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踏上归途,姜知鱼坐在车轿里,心也随着马儿的步伐一摇一晃。
心情没来由地好。风儿掀起车帷,她便任由目光散漫地探入和煦的暖阳里。
她看见,风儿拂过一位姑娘的发顶,却吹落了她髻间的花簪。
路过的书生俯身拾起,像是急着去学堂,只将它拜托在一旁的馄饨摊上。
老板娘着急捞着馄饨,从兜里摸出三颗饴糖,打发了围着食客闹腾的孩子。
那三个稚童接过糖果,迎着日光,欢欢喜喜地冲进了嘈杂的人群。
真好。真的。
阳光会温暖每一个被它照耀的人,姜知鱼想,它也会穿过绣坊的窗,照进那间暗室里。阴暗与潮湿退去,姑娘们再不必为恐惧心颤,也不必在夜里发抖,她们会像那三个孩童一样,笑得欢欢喜喜。
风停了,姜知鱼索性掀起车帘,微微侧身,让阳光落在眼皮上。
她闭上眼,眼前是一片沸腾的热和喜庆的红。不知不觉间,竟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沾湿了她的手背。
“娘子这是怎么了?”白露从袖中取出丝帕,在她面上轻轻沾了沾。
姜知鱼摇摇头:“开心,很开心。”
白露放下心来,又用那方丝帕替她擦拭手背:“世上怎会有娘子这般好的人。”
闻言,姜知鱼却睁开眼,只是微微垂眸,像在发怔:“总是不够的,毕竟我不曾落入流浪的境地,也不曾真的受过凌辱,我永远无法与她们感同身受。”
姜知鱼抬起手,想起那日从小翠额间沾起的血珠,掌心不禁泛起一阵冰凉。白露赶忙攥紧她的指节,将一股温热渡了过去。
“娘子,异能带给你的痛苦已经太多。你是姜家的小姐,更是姜家的家主,你也有自己的因果,何必这样苛求自己呢?”
“也是。”姜知鱼勉强扯了扯嘴角,伸手抚平白露皱起的眉头,又宽慰似的揉了揉她的脸颊。
没等她再开口,马车便到了。
透过车帘窄小的缝隙,姜知鱼瞧见姜府大门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不过,这回不是陈子轩,是姜希禾……她两腿分跨,双手抱胸,两腮鼓鼓囊囊,仿佛囤着一股怒气。
她的因果,来了……
姜知鱼倒抽一口凉气,闭了闭眼,暗暗将眼珠一翻,像是提前把脾气发泄了。她揉了揉嘴角,又扯了扯脸皮,让自己恢复了端庄从容的模样,而后从车架上一步一步踏了下去。
门槛上的女孩见马车上来了人,立马蹦了起来。许是被姜知鱼优雅得体的做派唬住了,姜希禾也扭了扭脖子,端出几分持重姿态。
姜知鱼与她对视,一步步走近,无需她开口,那个妹妹自会找上门来。
果然,两人还隔着几步,表小姐便微微抬首,挑挑眉头,摆出一副傲气神色:“家里来了人,表姐不来接风便罢了,居然还出了门。这姜家家主做得,也太没礼数了吧?”
她嘟着嘴,瞪着眼,像是等着姜知鱼接招。
可姜知鱼只是微微一笑,连步子都没停下:“表妹是自家人,回自己家又何须讲什么礼数面子,自己做主便是。”
姜知鱼的妥帖与大气,衬得姜希禾越发孩子脾性。她一时接不上话,只知道自己不能落在姜知鱼后头,匆匆转身,两步子抢到姜知鱼前头去了。
小姑娘步子急,身后的辫子晃来晃去,发上的素色竹簪倒还算稳当,只是一左一右,竟插了两支。
姜知鱼歪头一笑,同白露耳语:“去了江南两年,还是孩子脾性。”
白露也压着笑意:“怕是向下人们打听过娘子的打扮了。”
姜希禾明显是听见了议论,她皱着眉转过头来:“表姐,一月前江南送来的账目,你可收到了?”
“嗯。”姜知鱼忙收敛笑容,认真朝她点头。
“那我来考考你,今日送回来的箱子共有多少?其间生丝多少,绫罗绸缎又各有几匹?”她像是料定姜知鱼答不上来,下巴一抬,让下唇微微含住了唇珠。
既然如此,与其费尽心思同她比较,不如顺了她的心意,让她得意一回。
姜知鱼垂下眼角,作出一副为难情态:“这……表姐记不清了,表妹心里可有数?”
听了这话,那“小狗”立马甩起了尾巴:“自然!这次从江南送上来的箱子拢共一百二十八抬,其中生丝三抬,绫一十六,罗二十四,绸一十,缎四十,缎中又分妆花缎、织金缎、绒缎和闪缎。余下三十五抬,是江南少有的春锦,也是我们姜家这次在蚕神会上夺冠的王牌。”
这许多数字,姜知鱼并没有听进去。她向来厌烦数字,何况蚕丝生意只是姜家产业里极小的一部分,又何必多费心思。
只是她听得出来,这位表妹确实卯足了劲要在京都大放异彩。既然她把握十足,姜知鱼也乐得放心,由她折腾。
“表姐?表姐?你在听吗?”
“啊……啊?听着呢,听着呢。表妹算数精湛,能力出众,必定能让姜家在蚕神会上鹤立鸡群。”姜知鱼笑眯眯的,嘴里含糊地拣些词句应和。
姜希禾却像是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身上的尖刺都软了下来,在阳光里,就像一只毛绒绒的小狗崽子。
她轻快着步伐,脚尖一踮一踮的,只是要学着姜知鱼的行步,才强压着脚跟,挤出几分端方来。
姜知鱼没办法地摇了摇头,没再把心思放在这讨人注意的小孩身上,只是说起那蚕神会,她又想起沈清和来了。
那个一本正经、正颜厉色、端坐于高台之上的男人,私底下竟是个温润如玉、言笑晏晏、随意就将心底事宣之于口的实诚公子。
姜知鱼又想起他脸颊上的绒毛,短短的,小小的,在阳光里映着柔柔的光,就像初生雏鸟身上那层尚未褪去的细羽。
沈清和,名字也好听。既满溢着年上者的稳重,又不乏年少者的灵动,就像一本街头流传的野史,被书店新来的小二随手塞入了严肃文学的行列,非但不突兀,反倒更添了一分叫人探究的趣味。
不像那个头脑过于简单,四肢还不发达的青梅竹马,只凭着同她一起长大的交情,就敢在她耳边随意叫嚣。
想到这,姜知鱼心底那股气恼又有了些春风吹又生的意思。
“表姐?表姐!”
姜希禾爱学她,什么都学得像,唯独这说话的声量,一张嘴便像是平白燃起了一串响竹,噼里啪啦惹人皱眉。
“诶,又怎么了?”
姜希禾双手叉腰,两腿一蹬:“为何我讲话时,表姐总是不得专心?”
哎呦,被逮个正着,姜知鱼心头一紧,又在瞬间端正了神色。
“怎么会?只是近来姜府事多,表姐的耳朵着实有些疲了,你再说一遍,我且听着。”
姜知鱼放言哄骗,姜希禾被轻易拿捏。
她很快又软下语气,将先前的话语重复了一遍:“蚕神会筹备不及,不必为我接风设宴,也不必送我什么礼!物!了!”
一串牢骚之后,还缀着一点娇气的哼唧。
“好,知晓了。”姜知鱼坏脾气地顿了一顿,见她眉头微扬,才慢悠悠地接上后半句,“接风礼物晚些时候,我叫白露送到你房里去。”
“哼。”小姑娘轻哼一声,气鼓鼓地跑走了。
姜知鱼没再理会,只是松懈了身子,推门进去,一下瘫倒在小榻上。刚想闭眼,才发觉床边还缩着个双眼通红的立夏,跟只受了大委屈的小兔子似的。
姜知鱼长叹一口气,心想自己上辈子八成是个眠花宿柳的轻浮公子,处处欠下情债,才叫她这辈子专惹小姑娘,哄完这个,又要哄那个。
可没等她开口,“小兔子”就一蹦一跳地缩到她身侧来了。
“娘子,是我不好,我不该口无遮拦,胡乱揣测……”
小兔子长大了,懂事了。姜知鱼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蛋,稍稍用了点力道,算是惩罚。
“在我跟前倒不打紧,在外头千万要谨言慎行。”
“是,立夏记下了。”立夏点点脑袋,眼眶里的泪珠便顺着眼睫滚落下来。
姜知鱼刚想将她搀起来,就发现了她夹在身下的书信:“这是什么?”
立夏努努嘴,眼里那点悔意瞬间烟消云散,她左瞥瞥,右瞥瞥,就是不敢把眼神落在姜知鱼的脸上。
“是陈府递来的信……”
“那你刚刚在干嘛?陈子轩是不是又叫你偷偷塞到我枕头底下?”姜知鱼冷下脸来,在她屁股上狠狠来了一掌。
立夏只是嘿嘿一笑,将书信认真地塞进姜知鱼掌心。
信上写了什么,姜知鱼不用看也知道,无非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哄着她去陈府寻他。
姜知鱼无力地倒在软垫上,双眼紧闭,可耳朵闭不上,挡不住那嗡嗡作响的声音。
“立夏还是觉得,比起那个一板一眼的沈大人,陈家少君要好些,毕竟相伴长大的缘分可遇不可求。”
姜知鱼闭着眼:“这话是谁教你的?”
立夏捂着嘴巴不肯说,却被身后窜进来的白露吓了一跳。
“还有谁?肯定是陈家家主授意的小厮呗!依我看,沈大人温柔敦厚,前途无量,赘给娘子做夫婿正正好!”
“陈家少君好!”
“沈大人好!”
“陈家少君好!!”
“沈大人好!!”
两个丫头争来抢去,也不知在争些什么,平白惹得姜知鱼头疼。
姜知鱼:“这一世,我误入红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误入红尘……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