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爻的话仿佛惊堂木敲下，慕天心心神俱震，攥紧缰绳，用力到手指都有些发白。

其余人也惊愕不已，一个个跃马扬鞭，跟着她们冲出驿站。

“驾！！”

风声呼啸，衣袍猎猎，褚爻几乎是在嘶喊，才让慕天心听清自己的声音。

“胡仕如今在何处？”

“他坐镇剑阁，轻易不会离开，可是阁主有危险？”

“宁罹境界跌落，还带着一个女儿……黄翼那群人正在追杀他们。”

“跌境？”

众人的关注点各有不同。

“阁主的女儿……我有小师妹了？”

“我就知道黄翼有问题，说不定阁主失踪就是他搞的鬼！”

“我看那胡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慕天心：“老姜，我师傅呢？八年前她和阁主一起失踪，如今……”

褚爻：“你自己去问宁罹！”

两人不再多言，四周的景色在沉默中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片看不清的色块。

郊外比宵禁后的景阳城更为寂静，只有马蹄声格外的清晰。

褚爻远远瞧见几道熟悉的身影，忽闻一声嘶鸣，景色在郊外重新凝固。

骏马倒地，俞劭也滚落在地，阴冷剑光自暗处斩出，宛如毒蛇吐信，直逼俞劭。

褚爻：“衍之！”

季知禅回头的瞬间，已经读懂了褚爻的意思，从马背上跃起，枪影在浓夜中扫出银月般的尾迹，截断剑光。

褚爻伏在马背上，伸手向下探去，一把捞起俞劭，却险些被手上的重量带得倾侧。

“俞卿宁，你过年吃铁了！”

紧接着，季知禅旋枪立地，借力翻跃，稳稳落回马上。

俞劭：“不是我！”

他怀里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看着褚爻，眨了眨眼睛：“姐姐？”

褚爻怔了怔，低头看去：“小满？”

黎小满眼睛一亮，往外蹭去，试图让褚爻看得更加清楚：“真的是你！姐姐，你的眼睛复明了？”

褚爻手上又是一沉，咬牙将他们抛起：“叙旧的话待会再说，走你！”

“若筠你先等等，我还没准备……啊！”俞劭想要蹬马借力，但连一根马毛都没摸到就飞了出去。

“少主！”后方鸦青策马急奔，追着一道剑光而来。

听到久违的声音，褚爻有一瞬的怔然，但旋即勒马避让，马鞍的腹带却被剑光斩断，整个人坠落下马。

两只手自不同的方向伸来，接住褚爻，各不相让，随后又是数道剑气袭来。

褚爻撑着两人的手臂腾空，季知禅和鸦青也各自向两侧闪避，一群人顿如烟花般散开。

“轰！”

突如其来的震响激起漫天尘烟，紧接着一道人影从中飞出。

褚爻还没看清那人的长相，慕天心已弃马冲了出去。

“咳咳！”那人捂着胸口起身，手里是一把褚爻从未见过的锈剑，竟是黎沛。

看见慕天心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然后擦去唇边的血迹，将她护在身后。

“你来做什么？走！”

“阁主，我早已不是当年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稚子了。”

他这边还没能将慕天心劝走，黎小满又眼眶通红地跑了过去：“爹爹！”

“走？”一声冷哼激荡硝烟，视野骤然清明，空气却变得分外粘稠，像是落入难以脱身的沼泽泥潭。

顶着这股威压，众人的行动都变得迟缓，当然，褚爻和黎沛除外。

黄翼诧异地看向褚爻，似乎是不信邪，更加沉重的威压朝着众人压下，慕天心一干人等都被掀飞。

黎沛将女儿牢牢护在怀里，再顺着黄翼的视线看去，眼神同样诧异。他显然没想到褚爻也不受影响，更加没想到身后全是熟人。

趁着黄翼的注意力还在褚爻身上，黎沛拔腿就跑。

“想跑？”黄翼嗤笑一声，将目光转回，身形一闪，剑尖直指黎沛咽喉。

黎沛将女儿抛向鸦青，乞求地看褚爻一眼，就地一滚，回身横剑在前。

“带她走！”

慕天心的身影闪现两人之间，替他接下这一剑，其余主脉弟子也纷纷向此处聚拢。

鸦青接住黎小满，看向褚爻，等待她的示意。

褚爻点了点头，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爹爹！”黎小满不住挣扎：“师傅，我不走！”

鸦青充耳不闻，将她抗在肩上，跟上褚爻。

黄翼见状，给了邱飞一个眼神。

“慕子悦，你敢以下犯上、赍粮藉寇？”

邱飞会意，立刻带人追上褚爻，试图抢夺黎小满。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是你戕害阁主在先。”慕天心面容沉静，字字诛心，一点看不出在宗师手下举步维艰的样子：“孤恩负义之徒，不配为尊！”

黄翼蓦地将其掀翻在地，转头杀向黎沛：“此人冒充宁罹，其心可诛！”

慕天心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只留下呛出的鲜血在泥地中开出一朵红梅。

“黄翼宗师贯会颠倒黑白，这么急着杀人，是怕谎言被拆穿吗？”

黄翼顿了一下，黎沛趁机脱身。

“哼。”黄翼一时无可奈何，竟直接越过两人，冲向前方。

季知禅护住褚爻闪向一侧，鸦青带着黎小满慢了一瞬，剑锋擦过手臂，带起一路血花。

下一刻，银枪与长剑齐出，兵刃交击声回荡山林。

季知禅、俞劭和黄翼三人缠斗在一起。

黎小满从鸦青怀中跳下，被褚爻厉声喝住。

“黎小满！”

被她的眼神吓住，黎小满僵在原地。

褚爻盯着人群辨认片刻，找出一位衣摆绣着银边的剑阁弟子：“看住她。”

刀剑无眼，混战中，褚爻险些被剑影扫到。

一只飞箭破空而来，打偏了剑锋。

江旻姗姗来迟，将手上的龙镯取下，与弓箭一并交给褚爻。

担心俞劭与江旻出城诱敌遇到危险，天弢早先并不在褚爻手中。

另一边，黄翼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俞劭被他打飞出去，撞上树干，眼前阵阵发黑，还在强颜欢笑：“咳……若筠，我这次是不是比在吴郡坚持得更久……”

江旻疾行至他身旁，运气行针：“别说话了！”

褚爻执弓的手紧了紧，咬牙道：“鸣谦，有没有……”

“没有！”江旻猜到褚爻想说什么，猛地起身，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你会死的！”

褚爻双拳紧握，在用力到身体将要颤抖之际蓦地松开。

她的目光扫过与慕天心黎沛父女，眼神渐渐凉如寒夜。

“衍之，回来。”

“可笑，本座面前，岂能让你说走就走？”黄翼本性自负，明知放走季知禅对自己更为有利，仍旧减缓了对黎沛和慕天心的攻势。

数支羽箭挟破风声射向黄翼，尚未近身便被剑气搅碎。

没有真气附着，普通的箭矢在面对宗师这等强者时根本没有作用。褚爻放下长弓，衣袖掩住微微颤抖的右手，瞬息连发数箭，已经远超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剑芒融解枪影，直取季知禅命门。

褚爻心跳一顿，身体已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冲了出去。

江旻眼睁睁看着她的衣角从手中溜走，瞋目裂眦，手中飞出数枚银针，封住她的窍穴。

褚爻无法强行调动体内真气，直接上手拔针。

江旻：“你敢！！”

怒喝携惊雷炸响，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剑光如瀑，似伴随着滂沱的雷雨，涤荡枪声剑影。

“要下单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不知是被剑上的寒光，还是被这寒光映出的眉眼晃了神，褚爻身形顿住，看向季知禅。

“老板，你看他作甚？”武曲抱着剑站在树上，目光轻轻掠过季知禅，几乎不做停留，反而看向褚爻的时间更多。

褚爻：“你们不是很熟吗？”

武曲：“谁告诉你的？”

季知禅：“他装的。”

战场上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季知禅退回褚爻身边，握住她捏着银针的右手：“别动真气。”

武曲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剑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余下的慕天心与黎沛倍感吃力，想法却诡异地与黄翼达成了一致，那就是把人留下。

“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快答应啊！”黎沛一边喊，一边将人往武曲的方向带。

慕天心更加直截了当：“多少钱？”

但武曲所在的地方，也是褚爻等人所在。

俞劭：“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你不要过来啊！！”

武曲：“五千金一盏茶。”

黎沛：“其实我觉得也不是非要花这个钱。”

俞劭：“那你为什么还往我们这边跑？！”

“卖命钱，这可不贵。”武曲也跟着他们一起跑，一路上从容——甚至称得上优哉游哉地避开黄翼的攻击，在几人身侧游走。

褚爻：“五万，挡他半个时辰！”

慕天心：“老姜，你就是把我卖了，我也还不上这么多钱！”

武曲：“一炷香，有钱也得有命花。”

黄翼：“想得倒美，既然来了，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褚爻：“一炷香就一炷香，拦住他！”

武曲：“两万。”

黎沛：“等等，为什么还涨价了？！”

武曲：“风险与回报是呈倍率增长的。”

褚爻：“半个时辰，我加到十万。”

武曲：“我是来赚钱的，不是来丢命的。”

终于谈妥后，黎沛以为自己的压力能够减去许多，却一直没等到武曲援手：“不是，哥们你到底在干嘛？！”

“别叫我哥们。”武曲踩着树干跃向褚爻，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始终慢他一步，闻声望去时，已见不到融入树影里的身形，“没这么老。”

“老子才不到四十！！！”黎沛怒道。

“我靠啊啊啊啊啊——”俞劭乍见头顶掉下一个人影，一个趔趄，往后摔去，结结实实撞上江旻的下巴，疼得直抽气。

江旻踉跄着后退数步，险些摔倒在地，连带着身后的鸦青也被撞得退了两步。

武曲头朝下挂在树上，递出一份文书：“立契书。”

众人闻言，齐齐骂了一声。

褚爻没想到他还随身携带这种东西，顿了一下才接过。

“嘶，好像没带墨啊。”武曲找了片刻，用剑在食指上划出一道伤口：“那就只好委屈老板，用我的血将就一下了。”

慕天心&黎沛：“不是，都这种时候了！！”

武曲：“不然赖账怎么办？”

不等褚爻动作，季知禅直接在武曲指尖一抹，往契书上按了自己的手印。

武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挑了挑眉：“也行吧。”

紧接着，褚爻将契书抛还给武曲，头也不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