,回来对褚爻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褚爻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应付完宋媪,躺到藤椅上。
八月又是行部又是案比,就算来的不是宗瑾,他们也是一定要在这个时间点之前离开的。
绥州六郡,其中吴郡有十二个县,甘县又下辖七个乡,加起来上千个里。换作别的官吏,行部能抽到这么个偏远的村庄,算她倒霉。
但是宗瑾来了,还来得如此令人始料未及。
这人实在太聪明了,三言两语便察觉到她的符传是假的,问的也都是些一查便知的事情。
她昏迷数日,自顾不暇,留下了许多破绽。
宗瑾怀疑她的身份。
但到底是怀疑她是夺走玉玺的姜爻,还是曾经进宫的天师呢?
宗瑾明显对她和季知禅的关系,以及抵达的时间也起疑了。
后者查证需要时间,至于前者……宗瑾根本不会去查户籍,问题是皇宫那夜,宗瑾到底有没有见过季知禅,又会不会和明彧一样,掌握了确切的情报,通过辟邪认出季知禅来?
不行,等季知禅回来,她一定要好好问问。
忽然,褚爻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宋婆婆,什么时辰了?”
“好像午时了吧。”宋媪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褚爻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从藤椅上坐起身来。
宋媪不在厨房,那是谁在……
“季衍之呢?”
“小季啊,他给你做饭去了。早上答应替我巡田,还说回来让我指点他做饭呢。”
褚爻当即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厨房。
“你在做饭?”
她就说季知禅回来了怎么没有黏上来。
狗狗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季知禅:“你瘦了很多。”
褚爻:“……吃你做的,我会瘦得更快。”
“以前不知道要生火,才会做成那样。”
“那你平日里都吃什么?”
“在酒楼吃。出任务,就啃干粮。”
“你就没有野炙过吗?”
“外面,没锅。厨房有。”
“你是觉得锅能生火吗?”
“现在想想,好像每次路过厨房,灶台底下都有人生好火了。”
就在这时,褚爻闻到了一股糊味。
她幽幽道:“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做饭需要控制火候是吗?”
①算赋:人头税。
②城旦舂:一种刑罚。女的舂米,男的筑城墙。
③案比:案户比民。汉代的户籍核查登记制度,西汉定于春季,东汉才改为八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不速之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