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逃课
江项除了爬山,还喜欢拉她逃课。
正像江项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喜欢吃果脯,江许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吃糕点。
当时,她蹲在离家不远处的树下,探头见那夫子的马车停在门外,也不敢回家。转头瞥见江项蹲在一旁,吃着热乎的梅花糕。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你不能总拿我当借口吧,我倒是无所谓啦,只是这种事情不能让小厮去买吗?”
“你说谁?林小怀吗?”他身边的小厮叫林小怀。
他嘴里嚼着糕点,说话含含糊糊的,咽下后说:“林小怀要学得可比我多,他以后可是要接林叔的班,掌管府中一些事务。”
说完,又拿出一块糕点往嘴里塞,江许别过头懒得理他,她身边也有侍女,此刻应该在房内帮她准备待会跪祠堂的软垫。
一个月内夫子起码要上她家三回,纵使江清与何茗颜教育理念随和,也受不了他们这么干,跪祠堂、抄书是少不了的,江项还少不了一顿打。
“我准备今晚去姜随家避一晚。”
江项拍拍手,将糕点盖好。两人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转头一瞧,夫子马车已经驶出他们家门口,而她娘此刻正守在大门前环顾四周。
见何茗颜看过来,她连忙缩头,但何茗颜眯着眼发现不对,已快步走来,她边走还边喊两人名字。
“你再逃也没用了。”江许靠在树上,双眼无神地看他在原地抓耳挠腮。
声音越来越近,何茗颜走过来就拧江项的耳朵:“江项!你又带着妹妹逃课!”
江许跟在他们身后,见江项痛苦地求饶:“娘!你轻点!娘!我…我给你带了糕点!”
他不说糕点还好,但一说,何茗颜更气:“回回逃课就是去买糕点!家里是没人吗?”
“你知不知道!夫子说你再逃课,就要你休学别去学堂了!”
“啊!这!”
“你要是被休学,你就给老娘滚去湘城别待在这京城了!”
江项完全是被拖着走,又还不了嘴,关键何茗颜越气,待会江清回来打得更狠。江许噗嗤一笑,何茗颜转头瞪她:“回回你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也逃不了,要是被休学,你俩都给我一起去!”
江许连忙低头不说话了,回府后,两人饭没得吃就被罚去跪祠堂。
等江清回来知晓两人又逃了课,抽出书架上的竹棍便去祠堂逮江项。
夜晚,江项的喊叫声穿透寂静的夜空。
隔壁靖王府。
姜随听着惨叫声,他站立墙边,身边随从跳上墙头后,片刻又跳下跟他汇报。
“又是逃课,江少爷在挨打,江小姐在跪罚。”
姜随点点头,他下了学没瞧见两人,回府时,坐在马车上见何茗颜拎着江项进府,江许低头跟着,估计又是逃学了。
他们时常如此,左右邻居也见怪不怪。
(5)姜随
日子过得幸福快乐,但江许还是渴望有朝一日能够回到自己现代小家。身处这个世界,即使再自由自在,但也没有现代便利,并且她很想念自己的家人,抱着何茗颜时,她会想妈妈是不是也在想她。
她总是徘徊在愧疚与贪恋之间,克制不住想念又眷恋此刻的温情。
江项虽然是她的哥哥兼玩伴,但她也只有江项,除了他们家和姜随,其余人都把他们兄妹当另类的存在。
但也没关系吧,人生难得几知己,有一两个朋友也算不错了。
其实,在江许看来,姜随也与其他人有些不同。
姜随,靖王府世子,与皇城中的其他贵族子弟相比,不爱花天酒地,不爱才子诗会,除了正式场合出现,完全不爱出门,平时行事一板一眼,书呆子正常人。
姜随本人无所谓外人评价,这一生要干什么,走向哪条路,于他而言早有定数。何况他觉得江项与江许比其他人有趣多。虽然江家兄妹名声在外,行迹恶劣,可是他不会以此对他们有任何偏见,相反他认为那些嚼舌根子的人活得都很虚假。
靖王府府邸就在江家隔壁,靖王因往事私下不愿与任何官员相交,但也不管他做什么事,靖王妃吃斋念佛也不管府内事务。从小他平日里除了念书便是学着看账,府上姨娘安分守己,大家都心平气和,生活也平淡无奇。
直到江项爬了他们家墙,当时他自己跌下墙头也就算了,还连累江许卡在墙头下不来。
姜随听着侍卫说的时候,放下手中的账本就一路跑进了院子,抬眼见江项一瘸一拐地站立,伸着手喊妹妹没事的,快跳下来。
江许坐在墙头,一脸无语叹气,她看看墙外倒掉的梯子,又看向墙内瘸着腿的江项,而后一群人乌泱泱地朝他们走来,前头还围着一个与他们一般大的少年。
“明令,去把江小姐抱下来。”,姜随心下紧张地盯着江许,生怕她像江项一样跌下墙。
明令得了吩咐,立刻小心翼翼把江许抱下了墙。
江许落地脚踏在实处,连忙道谢,而后跑去看江项。
姜随走到他们身边,他当时只在学堂见过两人,但还无交际,他不知江家两兄妹爬墙所为何事。
不过片刻过后,他就知道了。江项毫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私闯了靖王府,一脸兴奋地拉着他说:“姜随,我和妹妹学了一首合曲,我们演奏你来品曲,怎么样?”
江许不好意思地捂着脸,姜随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最后姜随才发现,他们兄妹两都没有乐曲天赋,曲调曲风怪异到常人难以理解,江府已经没有人愿意听,难怪找上了他。
后面,他与两兄妹的交际越来越多,很多时候是江项来找他,他吵吵闹闹地说各种八卦。父亲也会过来过问他与江府兄妹的事情,他含糊一嘴带过,父亲也不多问了。
但江项说的最多的是江许,他的双胞胎妹妹。
江许小时候怎么样,江许爱吃什么,江许讨厌什么,他能反反复复不停地说,姜随也丝毫不厌烦,他心底也是将江许当妹妹的,江许很乖巧,也很有趣。
(6)做梦
日子如此悠闲,江许再一次体验到别样的读书生活,想着这辈子估计就这么平稳过去了,但命运在让她魂穿起,就注定平静不了。
某天休息日,不用去学堂,她躺在院内摇椅上晒太阳,清风习习,秋日里的阳光不刺眼,江许裹着外袍渐渐坠入梦乡。
在梦里,江许度过了悲惨的下半生,还未到老,江家被人举报有谋反嫌疑,锦衣卫从江家后院挖出诅咒陛下巫蛊之术之类东西,江家整族下狱,无论老弱少妇皆流放边疆,他们祖母拿出免死令牌,那是江家几代功勋累计下来的嘉奖,但陛下说只能保住一个人,江家这嫡系只有他们兄妹,江项恳求族人将生的希望留给江许,江许被赦罪,但也没落到好下场。
她不得出京,江家离开那天,她一身素衣站在江家门口,守卫不允许她出门,她放声大哭也没人理会。江府物件全被搜刮没收,无人送饭送衣,那年京城难得下了大雪,她抗不住冷,在梦中就逝去了。
那姜随呢,姜随在江家出事前就去世了,他在结婚宴晚突然暴毙,无人知晓原因,王府只有他一个嫡子,其他姨娘膝下无一孩子,靖王悲痛欲绝,第二日不知谁在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那梦十分逼真,江许脑袋昏沉,挣扎、恐慌地睁开眼,江项的脸放大在她面前。江许浑身颤抖,那饥寒交迫感觉还在,她止不住抖,泪水也争先恐后涌出眼眶。江项见她抖个不停,瞳孔睁大,泪水横流,似被梦魇住了,他连忙一把抱住江许。
“怎么了?”,他轻轻抚拍江许的背,将她紧紧搂紧怀里,想停止她的恐慌,“江许,江许,我在这里。”
他不断轻声喊她,试图将她从梦魇中拉回现实。江项的怀抱温暖舒适,拂去她骨子凝结的冰霜,他声音平静轻柔,也让她逐渐镇定下来。
江许清醒后,反抱住江项,她忍不住嚎啕大哭。那梦中牢狱里,江项恳求声还在她脑海中回荡,离别时再也难以相见的悲伤沉沉压在她心头。
“哥!”,她哭得悲痛欲绝,趴在江项身上不断哀嚎。
江项终于被她这模样吓到了,他慌忙抱起江许就往何茗颜院子里冲,江许没在意,就一个劲哭。
他一路狂奔到何茗颜院内,还未到门口就一直喊:“娘!娘!娘!”
何茗颜听见他喊声,赶紧走出来,“叫什么叫?!”
“妹…妹……妹妹!”,他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出青筋,抱着江许给何茗颜看,“她一直哭。”
他焦急地说,何茗颜也注意到了江许的异样,让他抱进屋。
江许开始哭得断断续续,她双眼红肿,从江项怀里抬起头看何茗颜,她又伸出双手去抱何茗颜,喉咙哭得沙哑,还在喊娘。
何茗颜被她喊得心碎,也不禁眼眶泛红,摸着她头发说:“娘亲在这里。”
两人依偎在一起流泪,江项坐在一旁叹气,现在好了妹妹哭,娘也开始哭了。
最后,还是江许哭累了睡过去,才度过那一日。
后面她还在江清面前哭了一场,江项问她到底做了什么梦,哭成那样,但江许难以描述,不确定那只是个梦,还是做了一场关于未来的预知梦。
即使江许没有说出来,但江项还是意识到那场梦魇的可怕,因为江许从那时起,时常都是一副郁郁寡欢模样。
(7)醉酒
姜随也发现了江许的变化,在江项再一次来找自己时,便开口跟他提及这事。
江项听他问这事也一脸愁郁:“唉!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上回她在自己院里睡着,醒来后就这样了。”
“没有问过吗?”
“问了啊。”江项摊在软榻上,叹气:“她什么也不说啊~”
姜随放下茶杯,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桃树,红绿相交之景迎风摇曳。他轻声说:“再过一月便是我生辰,让她也来参加吧。”
江项翻坐起身,“你确定她会来?不过你这次是家宴吧,我们如何参加。”江许不爱参加这些宴会,往回叫他帮忙代送礼就算祝贺了,并且姜随过的是十七岁生辰宴,按礼只是家宴。
“我和父亲说了,到时候允许我在院内请好友相聚。”他说完,又沉默许久,才低声说:“我不知她……会不会来……”
后半句轻得像风吹在空中。
一月后,江家兄妹站在王府外。
“我还能反悔吗?”江许一脸疲惫,眼神幽怨地看向江项。这家伙昨天缠了她一天,求她今日和他一起去参加姜随的生辰宴,她不答应就守在她床边过夜,江许为了能睡个安稳觉,就随口答应他了。
没想到一大早天才微微亮,就被他拉起来,还指挥江许屋内侍女给她梳妆打扮。
此刻他两光鲜亮丽地站在门外,倒是能和姜随一起吃早饭了。
“当然不能。”江项坚定地否决她。
“那也太早了吧,就算我往日不参加,也知道一般都是去参加午宴的。”
“这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江许与他争辩。
两人嘀嘀咕咕声音引起了门内的守门人注意,守门人打开门,见江家两位打扮得似仙人下凡般站在王府门口,他瞪大眼珠子,不知两人一大早是干嘛,开口道:“江小姐、江少爷早上好!”
“您们是?”
“我们是来参加你家世子的生辰宴的。”江项大手一挥,将他拎的礼品给他瞧。
守门人嘴角忍不住抽搐,“这…这也太早了……”,今日王爷沐休,世子生辰,整个府上难得几分闲适,现在估摸厨房才刚刚准备好早饭。
“哪里算早,我们现在去找姜随吃早饭正好啊。”
他大跨步走进门内,江许跟在他身后摇头,姜随的院子江项早就轻车熟路了,单独宽敞的庭院坐落王府中心,不过江许还是第一次来。
到了后,江许站在庭院里赏景就不进去了,江项方正把人带进来了,也不怕江许在王府丢了,他把东西一拿就去室内找姜随了。
姜随早已起床,江项进屋时,他正吩咐管家今日的诸项事宜。
“姜随!”,江项大大咧咧地就走进屋,姜随听到声响转头看,见他神采奕奕的。
管家站在一旁也惊奇这江家少爷这么快就来了。
“那先就这样吧。”
管家闻言朝江项见过礼就退了出去。
江项把东西放在他桌上问:“今天会来很多人吗?”
“不会,除了你们没有别人。”姜随给他斟茶,又看向屋外,没看到想见的人,不禁问:“她中午来吗?”
“没有啊”,江项喝了口茶,说:“在院子里呢。”
姜随两眼一亮,快步走出房,江项见他步履匆忙,吃着糕点也不管。
江许在庭院里闲逛,方才走过去一个管家,除此之外再也不见人,仆人也不见一个,比她院子里还空。
姜随远远便见到那抹靓影,他走近后不由停下脚步,江许今日的装扮与往日不同,往日不施粉黛,着一支青簪,也显清丽天然;但今日,轻描黛眉,点染朱唇,突出眉眼略显清冷,美得疏离又夺目。
江许转身才发现他站在不远处看自己,两人静静相望也不说话,等侍女端着东西走来,她才撇开眼。
靖王妃派人送礼给姜随,今日虽说是家宴,可靖王妃吃斋念佛多年,早已不管事务,也不参与任何活动,姨娘们也只是送礼便回各院,至于其他长辈外戚更是不常接触,这硕大的王府也不过一座空壳罢了。
江家兄妹两算是陪他们父子两吃饭,一顿饭气氛沉默僵硬,吃完,江许也没品出滋味。
靖王对他们两也没说什么,还没吃完他就走了。
王府冷冷清清,但送礼的人倒挺多的,皇宫里也派了人来祝贺。姜随让管事把东西登记后、送入库存,她站在江项身边困倦不已,姜随让江项带她去休息。
江许在客房睡了一下午,睡醒又被江项拉去姜随院中吃饭。
“喝酒?”她怀疑地看向江项。
江项摇晃手中的白玉瓶,说:“梅子酒,不会醉的。”
她又看向姜随,姜随低头将杯子摆好,抬头温声道:“可以不喝。”
江项拔掉酒塞将三人的酒杯都一一斟满,说:“不行,都得喝。”
于是江许拿起品了一口,酒味不浓更多的是梅子清香,入口不苦涩反而充满清甜。
“怎么样?”江项笑了笑,“好喝吧。”
“确实不错。”她很快就喝完了一杯,甜甜的像现代果汁一般。
逐渐地,她就喝多了,江项好奇盯着她看,搬凳子靠近她,“妹妹,妹妹~”
江许觉得眼前有些模糊,脑袋越发清醒,她听见江项声音,毫无思考就应声:“哥哥。”
江许乖巧开口,人坐得笔直,眼神蒙上一层水雾更显清澈,江项好久没见过这么软萌的江许,十分稀罕。
不过,他闻了闻酒瓶,没有什么酒味啊,“果酒也能喝醉?”
“以后不要让她喝酒。”姜随说。
他垂下眼,手指扣着酒杯,盯着酒杯中的水光发愣,不敢多瞧江许。
但没想到江许听到他说话,开始泪水从眼眶中溢出,泪水像珍珠般滴落,她哭得突然又安静,江项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泪水。
姜随也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守在她身边,“怎么了?”
江许摇摇头,喝了酒后,情绪渐渐得到舒展,“姜随”,她抓着姜随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姜随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挖了一块,痛得难受。
“姜随。”她哽咽,这么多天压制在心底的情绪一时全爆发出来了,“你……你不要死。”
两个人被她的话惊得肃容端坐,“妹妹,你在说什么啊?”
“江许……”
江许错开姜随得手,又回身握住江项,“哥哥,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开始边哭边说,将梦里的事情全部吐露出来。
两人全程默不作声,都安静听着。
江许说完人就闭眼睡过去了,姜随接住她,场面顿时沉寂,江项还沉浸在江许说的故事里,他心头一阵烦乱。
“你觉得这有几分真假?”,江项问姜随,他脑子出奇冷静,即使这故事再逼真,也是一场梦,可那故事里江许最后的结局却让他心下凛然。
姜随沉思后开口:“前朝曾有天师做预知梦,但未有记载,也只是口口相传而已,不知虚实。不过,那婚约我不知,如果是真的,可能真的是预知。”
江项只能拜托他询问实情,他接过江许,站起身说:“此事暂且不谈,等你那方确认,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若真的有人要害江家,他绝对要将那人抓出来,让他也尝尝饥寒交迫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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