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惚惚间，江宴看见医院雪白的天花板，眼前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人脸。

她摇摇坠坠地想：“这就是走马灯吗？”

眼睛一睁一合，下一秒，她忽然出现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周围什么也没有，一种空无的窒息感扑面而来。江宴低下头，发现自己赤着脚踩在实地上，试着朝前走了两步，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扇纯白的门，门吱吱呀呀，引诱着她去开。

江宴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耳边忽然有一个声音道：“不行。”

她一愣，手下意识缩了回来，回过头，陡然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子出现在自己身后，低声说：“......现在还不行。”

江宴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那女子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女子身影一闪，又忽然出现在江宴身后，手轻轻一拨：

“回去吧。”

还没回过神，江宴就被女子一推，朝地面倒去，却没有落在实地上，而是陷入了一个梦幻的漩涡里，女子的身影在身后无限缩小，那扇诡谲的门还在视线远处吱呀地响，她的眼前出现了很多怪诞、无厘头的事物，陆朔努力伸长的胳膊、江国栋惊慌失措的脸、方冉瞪大的眼睛、同事扑过来的身影、前台一瞬间的错愕，还有——

江明的眼睛。

五岁男孩儿的脸在江宴眼前无限放大，最后镜头聚焦到男孩的一双眼睛上。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失措......

只有洞穿的冷意。

黑暗呼啸而至，江宴在仪器的嘟嘟声里挣扎着陷入无意识。

-

温暖的病房里，阳光充盈着整间房，房间里整洁又安静。风经过走廊，病房的门微敞，风卷起一角白色的窗帘。趴在床边执勤的女警自然睁开眼睛醒了，抬起头，病床上的女孩已经醒了，坐在病床上，双目无神地望向窗口。

女警刚入队没多久，从同事口中听了这小姑娘的经历，不由地心生怜悯，脱口道：“你现在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江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一声没吭，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就在这时，陆朔从病房外大步回来了。

女警连忙站起来，上前道：“陆队。”

陆朔一脸青黑，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未眠。他潦草地冲女警点了个头，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女警跟着他一同望向女孩。病房里没有其他人，房间里安静得像一间停尸房，冷静又死寂。

陆朔移开目光，女警已经贴心地搬了另一把椅子过来，陆朔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拧开一瓶水，也招呼女警道：“你也坐。......昨天到现在你一直陪着，她情况怎么样？”

“大夫早上已经来过了。目前伤情稳定，但还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女警说，“不过，昨天进手术室的另一床还在ICU，还没醒过来。”

她说的是江宴的母亲方冉。

陆朔点了点头，猛灌了一大口凉水。女警问道：“陆队，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领导什么意思？”

陆朔抿紧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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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临江科技公司监控室。

监控画面里，穿着单衣的女孩毫不犹豫地一刀捅向穿着西装的女人。女人倒下后，女孩转向旁边失措的男人，握着刀的手抬起来，画面左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这边大吼了一句，女孩顿了一下，刀就要往下刺，此时监控画面暂停。

“这里是你出现对吧？”同事指了下陆朔，同时向其他警员解释道。

陆朔：“是。”

监控继续播放，女孩举刀往男人方向刺，握刀的手却生生停在半空，与此同时，画面右边出现了一个小男孩，没过多久，同事从小男孩背后追上来，拉扯半天，最后把小男孩强行抱走了。监控再次暂停。

“这是那女孩儿的弟弟？”一个警员道。

同事：“对。”

另一个警员提出：“这个男孩，为什么这么巧、这么刚好地在这么一个时机，出现在案发现场？”

“当时我接到陆的电话，就上楼找他，把这男孩托付给前台姑娘。”同事说，几个警员连忙差人把候在外面的前台叫进来。前台道：“当时确实是这位警察同志把他交给我——对，就是这个男孩子。当时琳琳姐（前辈）有事不在，后来他坐不住，说要喝水，我转身倒杯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监控室里一片安静。陆朔对监控室的保安说：“把案发时一楼大厅的监控找出来。”

一楼大厅的监控画面里，前台离开去饮水机边取水，背后的男孩像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随后朝着楼梯的方向迈开步子走去。

“楼梯方向有什么东西吗？”一个警员提道，“麻烦把那个方向的监控调出来。”

一楼楼梯的方向空空如也。

“不是人，那就是声音。”陆朔道，“男孩独自上楼的时间，和女孩在楼上捅第一刀的时间是吻合的。他被声音吸引，前往楼梯间的时间，恰好就是楼上冲突爆发，电梯拥堵的时候，他上楼梯是合理的解释。”

其他警员默默点头，流露出思考的神色。

画面继续。男孩上楼，紧接着同事出现喊男孩的名字，声音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力，女孩没有马上捅出第二刀。随后女孩放下了握刀的手，同事强行将男孩抱离现场，女孩的第二个袭击目标——男人——趁机撞向女孩，却因此顺势将刀反向推进了女孩的腹部。

暂停。

陆朔道：“拖到男孩离开，女孩被捅之前，慢速再放一遍。”

画面重现，暂停。

有警员问出了其他人想问的问题：“这时候刀朝哪头？”

这是个难题。如果刀朝女孩，事情就有可能演变成男人为自保撞向女孩，误将刀子撞向女孩身体；如果朝着男人，男人如果出于自保还是其他目的也好，撞向女孩，受伤的绝对不会是女孩——如果女孩中途没有改变刀子的方向。

监控给出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同事对监控室的员工说：“不能再放大了吗？”

“不行——就算能放大，也不能再清晰了。”

一众警员挠破头皮。

同事把陆朔叫出来，说：“你怎么看？”

“不好说。”陆朔直言道，“我倾向于刀是朝女孩这头——你用正常思维去想，一开始是这样子举起来，刀肯定是冲男人；这样子慢慢往下放下去——你自己试一下——往回收的过程中，刀是转向女孩的。”

同事说：“你不用说，你想表达的我都懂。”

陆朔等着下文。

“重点不在这里——监控就只能看到这么多了——楼梯口太堵了，人挡人什么也看不见，这姑娘到底有没有改变刀口朝向，我们没办法知道。”同事苦口婆心道，“听公司里的员工说，这家夫妻俩都是事业型人才，平时不怎么着家。”

门的另一头，电梯间的监控画面里，江宴一双胳膊强堵了电梯门，不知道说了什么，电梯内一名员工主动伸手摁键，电梯敞开门，四楼的电梯显示电梯正停在二楼，同时一男一女在四楼电梯门口观望片刻，纷纷扭头朝楼梯间步下。

“这姑娘的问题就在于，从进门到上楼、堵电梯，捅人，从头到尾展现出来的都是心思缜密、逻辑严谨，就是奔着把两人搞死来的。”同事说，“现有证据下，法律会偏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