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除夕这日。
江旻一大早便将俞劭叫了起来,然后鬼鬼祟祟地躲到回廊柱后。这里既可以看到褚爻寝室的动静,与人交谈也不会被她发现。
“你再把信鸽放出去飞一圈。”
“你想干嘛?”
俞劭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紧张什么,我还会害你不成?”
“呵,这种事情你难道干得少了?”
“说正事。”江旻从廊柱后探头,确保褚爻还没有醒来,道:“一会就假装有阿青的消息了,让若筠安心过个好年。”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这事要是被她发现了怎么办?她会把我呃呃呃的!”俞劭张牙舞爪,假意掐住自己的脖子。
“怕什么,她现在又打不过你。”
“说得有道理,但为什么是我去?”
“谁让你惹她不高兴的?提腊日也就算了,你还非要来来回回地提醒她阿青不在!”
“咳……但是天弢在她手里啊。”
“所以才要趁她醒来前动手。放心,我给她昨晚用的安神香里加了点猛料,会醒得比平时晚半个时辰,再久就会被发现了。”江旻见俞劭神色松动,继续劝道:你去搏一搏,椒柏酒变千山雪。”
俞劭的馋虫瞬间被勾起来了,但还是有些迟疑:“你伪造的信不会被若筠看出端倪吧?”
“哪次模仿你们的字迹被看出来过?别耽搁了,再晚真的就要醒了。”
“哼,别催,这种事情急不得,你先和我对一遍说辞。”
为了避免表现得太过刻意,俞劭还特意等过了几个时辰,才拿着信神色惊喜地跑进庭院,完全看不出一点佯装的痕迹。
“若筠若筠,阿青来信了!”
褚爻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阿青说她在于城,知道我们都在景阳后已经往这边赶来了。”
“于城啊……离景阳还有好远的路。”
江旻也走上前来,试图分散褚爻的注意力,阻止她过问更多信息:“至少现在有阿青的消息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俞劭试探着问道:“那我们即将团聚,也算是团聚了是不是?”
褚爻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勉勉强强吧。”
俞劭眼睛一亮:“你看这种大好日子,是不是可以开坛千山雪庆祝一下?”
褚爻故意板着脸沉思:“这……”
“若筠若筠若筠——”俞劭很是可怜地蹲到褚爻身前,拉住她的衣角:“行行好吧。”
季知禅突然低头看了过去:“拽我,为什么?”
俞劭懵了,怔怔地和季知禅对视两息,仔细一看,才发现褚爻整个人窝在季知禅怀里,身上披着的也是季知禅的鹤氅。
他抬起手,猛地一掀:“你们——”
鹤氅被掀开的一瞬间,褚爻还没觉得冷,就有一股更加温暖的内力取代了它。
但褚爻还是往季知禅怀里缩了缩,随手抓起案上的饴糖向俞劭砸去:“滚去分酒!”
“嗷!”俞劭从地上弹起,张嘴接了糖,拉着江旻飞快地跑了。
“松手,我没说要走!他们两个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喝酒!!”江旻的声音越来越远。
季知禅:“我也要吃。”
褚爻:“唔?”
猝不及防地,嘴里被塞进一颗饴糖。
真是把暗示都递到嘴边了。
褚爻笑了笑,拽着他的衣襟往下,借双唇喂给他一颗糖。
“咳!”
明彧在廊上等了半刻钟,见两人迟迟没有分开的意思,也顾不得冒犯了。
褚爻清了清嗓子,转向明彧:“有事?”
明彧在他们对面坐下,替自己斟了茶:“怎么感觉你才是这王府的主人一样?”
有外人在,而且外人一时半会还不打算走了,褚爻只好从季知禅怀中起身,在一旁坐下:“正好我在景阳没有房产,你要是愿意将王府送给我,也不是不行。”
明彧噎住了,喝了口茶打算将此事略过:“之前说一起炙肉,一直没有机会,今晚总算不需要应酬了。”
季知禅将鹤氅解下,给褚爻披上,目光哀怨。这里没有别人,怒气当然要全部撒在明彧身上。
他道:“你没有公务要处理吗?”
明彧:“现在是午休时间。”
“为什么除夕也要工作?”
“因为今天不是休沐日!”
“那有三倍薪资吗?”
“没有、没有!”明彧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案上:“你给我等着,等我晚上过来一起炙肉!”
褚爻:“……”
还以为他要放什么狠话呢。
就在这时,俞劭端着数壶分装出来的千山雪走进院中。
“那你今晚算是赚到了。”
“唔……”
酒香清透凛冽,即使是隔着酒壶也动人心魄,明彧喉结动了动,一错不错地盯着香气的来源。
“这是什么酒?”
江旻:“千山雪,家中长辈自己酿造的。”
明彧:“好名字,莫不是用千座雪山的雪水酿造的琼浆玉液?”
褚爻:“的确是用的雪水,但没有千座雪山那么夸张。”
季知禅:“你为什么还不走?”
明彧咬了咬牙,看着酒壶,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晚上再过来。”
“我有些后悔了。”俞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抄起酒往外走去。
季知禅的目光微微颤动,也随着千山雪远去了:“那个,酒……”
褚爻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才道:“没事,掺水去了。”
江旻叹了口气,跟着一起去了:“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褚爻:“?”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着一起去啊?!
暮色四合,谒舍内语笑喧阗。
欢欣溢了满院,伸手可取。
直到酩酊烂醉,人声渐歇。
“啪!”
俞劭趴在案上,忽然手指一松,酒壶应声而碎,蓦地惊醒。
“敲钟了?”
他猛地站起,噔噔噔地跑出谒舍。
明彧皱着眉头努力回响了一下方才的声音:“没有敲钟啊,他去做什么?”
起身踉跄了一下,栽倒在案上,面朝一堆空酒壶的方向:“为什么感觉,这酒……比白天多了几瓶?”
江旻支着头看向谒舍大门,眼睛刚刚聚焦,就见一抹红舞动着探出了头。
“那是……”
当看清俞劭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江旻登时酒醒,一推桌案,噌地一下站起身。
“啊啊啊啊啊谁给他的爆竹?!”
爆竹,俞劭……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简直是千重山的噩梦。
褚爻紧跟着一个激灵,迅速拉着季知禅起身:“走,快走!”
俞劭双手举着一根棍子,上面挑着串爆竹,红影缭乱,乱舞至院中,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个王府。
总之,声势是比舞狮还激昂的,爆竹是比在场所有人的命加起来还长的。
有人被追得尖叫逃窜,也有人闻声赶来。
“这是在做什么,做什么?!”
俞劭循着声音的来源,舞着爆竹飞奔过去,引线跳动的红光在来人眼前如流星划过,紧接着,砰的一声混进了爆竹声中。
“薛礼官,薛礼官!”
“快来搭把手,薛礼官晕倒了!”
俞劭眼神迷瞪,俯身看了薛礼官一眼,把爆竹往后一扔,取下挂在衣带上的酒壶。
两滴千山雪从几乎空了的酒壶中落到唇上,薛礼官两眼一睁眼,陶醉地咂巴两下嘴:“好酒,好酒……”
然后又一歪脑袋晕了过去。
“啊,薛礼官!”两侧的仆人连忙扶住他。
明彧看着朝自己飞来的一串爆竹,顿时酒醒,身体却还没有反应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顾情拔剑劈向爆竹,转身看向明彧:“殿下,你没事吧?”
很好,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但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炸开了——
这一剑并没有切断引线,而是直接劈在了竹筒上。
“这是能劈的吗?”明彧连忙拉过顾情,施展轻功,边飞边吼:“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随手乱扔东西!!”
……
夜幕沉沉低垂,唯有新月清辉将每个人的眼眸染得明亮。
终于,所有人都安静了,只剩江旻抱着自己破损的新衣啜泣,偶尔还会掉下一两颗断线的珍珠,渐渐地,也睡了过去。
千山雪是实打实的烈酒,众人都喝了不少,醉得不轻,能在危急关头短暂地醒过来一会已经是极限了。
褚爻放下见底的酒壶,不再取新的一壶。
季知禅靠在褚爻肩头,摇了摇身旁歪歪倒倒躺着的几壶酒:“怎么不喝了,还有很多。”
褚爻托着下巴坐在屋顶上,脸色酡然,眼眸深处却没有醉意:“够了。”
季知禅看向下方:“是因为要守着他们吗?”
“我是他们的少主,自然守着他们。”
“……以前,你同我说,你不怎么喝烈酒。”
“嗯。”
“其实不是不喜欢,是因为烈酒醉人,难以保持清醒。”
“那也不能证明我喜欢。”
“你身边的都是酒鬼。”季知禅笑了笑,像是看穿一切,含住一口酒,凑到褚爻唇边。
酒液沿着唇齿渡入口中,仿佛燃烧理智的烈火。
他问:“在千重山上也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吗?”
“如果你是问为什么……我肩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稍有不慎放纵自己,就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褚爻接过季知禅递来的酒壶,饮了一口:“如果是问危险,你以为山上就很安全吗?小辈会喝醉,长辈也会啊。小辈撒完酒疯,就会被同样撒酒疯的长辈们当作风铎挂在屋檐下。”
“那你呢?”
“不要质疑我的酒品啊。”
季知禅拿过她手里的酒壶,一饮而尽。
褚爻:“怎么不喝你自己的?”
季知禅:“为什么要和我分彼此?”
褚爻又被喂了好多口酒,一下一下地点着脑袋。
季知禅:“困了就睡一会吧。”
褚爻:“还要守岁。”
“你可以休息,有我在。”
“……好。”
月光也醉在酒意里,半是清醒半是迷蒙地睁眼,将世界浸在银白与墨色之中。
“咚——”
院内的其余几位醉鬼在钟声敲响时短暂地清醒一瞬。
“新年……唔……”
又昏睡过去。
褚爻跨坐到季知禅腿上,身子晃了晃,扶住他的肩膀,神色在酒晕的衬托下显得极为认真,似醉非醉。
季知禅抚上褚爻滚烫的脸颊,眼里映出恒久的光。
不同的声音自灼热的呼吸中溢出,在同一寸天地中交错回响。
“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怦怦的心跳声蔓延在长鸣的钟声里,再凝成一道祝福。
——长毋相忘。
今日流传出三则小道消息:
①因为除夕不休沐,伏影首席兵不血刃,三句话拿下景阳。等等,有谁破防了?
②星阁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江首座的眼泪会变成珍珠,但从来没有人见他哭过。这则消息似乎在景阳得到了验证。
③据知情人士透露,本章应该在新年零点时发表,因修文从原本的70章变成了现在的77章,什么新年什么零点都没有了!作者直呼可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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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长乐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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