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姜知鱼厉声喝断,“不管是什么陈家少君,还是什么沈家公子,都比不过我姜知鱼好!”
两个丫头反应迟缓了些,在姜家的屋檐下夸别家的男人,不就是没把主子放在眼里么……
白露瘪了瘪嘴,眼珠一转,朝立夏使了个眼色:“都怪你!”
立夏不甘示弱,一把捏住白露的小扁嘴:“都怪你!”
“往后哪个再敢在我跟前夸别家的郎君,我就把她送到那家去,最好讨个主母来当当,亲眼看看人家是不是真的好。”
两个丫头哪里堪当主母,可这样的事搁在姜知鱼身上,她偏偏就干得出来。两个小丫头这才收敛了性子,绷起脸皮来。
姜知鱼终于得了清净,她将脑后的软垫又垫高一层,身子随之微微仰起,仿佛如此便能让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一些。
虽说同那两个男人多有纠缠,姜知鱼心里却拎得明白,两个丫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陈家势大,虽然没出什么位高权重的贵人,可陈氏子弟遍布朝野,盘根错节。世代积攒下来的深厚情谊与利益纠葛,也绝非仅凭二人的退婚之举就能一刀两断的。
那沈清和呢?若他所言非虚,当真只求一个同路而行的知己,那这位京都府尹,倒不失为她在官场之中一个极好的抓手。说得难听些,便是一股可借的势力,一枚可用的棋子。
或许,有这二人在侧,姜知鱼所渴望的女子高位、天下常平,能早些到来。
这般想着,她竟就着这个姿势沉沉睡了过去。朦朦胧胧的,午后似乎落了一层细密的雨,寒风裹着几缕潮湿潜进了屋子。
再醒来时,已是夜里亥时。
白露与立夏已经回屋歇下了。姜知鱼打发了门口值守的侍女,转头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间行头。
她预备去那谢府一探。
自沈清和同她提起谢氏,姜知鱼便隐约记起,先帝近侍的名册里确实有一位姓谢的宫人。
只是谢氏无权无势,人微言轻,记录里关于那人的信息也不过寥寥几笔,仿佛只是遥远年岁里宫廷间一粒无关紧要的泥尘。
她没抱多大指望,只是想着夜里无事,不如趁早查探。于是她取了乌纱帷帽,身形一纵,窜上了屋顶。
当然,她还顺手捎上了给姜希禾准备的接风礼物。盒子里是一只玉打的小算盘,通体不过手掌大小,四周镶金,与一串五帝钱系在一处。落在腰间,既有招财纳福之意,又能随手取用,随手敲响。
与姜希禾的脾性十分相衬。
姜知鱼两步掠到她的房前,将窗一推,把礼物搁在窗前的小木桌上。
而后,她又翻身上了房梁,朝谢府方向奔去。
其实姜知鱼的轻功并不算好,三步之内响动房瓦是常有的事,为了不扰人清净,她更习惯爬围墙。
可爬围墙也有坏处,主人家要是养了狗,难免激起一阵吵嚷,比如,眼下。
谢氏一个丝业大户,养那么多狗做什么!
“嘘!乖宝,咱不叫!”
围墙底下,三条狼狗朝她张开血盆大口。一嘴尖牙好比山间乱石,喉中低吼胜似末世风暴,它们仿佛耗尽力气也要尽忠职守,顺带着,还喷出几滴恶臭的涎水。
不行,再停片刻就要惊动旁人了,姜知鱼一时失了方向,只随意地跳上一侧房梁,两三步转移了位置。
她站在屋顶上,夜风掀起帷帽一角,视线在一眼间总览了整座谢府,那异样便轻易显露了出来。
谢府占地庞大,前院作日常起居,后院连着一整道蚕丝生产链——蚕室、缫丝作坊、织造作坊,还有库房,一应俱全。
现下已是亥时,大约是为了蚕神会赶工,谢府灯火通明,唯独她脚下的两处屋舍沉在夜色里。
姜知鱼直觉不对,好像……好像有点太静了,静得没了人的生息。
她沿着墙壁轻轻落脚,本想借着门窗往屋里探查一番,却发现这屋子的四扇窗户皆是死窗。
怪,太怪了。姜知鱼将手掌附上窗纸,却触到一片湿冷与坚硬——窗口竟是由砖块封死的。
她弯起手指,往那砖块上叩了叩。那声响沉闷滞重,听着像是不止封了一层……
难道是用来储存什么昂贵又特殊的布料?那大门总该是畅通的吧?哪怕落了锁,也总要有入室的渠道。
然而那扇大门同四扇窗子的情形一模一样,亦是用砖块封死的。姜知鱼用力推了一推,门框竟纹丝不动。
这便说不通了。若作储藏货物之用,总该留一处出入口。若是无人居住的废旧屋舍,又何必在四周豢养这许多野性十足的狼狗?
一个念头浮出水面,姜知鱼心头一沉。
这情形,倒像是……囚禁……
姜知鱼指尖发颤,本想再探探那门窗,身后几只恶犬却又抖着气势围了上来,低吼声步步逼近。
无奈,她只得翻墙出了谢府。
谢府之外,散落着一些小作坊。若姜知鱼记得不错,这霞绮坊原名叫十字街,只是左右两个坊市之间过渡的寥落地带。
坊间流传,正是谢氏在此处落了府邸,建了作坊,将那些流民贫户收作小工,才让这十字街有了人气,渐渐发展起来。
这手法,倒是与金富荣如出一辙,又或者说,金富荣才是那东施效颦之徒。
夜色浓重,晕染长街。偏偏今日云层也厚,月光淡得好似一捧清水,叫人再瞧不清眼前的路。
姜知鱼本想再次翻上围墙,借着灯火寻路,却隐约听见远处一阵急乱的脚步。
那脚步很轻,很软,很碎,像是女子发出的声响。
难道……?
姜知鱼的联想总在一瞬,快而不精。她再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谢府囚禁的姑娘跑出来了。
夜风寒凉,拂过发顶,让她稍稍冷静了些。她着实不该摸到一处门窗紧闭的屋子,就妄自推断什么邪恶的囚禁,还是得仔细探查,依照事实说话。
姜知鱼又朝着那声响的方位摸索了一段。只是附近路面不平,走向也乱七八糟,她一个没留神,险些被绊倒在地。
她弯下腰,却发现脚上缠着一块布料。姜知鱼不太懂什么绫罗绸缎,只觉得这布料触手丝滑,柔软亲肤,比她身上这件的材质还要好些。
难道是谢府的东西?
姜知鱼只将它随手揣进了袖口,而后翻身上了围墙,借着一点灯火回了姜府——她好像有些忍受不了在夜里摸黑了,心里憋得烦闷。
直到推开房门,姜知鱼才松了一口气,果然,有光就好了。
她点燃了床头的烛灯,灯火外罩着一层透明的琉璃,然后火光便在墙壁上映出一些斑斓的花纹。
这还是陈子轩送给她的及笄礼,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床头陪伴她三年了。
借着灯火,姜知鱼从袖口掏出那段布料。只一眼,她便看出这并非凡品。
她也不算多懂,只是那纹理精细,花样独特,平滑的丝线里还藏着金丝,在火光里泛着富贵的金光。
那光极其张扬,只一眼便觉得刺目,像是在彰显着装者的身份与权势。
这下不必推测了。整个十字街,也就谢氏有实力做出这样的布料。可这布料,怎么会遗落在谢府之外?
姜知鱼将它轻轻展开,便发现布料的边缘冒着细细的绒毛,像是从姑娘的裙角撕裂下来的。
那绒毛参差不齐,断口处还带着些许挣扎的痕迹,不是寻常的磨损,倒像是被什么勾住了,匆匆扯下时留下的。
莫非,真有什么人从谢府逃出来了?
望着手中的证物,姜知鱼微微一怔。现下最好的法子,便是使用异能。若她能感知残存于布料上的痛苦,那谢府必然染着罪孽。
可……她会头疼。
不管了,头疼哪里比得过前途!
姜知鱼将那布料攥入掌心,眸间微微一亮,可又在瞬间扭曲了眉眼。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好饿,好饿啊……饿得无力,饿得绝望,饿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壁上,也算了结了这无边的苦楚。
姜知鱼捂着自己的肚子,她腹中之物仿佛天翻地覆地搅在一处。可她偏偏没有用晚饭,胃部便一抽一抽地皱缩起来。
瞬间,一股酸水冒上喉管,姜知鱼反应不及,竟一口吐在了床前的毛毯上。
疼痛还在继续,仿佛有一只粗糙的手破开了她的肚皮,捏住了她的内里,要将她吃过的食物通通挤出身体——可她什么都没有吃,于是那只手只好掏出她的五脏六腑,只留给她一阵饥饿的空虚。
姜知鱼不堪痛苦,双手发颤,四肢疲软,额头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滚入脖颈。她蜷起身子,指甲嵌进掌心,好像躯壳已经消失,她的存在,只化作了一股疼痛。
视线模糊成一片,烛火在眼前晃出无数重影,终于,那具单薄的身子再撑不住,姜知鱼眼前一黑,从床沿滑落在地。
夜的寒凉刺入她的肌骨,将她的体温一点一点拨散在浸透的衣衫里,最后,用一捧黑埋葬了她最后的清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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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走不出去的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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