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爻抬起手,摸了摸不知何时跑到身前的辫子,忽然,在辫尾处接到一滴水珠。
“啪嗒,啪嗒。”
雨水一滴接一滴落下,融进看不见的影子里。
季知禅将外袍脱下,罩在褚爻头顶。
雨势渐大,俞劭摇了摇头,甩出一圈水珠:“好大的雨,不过是不是不用清理路上的痕迹了?哼哼。”
鸦青抹了把脸,默默远离了他。
俞劭没等到回应,转头看去,只见到鸦青离开的背影,疑惑地挠了挠头。
褚爻斟酌了一下,让季知禅把黎沛带上:“先找个山洞躲雨。”
季知禅用枪挑起黎沛的衣襟,后者正要抗议,忽然,一道身影飞速掠过。
“往北走。”江旻从几人中间穿过,眨眼间已到了最前方。
黎沛:“我草好快!”
黎小满:“哇,师傅,小满以后也要飞这么快!”
鸦青:“你先把轻功学会再说。”
慕天心:“原来江公子才是深藏不露的那一个吗?”
鸦青:“你想多了。”
黎小满:“可是他看上去真的好厉害!”
俞劭:“切,也就是现在,你给他拿把伞,看他能飞得有多快。”
黎沛:“不是,这种鬼天气,没人在意他是怎么知道那边有地方可以躲雨的吗?”
俞劭:“这你就不懂了吧?不要小看一个有洁癖的人。”
黎沛:“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突然改道,别把老子带沟里去了。”
褚爻:“要怪就只能怪你倒霉。”
“噗……”作为知晓内情的人,俞劭实在没忍住。
“笑什么笑,老子倒霉,你们还不是要跟着倒霉?”话音未落,银枪左右晃了晃,黎沛忙伸出手,想要抓住枪杆。
季知禅:“把你丢下,就不会连累我们了。”
黎沛:“等等等等……别,别啊!”
突然脸朝下地摔到地上,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丢掉了,爬起来后才发现置身于一处洞窟之中。
江旻拿着火折在洞内走完一圈,又将其吹灭:“此地暂时足够我们容身,都进来吧。”
褚爻拨开黏在皮肤上的湿发,季知禅非常自然地抱过她的长发,用内力烘干。
鸦青慢了一步,站在一旁盯着他们:“这是我的活。”
“现在是我的了。”季知禅手上动作不停,抬头扫了她一眼。
褚爻拿出手帕,擦了擦鸦青脸上的雨水:“先把你自己身上擦干。”
鸦青点了点头,接过手帕。
俞劭搂着鸦青的肩膀走到角落,小声蛐蛐:“阿青,你怎么看?”
“看什么?”
“你的活都被抢了……”
“卿宁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你看着季知禅,就没有一点危机感?”
“哦,你想让我去找他的麻烦。”
“咳咳,哪里的话?我是担心他动摇你的地位。你看啊,现在是烘头发,还有梳妆、更衣……”
“多一个人照顾少主有什么不好?”
“现在若筠都不让你给她烘头发了!”
“可是她给我擦脸诶。”
俞劭挫败地捂脸,扭头正对上褚爻似笑非笑的视线,当即捂着胸口弯下腰:“咳咳……伤口好痛……”
江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坐下调息。”
俞劭一脸感动:“鸣谦……”
江旻笑了笑:“你伤势加重没关系,影响到阿青怎么办?”
黎小满疑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跑过来抱住鸦青的大腿:“师傅,你可以烘一烘小满呀。”
黎沛眼眸暗了暗,手指悄然按上黎小满的睡穴:“小满,困不困?”
“困,但小满想陪着你……”黎小满揉了揉眼睛,话还没说完,便昏睡过去。
“困就睡吧。”黎沛将女儿交给鸦青:“麻烦你了。”
褚爻见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黎沛仿佛被戳中痛处,猛地瞪向她:“叹什么叹,老子没准备好不行吗?”
褚爻:“这话留着以后和你女儿说去吧。”
江旻:“行了,赶紧疗伤。”
俞劭:“不是就等你了吗!”
“呵呵……”江旻单手拧着头发,以气御针,依次替鸦青和季知禅梳理经脉。
黎沛惊讶地发现,这些银针都没有扎入体内,而是隔着衣物直接刺激到穴位。
他道:“悬针术?”
江旻:“眼力不错。”
“我早年结交一名医修,名唤温不讳,医术超群,被世人尊称为‘药王’。他也会这一手近乎失传的悬针术,江公子可认得此人?”
“不认识。先别说话。”
俞劭等了半晌,都没等到江旻来替自己疗伤,只见这人直接奔着黎沛去了:“跳过我是什么意思??”
慕天心:“我也是被跳过的那个吗?”
片刻后,江旻收回银针,随口问起:“药王温不讳,他的医术有多厉害?”
黎沛体内的伤势已经稳住,但想要彻底化解,还需要积年累月疏导,或是找到比黄翼修为更高之人。
“嘶,神医啊……温不讳更为精通药理,要说针道,还是江公子更胜一筹。”
“呵,是么?有机会的话,倒是想同他切磋一番。”
“恐怕是不行了,早在我失踪前,温不讳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那倒是可惜了。”
江旻感慨一句,不再多言。
调息完毕,慕天心终于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阁主,我师傅呢?”
黎沛神色微微黯然,沉默地将女儿抱到自己怀里,手掌轻抚过她的头顶。黎小满木簪上的群山硌着他的手心,难言的疼痛一直蔓延到心口。
慕天心早就注意到这根簪子,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这是师傅的及笄礼。”
黎沛在簪子上点了两下,代替了点头的动作:“抱歉,让你苦等了八年,到头来只能由我替她说一声抱歉。她本想把自己的佩剑留给你,只是……剑折了,抱歉,什么都没能留给你。”
雨声吞去半数音节,慕天心几乎没怎么听清他的话语,但心底的钝痛又将其悉数转达。
“当年……是黄翼和胡仕动的手吗?”
黎沛的手紧了紧,伤口渗出的血淌到地上,蜿蜒流进雨里。
褚爻见到血色,下意识地看向江旻。
这人嫌地上脏,就一直站着,站在洞穴最深处,用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头发。
江旻注意到褚爻的视线,裹着头发平静地回视。蚕丝的吸水性不太好,他也不厌其烦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头发半干,才开始用内力烘干。
虽然等会出去还是会被淋湿,但是话又说回来,他都有洁癖了。
褚爻收回视线,过了许久,黎沛终于开口。
他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过去的事,简单地一笔带过:“许是我挡了某些人的路……”
慕天心看得出他心存隐衷,并不只满足于这个答案:“阁主,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沛态度有所松动,却先问了另一件事:“你们怎么会在景阳?”
慕天心抿了抿唇,简单讲述了来龙去脉。
黎沛的眼神微微颤动起来,喃喃道:“他们竟还是没有放弃……
“大约十年前,皇室找到我,希望剑阁能够助皇室制衡士族。庙堂与江湖之间素来互不相扰,我拒绝了,没想到他们转头找上了黄翼和胡仕。”
慕天心:“这件事,与你和师傅的失踪有关吗?”
黎沛:“我们是在回莫城的路上遭到伏击的,当时,黄翼和胡仕并不在其中,现在想想,我们回城的消息也只有这二人知晓,若非他们通风报信,怎么可能泄露了行踪?
“出手的是一群黑袍人,实力很强,甚至有两名宗师,江湖上从未有过这等势力的记载,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般。
“我们不知道招惹了什么神秘的存在,侥幸死里逃生,也不敢回莫城,只能隐姓埋名躲在一处偏远的村庄内……那时小满才刚刚出生,我不敢赌……对不起……”
褚爻和江旻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凭空出现的宗师,这和殷杀,乃至谢君逸的情况都十分相似。
“阁主有阁主的顾虑。”慕天心摇了摇头,坚定地看向他,目光凛然:“黄翼和胡仕曾与您结拜,却背信弃义,待子悦突破宗师,定将其斩于剑下!”
“是我大意,没能早些察觉到他们的心思……报仇这种事,怎能让你一个小辈冲在前头?”黎沛欣慰地笑了笑,轻抚自己的佩剑:“两次用剑隔了八年,老伙计都生锈了。八年前,我被人追杀;八年后,又被追杀,竟还是因为他们。”
褚爻:“你可还记得伏击你的那些人,都有什么特殊之处?”
黎沛先是一怔,随后眼中浮现出几分恐惧与不安。
“当时光顾着逃命了,只记得他们死后不久,尸体变得……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一眼看去,像是……干瘪腐朽的人皮。”
殷杀如何已经无从稽考,但若谢君逸没被江旻救回来,只怕也会变成这副模样。
黎沛见褚爻陷入沉思,猜测此事另有隐情,不禁问道:“你知晓他们的来历?”
褚爻:“皇室一直想要打压士族,但昔日高手如今十不存一,士族又与江湖势力结勾,皇室也只能把注意打到江湖势力头上。”
江旻:“而在此之前,皇室应该炼制出了一种可以短暂提升修为的秘药,但代价极大,很有可能殒命当场。伏击你的这些人,想必都服用过这种药物,且轻易不敢现身,否则时间一长,整个天下都会知道皇室在侍弄邪术。”
黎沛:“你们一直在追查此事?”
褚爻:“算是吧。”
黎沛忽然起身,将女儿放到慕天心怀里,走到江旻面前站定:“神医,可否再为在下诊治一番?”
“等会吧。”江旻正在梳理头发,抬头懒懒看了他一眼。
黎沛误将其当作拒绝,只好向褚爻求助,可他一想到之前对褚爻的态度,就有些别扭:“那个……现在来祝你复明,应该还不算晚吧?”
褚爻靠在季知禅肩头笑了笑,倒也没打算故弄玄虚:“等他擦完头发。”
黎沛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凝滞一瞬。慕天心又将黎小满抱给了鸦青,试图替江旻打理头发:“我来,有劳江公子为阁主诊治。”
江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往后避让些许:“不必劳烦淑女。若是问他的旧伤,我可以治。”
黎沛猛地一拍大腿,若不是被江旻躲开,只怕还要拉着他的手道谢。
“神医,真的是神医啊,温不讳哪有你厉害?”
“别高兴得太早,沉疴难愈,少说得……”
洞外的雨声忽然断了,江旻的声音也随之顿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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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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