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下午，阳光暖暖地从开合的自动门外洒进来，在进进出出的人们脚下碎成教堂穹顶的彩色玻璃。年轻的前台认真地完善好登记表，送走上一位访客，昳丽的阳光从门外送进来一个跌跌撞撞的少女。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那少女充耳不闻，走进大厅就直奔电梯方向。前台连忙从工作台后面赶出来，堪堪拦住她，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公司有规定，凡是访客都是要登记的。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

女孩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狼狈的脸。她身上一些地方灰扑扑的，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噙着一汪淡淡的眼泪，像刚刚经历了什么事。前台只看了一眼，就有些不忍心，只听那女孩哑着嗓子说：“我弟弟出车祸了，你知道吗？”

前台一愣。

“我妈妈也在车上。......两个人都叫不醒。”女孩抽噎着说，“我从车里面爬出来，也打了急救电话，可是爸爸的电话打不通......我爸爸在开会吗？”

“小姑娘，”前台不由自主地说，“你爸爸是谁？我帮你查一下。”

“我爸爸姓X。”

“......某某部门刚开完会，某某经理刚刚可能手机静音了，你再试一下吧。”前台抬起头来，对女孩说。女孩努力弯了弯嘴角，感激地看了一眼前台，最后仓促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没事。”

前台看着女孩抹了把眼睛，扭头一边拨电话一边往电梯的方向冲去。

-

身影彻底没入拐角，身上灰扑扑的女孩脸上一冷，假惺惺的悲伤消失了，一把将之前从别处捡来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扔进公共厕所旁边的大垃圾桶里，扫了一眼手表，脚下一拐，扭头疾步朝无人的楼梯间往楼上蹿去。

十二点五十分，江国栋和方冉下班的时间。

到了二楼，江宴没有继续往上跑，先往电梯的方向奔去。到电梯前一看，电梯正到三楼，眼看马上就要升到四楼，她转身狂奔，踩着点赶到三楼电梯口，电梯门锵锵要关上，她上前一把按住电梯门：“——等一下！”

-

四楼的走廊，一男一女两名员工从另一头朝电梯方向走过来。

两人自然地谈着什么，走近电梯一看，才发现电梯停在三楼，一动不动。

“别是故障了吧？”

女人抱怨了一句，扭头就走，“我不等了。要等你自己在这儿等吧。”

男人本来停在电梯门口，见女人转身就走，不敢继续待在电梯前面，跟着往楼梯的方向走，“别呀老婆，怎么说您都是我上司，哪有做秘书的让领导一个人走路的道理呀？......”

两人往楼下走去，脚步声回荡在空空的楼梯间。

“对了，X部长想在下周办一次高尔夫球赛，XX部和XX部的人都会来。X部长想问你，到时候你去吗？”

男人的声音里搅拌着陌生的上楼的脚步声。

“XX部的人技术太差，我不想去。”

女人轻蔑地一撇头。

“......那是那是。打高尔夫是要有技术的，XX部的人懂什么呀？......”

男人陪着笑。

“友谊赛打什么高尔夫。......高尔夫不是什么人都能打的。”

女人不客气地道。

-

“打高尔夫，就要在打之前瞄准目标，然后一杆子下去。”

“速度要快，目标要准，力道要狠。”

“这样一下下去，效果才能立竿见影......”

-

男人反应过来，连忙狗腿地道：“你要是想打球，我们今天晚上就去打。你看......”

两人行至拐角处。

“看心情吧。”

女人回过神，继续往楼上走，脚下却忽然一顿，嘴角一咧。

“怎么，刚想坐一会儿，就有人递凳子？”

男人回过头，跟着一愣，接着道：

“宴宴，你怎么来了？”

几步之遥，江宴站在楼梯之下，仰头冷冽地笑了一下：

“是啊。”

“我给你们带了点见面礼。”

-

“江宴！”

扑哧。

一声浑浊的轻响，女人不可置信地瞪着错愕的眼珠，缓缓低下头，看见胸口上插着一把短刀。她的耳边也跟着变得浑浊起来，外界的声音朦朦胧胧，她只依稀看见男人张大的嘴和扑过来的慢动作，随后痛感猛地开闸，声音、鲜血刹那间涌了出来。

......听见陆朔的声音，江宴只恍惚了一下，便麻利地把捅进母亲胸口的刀向外扑哧一声拔出来，转向张牙舞爪扑过来的父亲。刚才被江宴拦下的三楼的电梯间听见这边的惨叫声，纷纷从电梯里涌了出来，有人远远看见血，尖叫出声，陆朔抬头吼了一声：“都回去！别乱跑！”

这话反而点醒了一些人，有人开始往里挤，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想要向外走，两方争执不下，电梯口和楼梯间接壤的地方乱成一团。刀从女人身体里拔出来，女人没吭一声，定格着一张蓦然的脸倒下了，鲜血飞溅，泼了江宴半边脸。男人半边身子被血染透了，恐惧和惊愕占据了身心，一时间没喘上气来，身体先于大脑就已经向江宴扑了过来，直到眼角闪过一丝闪光，他才发觉不对劲。

陆朔身上手机突突地响，也不去管，他飞身上前，但无奈电梯间人流实在拥堵，他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握着一把工具刀，在人群那头一闪，扬起刀就要刺向另一头的一个男人。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声：

“江明！”

陆朔猛地回过头，看见从楼梯下面蹿上来的同事一脸慌乱地跑向另一头，一把揽下一个男孩的头，急冲冲地说：“我不是让你和前台姐姐待在一起吗？你怎么一个人乱跑？”

陆朔心一沉：“不好。”

江宴抬起的手顿住了。

她僵硬地回过头，正好对上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一张脸。她的弟弟，还在念幼儿园的弟弟，就站在距离她一层楼梯的地方，静静地望着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冷冰冰得像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她握刀的手僵在半空，挣扎了半晌，缓缓放下了手。只听见同事在那头安慰道：“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前台姐姐......”

江明胳膊被同事拉着，身子却一动不动，沉默地站在原地。

江宴眼睁睁地看着弟弟闷声不吭地被同事强行抱走，从视线里逐渐淡出，还没回过神来，身上忽然一重，紧接着腹部突然一紧，有什么异物硬生生突破了衣服和皮肤，像一剂针管，猛地推了进来。眼前的事物忽然放慢了速度，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身下一片湿润，男人从她身上起来，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颤颤巍巍地说：“不、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江宴慢慢低下头，眼前瞬间被一片红海淹没，铺天盖地的红色占据了视线。她的世界翻覆颠倒，耳边像隔了一层塑料薄膜，听不真切。

不远处，有人急切地喊她的名字。

“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