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切开雨帘,斩在山壁上,惊起一阵又一阵裂声回荡。
江旻快步走至洞口,极目远眺,入目只有暴雨冲刷下的漆黑。
“若筠,能看清吗?”
褚爻摇了摇头,饶是以她的目力,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也难以看清远处,而剑来处,也已远超神识所能探查的极限。
但她忽然顿住了——
如注如流的大雨被截在某处,落出一道人形的轮廓。
“是黄翼。”
只有宗师才可雨不沾身,黄翼避雨而行,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
“没有朝我们的方向来……但他正在进行无差别攻击。”
没了最后的侥幸,褚爻当机立断,朝身后看了一眼,众人立刻会意,离开藏身的洞穴。
“若筠?”江旻走出几步,发现褚爻反而没有跟上,回头看去,却见她将弓拿在了手中。
褚爻:“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雷声炸响,电光撕裂黑夜,映得山洞前的一隅天地亮如白昼。
黎沛闭眼的瞬间,就知道他一定被看见了。
他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径直逃往相反的方向。
江旻见状,迅速抢下慕天心背上的黎小满丢给俞劭,将她顺着黎沛的方向推了出去。
“阿青跟我走。”
“谢了。”
电光即将消散的瞬间,慕天心借力飞出,江旻和鸦青则朝着另一个方向逃去。
褚爻贴着山坳潜行,山体不堪重负,在缭乱剑气下发出痛苦的哀鸣。
下一刻,一道金芒裂天,自视线不可见之处袭来,惊起漫天急风,那风裹挟着雨露和尘沙而来,仿佛海啸山崩。
肉眼可见的磅礴真气轰然炸开,山林震荡,褚爻一个踉跄,险些被飞石击中。
季知禅挑开飞溅的碎石,枪声藏在乱响中,并不引人注意。
直到连亘的断裂声骤然加剧,褚爻仰头看去,树冠积攒的雨水轰然坠落,瀑布般倾泻而下。
“轰隆!”
树木倾轧的声音甚至掩盖过雷声,褚爻与季知禅避无可避,只能从地上跃起,宛若被重物溅起的水花,迎着刹那的白光浮出水面。
俞劭不在树木倒落的轨迹上,但衣摆被参差的断枝勾住,稍稍一动,就会响起刺耳的裂帛声。
紧接着,难听的嗤声也混了进来。
“原来小老鼠在这里?”
黄翼很清楚追哪边能拿捏住所有人的命脉,抬手挥剑,沿途切开雨幕。
俞劭单手抱着黎小满,旋身拔剑,架住黄翼的剑锋。
季知禅飞身上前,枪尖贴着黄翼的鼻尖擦过,褚爻趁机拉了俞劭一把,黄翼变招再斩,被回援的慕天心两人截住。
俞劭脱身后,抱着黎小满,沿着山脊绕向另一侧。
原本追着鸦青和江旻而去的两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半途折返,其中一人正是闻折竹,他身旁的武者,想必就是闻家那位宗师了。
与褚爻四目相对的瞬间,闻折竹手腕翻转,数道气流汇聚到折扇上,仿佛飓风席卷,将蔽日的乌云撕裂。
慕天心:“这是……‘卷云烟’?”
黎沛:“什么东西?”
慕天心:“闻氏少主的成名绝技。老姜,别告诉我另一尊宗师就来自闻氏,你到底怎么招惹上他们的?!”
褚爻:“你先想办法从黄翼手底下活下来吧。”
生死关头,两人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彼此借力往相反的方向拉开距离。
如今这个局势,绝不能让两边的宗师聚在一起。
闻氏宗师的攻击紧随卷云烟之后,褚爻躲闪不及,被劲气掀飞,直直砸入季知禅怀里。
“呃……”褚爻吐出一口鲜血,好在季知禅及时用真气护住了她的五脏六腑,没有大碍。
对方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朝此处杀来。
“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褚爻抽弓搭箭,瞄准闻折竹。
“谁让你不是我的盟友呢?”十八根铁刺从扇骨中伸出,数声铿锵,飞箭被闻折竹悉数挡下。
季知禅一边迎战闻氏宗师,一边牵制闻折竹。鸦青与江旻匆忙从后方赶来,协助季知禅与两人缠斗。
褚爻:“闻少主是生意人,与虎谋皮,不如换个合作对象,我会拿出令你绝对满意的筹码。”
闻折竹:“可惜,我这样的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了。”
“即使生灵涂炭,也在所不惜吗?”
“何必危言耸听?就算真到了那个地步又如何?”
混战中,大多数箭矢都被闻折竹化解,但干扰和偶尔的擦伤也足以令人恼火。
“我不后悔。可这世上,天才有一个就够了。”
“我现在这样,也招闻少主忌惮吗?”
“多说无益。”闻折竹周身真气暴涨,强行撕开一道突破口:“族老,杀了她!”
“休想。”兵器交击,季知禅与闻氏宗师再次厮杀在一处。
闻折竹只能看着褚爻隐入暗处游走,不断有飞箭从树影间射出。
“这种无用功,你还要做到什么时候?”
忽然,破风声从后方袭来。
闻折竹腾不出手来,而普通的箭矢连护体真气都破不开,闻氏的宗师也没有躲,或者说,已经躲不掉了——
褚爻:“是吗?”
轻笑中,闻折竹听见了飞箭射入人体的闷响,一瞬间,难以置信的惊愕感涌上心头。
闻折竹击退鸦青与江旻,迟钝地回头看去,族老侧身背对着他,心脏的位置没有箭矢,只有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目光越过对方肩头,望向站在断木根部的褚爻,她手上拿着的,已经不再是那把木弓。
而她与自己、与闻氏宗师,连成一线。
褚爻:“既已知晓我的身份,你怎敢毫无准备就来杀我?”
闻氏宗师:“少主,跑……”
天弢倾注所有灵力的一箭,直接断送了他的所有生机。
就在四人围攻闻折竹之际,异变陡生。
“若筠!!”
黄翼一路追杀而来,封死俞劭所有去路,逼得他只能往此处奔逃。
褚爻纵身抓住俞劭抛来的人影,借力树枝,往一旁闪去。
下一刻,一把折扇出现在她方才的位置上。
闻折竹一击不中,没有留下与黄翼联手,而是趁着这个间隙,独自潜逃了。
“滚开!”黄翼震开季知禅,架住俞劭的攻势。
俞劭长剑横劈而下,滞在半空——又是这该死的护体真气!
季知禅避开凌厉的掌风,枪尖挑起俞劭的衣襟,抛向身后:“走。”
黄翼腾空而起,踩着枪尖跃向褚爻。
季知禅猛地抖枪,垫步上前,横枪在黄翼身前。
紧接着,褚爻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被周遭嘈杂的声音模糊,飘忽进雨里。下一刻,风向突变,本从背后斜打来的雨水扑了她满脸。
更要命的是,黎小满竟在这时候醒了。
“姐姐,好冷……我刚才睡着了吗?”
褚爻的第一反应竟是做出和黎沛相同的选择,但她没有内力,点不了黎小满的睡穴,只得将人紧紧扣在怀里。
黄翼逼退季知禅,引动真气,插剑入地,方圆百丈的雨水都向他涌去,将要近身时,又硬生生地悬停在半空。
突然脚下剧烈震动,褚爻不得已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直觉周围尽是危险,密不透风。
裂缝自剑身与地面相接处蔓延开来,黄翼抬手挥剑,真气裹挟着雨滴化作凌厉的剑气,伴随嘹亮的龙吟之声,飞舞、盘旋着冲向天际。
“能死在这一招下,也算你们的荣幸。”
褚爻浑身撕裂般地疼痛,像是有人拿着剑在她身上划了无数道口子,可剑气分明未至。
“呃……”
后背被宽阔的胸膛抵住,痛苦稍有消弭,但季知禅几乎是撞了上来,连带着褚爻一起倒地。
“小满!”
黎小满从褚爻怀里摔了出去,跌在地上,呛了一嘴的泥,咳得眼泪直流。
“站起来,往前跑!”褚爻艰难抬起头来,撑着手臂起身,却摸到了俞劭落下的佩剑:“咳咳……俞卿宁?”
“放心,还……还死不了。”俞劭虚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该死!你们都该死!”黄翼眼中燃起怒火,又是一剑劈下,剑刃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狂风止歇,露出黎沛染血的身形,他的胸膛被剑气贯穿,替众人挡下大部分冲击。
黄翼顿了顿,扬起一个舒心的笑容:“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怎好让你一个人走黄泉路?别急,你女儿马上就会来陪你。”
黎小满从泥泞中站起,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爹爹!”
“跟你母亲一样聒噪,就是不知道,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和黎千仞一模一样。”黄翼甩开黎沛,眼中生出些戏弄的意味。
今晚发生的一切实在超出黎小满的认知,仿佛只剩下归巢的本能,木偶般向着黎沛跑去:“黎千仞?爹爹……这是母亲的名字吗?”
“原来是只被蒙在鼓里的小羊羔啊。”黄翼屈起手臂,肘弯夹住剑身,抹去鲜血。
“咳咳……”黎沛伏在血泊里,拖着残躯向前,死死抓住了黄翼的脚踝:“褚爻,带她走,求你,带她走啊!”
所有人都身受重伤,黄翼大局在握,并不急着动手,拎狗般将他拎起:“瞧你,活像条丧家之犬。”
说罢,他丢下黎沛,再度出剑,真气蛮横肆掠,无数生灵凄厉哀鸣,满山冰冷森然,宛若阴曹。
“走也要走得了!”褚爻贴着季知禅,但还是被冷得缩了下身子,咬了咬牙,右手悄然探向刀柄。
“若筠,你发过誓的……不要……”江旻察觉她的动作,语气充满哀求。
褚爻闭了闭眼,攥紧刀柄,气沉丹田。
“季衍之,拦住她!”江旻拼命调动体内真气,想要催动银针。
季知禅迅速卸了褚爻的刀,抱着她滚向一旁。
“放手。”褚爻抬手想要推开他,满手的脏污顷刻间被暴雨冲刷殆尽,又沾染上他衣间的污泥。
“我还没有倒下。”他说着,想去寻自己的武器。
“我能杀他。你去,只是送死而已。”突然,褚爻被压在树干上,季知禅的唇舌越过杀机,噬咬落下之前,她便饮到满腔的鲜血。
“阿爻……”季知禅幽幽地唤她,分明应是情人耳畔间的低语,却因怒火中烧,仿若威胁:“你敢死在我前面?”
“别听他的,我不一定会死。”褚爻也不相让,甚至想要越过他去够那把银枪。
鸦青却在此刻靠近,将两人的武器一同顺走了。
与此同时,江旻将一枚银针打入黎沛体内,随后,一缕鲜血从嘴角淌下。听见褚爻的话,朝她吼道:“你闭嘴!”
黎沛不觉有异,直到第二枚银针入体,濒死之躯竟似回光返照一般,翻涌出蓬勃的生机。
“这是……”
江旻一言不发,接连飞出九针,蓦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
俞劭同样虚弱,连站起来都很勉强,但还是踉跄扶住了他:“出息了你,敢对若筠大呼小叫……”
黎沛感受到体内真气久违的充盈,仰天长啸。
“怎么可能……”黄翼瞳孔骤缩,随后注意到这种转变的来源,折身朝江旻杀去。
黎沛并指抚过剑身,浩瀚真气凝作凛凛剑意,直指黄翼,竟让他的护体真气出现一道裂纹。
“还不够、不够!”
褚爻意识到江旻在做什么,脸色煞白:“江鸣谦,你问过……”
“若筠,我不可能让你去送死。”江旻一意孤行,语气冷静得近乎无情。
第十针没入体内,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碎响。
“哈哈哈爽!”黎沛挥剑斩下,黎沛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已攀升至宗师:“神医,再来!”
江旻:“这套针法,名为鬼门叩。十三针全部入体,你便进入鬼门关了。”
黎沛:“老子早就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说?!”慕天心声音颤抖,竟与黄翼一起去截那枚银针。
这一耽搁,黎沛被暂时压制:“慕子悦,退下!”
黄翼大笑:“不愧是我剑阁的首席,子悦,干得漂亮。”
“阁主,你还有小满……子悦孤身一人,承蒙师傅与阁主厚爱,才有了今天,如今正是弟子报恩的时候。”慕天心僵了一瞬,不敢看向身后,掠至江旻身前:“江鸣谦,我来替他。”
黎沛:“报狗屁的恩!慕子悦,你脑子被门夹了!神医,别管她……继续!”
江旻:“‘鬼门叩’只能让人短暂恢复巅峰时期的修为,不是将任何人凭空变作宗师!”
他铁了心要牺牲黎沛,顶着各方的压力,飞身上前。
褚爻眼见江旻前行的路上真气肆虐,对剩下的人道:“去掩护他!”
最后一针落下,黎沛怒喝一声,锈剑应和嗡鸣,剑身所过之处,大雨滂沱不落。
“爹爹……”黎小满茫然地看着黎沛的身影,好像尚未听懂他们的对话,又好像听懂了。
黎沛留恋地望向女儿,随后,眼中现出孤注一掷的决绝:“抱歉,一直瞒着你……别哭,小满……活下去,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去问你师姐,她会代替我告诉你答案。”
黎小满跌跌撞撞朝他跑去,却绊倒在地,泣不成声。
下一刻,疾风骤起,两大宗师交战的气浪席卷而来,即便湿透了的衣袍也被吹得猎猎作响。
众人不敢停留,远离战场中心。
“快撤!”
褚爻距离黎小满最近,正想将人从地上捞起时,对方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说不清那是怎样的眼神,只知道下一刻,黎小满躲开了她的手,然后笨拙地施展轻功,磕磕畔畔地向前飞去。
“黎小满!!”
褚爻从未想过这等变故,仅是片刻的怔愣,就与黎小满错开一大截。
“不……不要!!!”
不知道多少双手伸出,想要留住她,却都迟了一步。
黎小满枕在黎沛肩头,见骨的身体轻盈得仿佛飘在空中,喉间溢出满足的喟叹。
“爹爹,小满飞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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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鬼门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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