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彧屏息凝神,却没等来褚爻的声音,只见她伸手抚上发髻,发髻上斜插着一支微微泛黄的古朴发簪。
不像她会戴的佩饰,明彧想,直到发簪被她取下,置于身前,明彧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簪子,而是一支筹策,似乎是兽骨做成的筹策。
季知禅接了一捧褚爻散落下来的长发,背起辟邪,低下头窝在她身后,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褚爻没管身后狗狗祟祟的人,手指从筹策的顶端抹到正中,竟有一行字凭空浮现。
这不是用墨写上去的字,明彧笃定,如此昏暗的夜里,每个人的脸在灯火下都模糊不清,但他仍能看清筹策上的字——
云天将崩。
明彧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阴影片刻后作雾消散,再不见了踪影。
他刚想说话,褚爻却先于他开口。
“明砚初,究竟是为万民而死,还是牺牲万民换先帝一条命,你有过取舍吗?”
明彧闭了闭眼,世界陷入黑暗的瞬间,辉煌金殿上的浮雕云龙又在看他了。
御台侧的博山炉里燃着奇楠沉香,烟气缭绕,几乎模糊了座上的人影,唯有声音清晰可闻。
“砚初,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边吗?”
明彧睁开双眼,眼中映出远处暗沉的天:“先帝乃是明君,牺牲一小部分人,换取国家百年昌盛,有何不可?”
“说这些话的时候,殿下会觉得自己虚伪吗?”褚爻抚了抚手中的筹策,极轻地笑了一声,再度向明彧逼近:“会因为那些被牺牲的人,而做噩梦么?”
季知禅手中的发丝滑走一截,怔了怔,亦步亦趋跟上。与当下的气氛简直格格不入。
明彧垂下眼眸,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在褚爻身上,已经没有了动容。
“我是遗腹子,在先帝即位之初发现的遗腹子。他没有杀我,甚至在大皇子出生之前,一直将我当做储君培养。比起幼弟来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像他的孩子。
“君子俯仰无愧,我身居此位,自认不曾亏负百姓,对先帝亦当如是。”
“以万千生灵为祭,换取一人苟活,这便是你口中的‘无愧’。”褚爻冷笑一声:“你现在收手……”
“太晚了。”明彧蓦地打断她,声音里的颤抖几乎难以掩饰,仿佛呜咽:“再重要的棋子也只是一枚棋子,我知道得太晚了……收手?哈哈哈哈哈……现在停下,死的人只会更多!”
褚爻冷冷看着他,用筹策挑起一绺发丝,欲重新挽发,不曾想遇到一丝阻力。
季知禅抬眸,正好与转过头来的褚爻对上视线。
褚爻:“?”
季知禅:“怎么了,一直看我?”
褚爻看了看季知禅手里编到一半的辫子,又看了看混在发中的其它几条小辫子,欲言又止。
“不许动。”季知禅空出一只手,拿过了那支筹策:“等一下给你挽。”
褚爻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却见明彧抬头看向天色。
见她看来,明彧收回了视线。
“殿下在看什么?”
“淑女以为呢?”
不好。
褚爻一把擒住明彧,逃离原地。
青丝从手中滑落,俶尔远去,季知禅衣袍飞旋,回身出枪。
一道白影破空而来,仿佛雪亮的闪电划过夜幕。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院外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听一声铿锵,白影被银枪打飞,钉入廊柱之中。
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把折扇。
紧接着,檐上跃下一道紫色身影,取走了折扇。
褚爻认出那人,手指一点点收紧了:“闻折竹。”
此人千里迢迢来到景阳,她竟没有收到半分消息。
乍见她眼中亮色,闻折竹眼神微动,然后重重沉了下去,仿佛夜色泼墨般倾倒进眼中。
下一刻,他竟不由分说向褚爻杀去。
“若筠,快走!!!”
就在这时,俞劭的身影自远处飞掠而来,喊声撕裂天际。
“闻家的宗师也来了!”
“你先走。”季知禅挡下闻折竹的攻击,院外的侍卫鱼贯而入,俞劭随后杀至,混战一触即发。
褚爻退入廊下阴影,将要离开这处院落之时,却悚然一惊——
一道身影伫立在道路尽头,将她拦下。
“见了我怎么不说话,是因为做贼心虚么?”熟悉的平缓语调,却是和闻折竹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褚爻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听见了多少,后退半步,扶住腰间弯刀的刀柄:“不知道在下做了什么,惹恼了夫人?”
“我的任命诏书迟迟未下,你说呢?”翟夫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恨恨的,似乎在咬牙切齿。
没错,就是褚爻将宗瑾死在新宁的事情捅了出去。朝廷命官持节出使,却死在绥州,即使被伪装成意外,诏书也被暂时压下了。
褚爻:“就为了报复我,故意瞒下闻氏来景阳的消息?”
翟夫人:“或许你应该将它看作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能够趁机围杀闻氏宗师,从此绥州就只有我说了算。”
这回轮到褚爻咬牙切齿了:“那你知不知道剑阁的宗师也在景阳?”
翟夫人:“………………”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是想利用褚爻,或许还存了那么点报复的心思,虽然目的没有达成,但也的的确确坑了她一把。
翟夫人:“虽然这件事上出了点意外,但不影响我接下来的计划。”
褚爻:“好的大谋略家,能不能先让我走?”
“有点耐心。这件事和你也脱不了干系。”
“说。”
“我想生个女儿。”
“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翟夫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不要打断我的话。等我怀上明彧的孩子,你以及你身后的势力,都站到我这边来,如何?”
褚爻微微睁大双眼,不敢相信对方真的是为了当初在新宁的戏言而来。忽然,褚爻感到有一双手,抓紧了她的手臂。
“等等。”翟夫人也察觉到异动,看了过去:“你手上拎着的是什么?”
“呃……”褚爻僵硬地低下头,看向作为“当事人”的明彧。
这就有点尴尬了。
在褚爻松手之后,明彧的双手也从头顶缓缓垂落。
他一脸惊恐,甚至有些绝望地看着翟夫人,呆在了原地。
翟夫人却笑逐颜开:“你看你,见面还带什么礼物?”
褚爻伸出一只手,挡在明彧身前:“夫人这么做,只怕不妥吧?”
明彧迟钝地点头:“对,不妥,褚爻,不要把我交给她……”
褚爻低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殿下这是打算答应我的条件吗?”
明彧僵住了。
翟夫人笑容更甚:“把人给我吧,我保证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都不会给你添麻烦。”
“既然殿下执迷不悟,就休要怪我不留情面了。”褚爻冷笑,让开一步。
明彧只觉得她们的笑容格外瘆人,抱紧了自己。
身后的厮杀不曾停歇,正往此处蔓延。
“还等什么?跑啊。”翟夫人拔出双刀,转身往前方开路。
“疯女人,我迟早被你害死!”褚爻看着逼近的追兵,骂骂咧咧地跟上。
很好,一通操作下来,处于漩涡中心的明彧被两人双双落下。
他正暗自庆幸,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褚爻跑出两步,回头拎起明彧。
翟夫人:“我帮你拦下王府的人,至于其他的……你自求多福吧。”
褚爻:“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将闻氏的人一并拦下。”
“有,但不多。”
“所以?”
两人边跑边说,已经快要摸到王府的外围。
“所以帮你拦一息也是拦。”
“我诅咒你这一胎生不出女儿。”
明彧瞳孔震颤,欲言又止了数次。
“那就继续生。”翟夫人话音未落,突然提刀向褚爻斩去。
“有谁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明彧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这个疯女人!”褚爻单手持刀,挡住她的攻击。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翟夫人说完,转头就用刀背敲晕了明彧。
又过了数招,褚爻在马厩抢了匹马,把人扔给对方,疾驰而去。
翟夫人:“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褚爻:“你这个女儿最好真的是皇室血脉!”
不多时,俞劭追了上来。
“若筠,这边!”他来不及截停褚爻,径直转向相反的方向。
褚爻见他走的不是事先定好的撤退路线,陡然一惊,当即策马跟了上去。
俞劭听见紧随而来的马蹄声,用力一夹马腹,速度骤然加快:“宁罹的事弄假成真了,阿青也在城外……剑阁的人正在四处追杀我们。”
褚爻呼吸一滞,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剑阁和明彧勾结,她本想用假消息绊住黄翼等人一阵,不曾想竟然翻车了。
“你先去找衍之汇合。”
片刻的错愕后,褚爻策动缰绳转向,一人一马若离弦之箭般冲出,拐入另一条街道。
她直接闯进了驿站,马蹄踢翻一大片桌案,杯盘狼藉满地。
慕天心的第一反应是,完了。
“这得赔多少钱……”
褚爻飞速扫过人群,锁定慕天心:“回头补给你,跟我走!”
慕天心见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不禁咋舌。
“老姜,你能看见了?”
等剩余的弟子回过神来,褚爻已经扯着慕天心冲出了大门。
“不对,师姐呢?”
“你们去哪,还回来吃饭吗?”
“师姐——”
慕天心没有反抗,在她手上借力,跃至自己的坐骑上:“老姜,出什么事了?”
“有些复杂……总之,宁罹此时就在城外。”
“阁主?!”
褚爻:(跑出两步)好像忘记了什么……
明彧:(惊恐地看着她折返回来)你不要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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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谶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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