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景州这两日迎来了件喜事。

睡梦中的谢子津还在与周公会晤,就被一阵敲锣打鼓声震醒。

常年禁炮竹的城道上,今日炮竹声却反常地沸腾的不停。

睡意定是没了,他颇有些好奇,这么大的架势是出了何等的喜事。

才刚刚将自家门头敞开,就看见,一红布制成的小布囊袋端端正正的挂在了门钉上,鼓鼓囊囊的,里头不知装了些什么。

谢子津挑头张望了一番,没见着人,估摸着是一早就送来的。

“快些啊,晚些就见不着了。”

常年在巷口卖鱼的老翁,嘴里催促着身旁的幼童,两个人急急忙忙地就往城道上赶。

谢子津被勾起了兴致,收起那囊袋,就跟着去了。

城道上人头攒动,各个都抢着往前排挤,此刻身高就成了优势。

虽没挤到前排,谢子津倒也凭着这副身高,将道上的场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嚯。

原是殿试放榜,状元,榜眼和探花郎一同出来游街。

不过往年不都是三月时分?怎地今年放在年关前?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郎君。按理说殿试完,放榜后就该举办金殿传胪,办曲江宴,游街的,但三月下旬的曲江宴上,突生一变故,景州连夜封城,这才将游街拖延至今。”

“那延迟之由又是为何?”

“那我实在不知,不过好似听说是宫中生了些变故?”

“宫中?大哥可还记得是哪日?”

“约莫着三月十三。”

一大哥热心肠地拉着谢子津诉着,肩膀头子上驾着一幼童,不厌其烦地同谢子津道着。

三月十三?

竟是那日。

“我儿子,暖暖,喊哥哥。”

谢子津被大哥的话打断回想。

这大哥脸上洋溢着红润的光,眼里都是对肩上小糯米团子的宠溺。

“哥哥好。”

谢子津被眼前这个小团子奶声奶气的模样,逗得心尖一软。

“天这么冷,何不让他搁家中多睡会?”

“这不天子门生游街,难得一遇,恰逢我今日有空,想着带他来沾沾喜气。”

场上之人大都是为人父母的,牵着自家孩子,在人海里攀望着。

心里头期盼着能蹭到天子门生的好运气,待来年,自家孩子的学业能更进一步。

谈话间,游街队伍就浩浩荡荡朝着城道来了。

绯色进士吉服映在雪地里,显得格外亮眼,细看那衣料,上头绣有暗纹,光滑水亮,探花郎头顶乌纱帽,帽檐两侧垂着流苏,跟着前进的步调,晃动着。

腰间还系着青色玉带,胸前斜挎着大红花,位列队伍右侧,其马鞍上挂着一木牌,写着“殿试一甲第三名”。

游街结束后,这三人也算是天子门生了,日后仕途自是不用说。

谢子津心里一沉,竟是他?

丧失了看戏的**,谢子津转过身子就要走,远远对上一熟悉的身影。

……

花黎包得厚厚的,一身绒芯装,瞳仁瞪得大大的,满脸的欢喜,正数着自个儿钱袋子的铜板呢,一道影子就停在了她身后,心下一紧,捏着钱袋子的手也不动声色地套进袖子。

还是不够低调?见她赚得多,惦记上了?

“喂,傻站着干嘛?”

花黎心里绷紧的弦松了下来,转过身,举着钱袋子晃了晃。

“这不趁着游街,来蹭个好兆头,卖点儿花家特色中举大饺。”

男子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左右打量着花黎,身上的大红花还未来得及卸下。

“瘦了。”

“瘦了好,省的你次次见面都说我养的圆润。”

花黎没察觉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一味地收着摊。

“庄维之,你不知我今日这饺摊生意多旺,一听是探花郎考学前吃过的,各个都抢破头来买,搞得我算账都来不及。”

“当真?”

“当真!我亲,眼,所见。”身后的谢子津替花黎抢答。

他咬了咬牙齿,声音似地下的厉鬼般,凄冷。

早在花黎蹲巷口,刚支起临时饺摊时,他就瞧见她了。

隔着老远就听她口中一个劲的道着说些什么——

自个儿与那探花郎是何等相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说着些什么,探花郎考学前就吃的她包的饺子。

谢子津回想起昨日去她家,花黎还在抱怨前些日子耽搁了时间,现裘袍赶不完,说着还怨念地朝他瞅了一眼。

引得他是满怀着愧疚,特地帮着理了一夜的裘袍。

现在看来,哪是赶不完,这厮分明是——为自个儿今日来摆摊找借口。

“你怎来了?”

“我不能来?”

......

日大风暖,归家。

花黎抢先打破沉默,招呼着一左一右的二人。

“吃啊,怎都不懂筷?这老母鸡汤可是今日东边早市现宰杀的,那掌柜的说这鸡大小就吃的苞米,肉鲜的很,足足花了我七十文呢。”

说罢,站起身来,拿着汤匙分别盛了两碗汤,端给那二人。

花黎眉头一皱,这二人往日也不是这般沉闷的性子啊,为何今日如此奇怪,怕羞?也不应当啊,虽是生人,也不至于这么干巴罢。

这老母鸡汤熬了她三个时辰,里头还掺了党参,大枣,都是滋补的,若不是他二人偏要留下用膳,她还狠不下心拿出呢。

如今炖好了,却不动筷,真不知怎想的。

这谢子津怨她,冲她摆脸色,情有可原,但这庄维之怎也一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木头脸。

一场午膳,三人各怀心思。

花黎出门下河边洗碗的功夫,屋内已剑拔弩张。

谢子津端着茶碗,手指把玩着杯柄,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庄维之,好久不见。”

被唤的那人,不接话,端端正正的坐着。

谢子津“啧”了一声,眉头一皱,喝了口手中的茶盏。

“砰”

茶盏被摔落在地,青花瓷的杯身,散落在地,四分五裂。

庄维之,却笑了,一双桃花眼向上勾起,眼里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你要我唤你什么?三殿下?还是......”

“庄维之!”

“难不成我说错了?为何要逼我?”

庄维之眼里惊涛骇浪,波涛汹涌地起伏着。

嘴角尽是嘲讽。

世人只知,当今他考学入围,成了探花郎,是天子门生,人人都道他好命,可谁知,他自幼丧母,生父酗酒,幸得邻家花府庇佑,视他如己出,一路扶持他入书堂。

三年前,花府生变故,陈姨娘掌家,花黎自身难保,他也被生父抵债,送入棋社当门童。

此后求学之路全是靠自己拼搏得来的。

“你不知,我这一路的艰辛,你好运惯了,三殿下。”

庄维之眼尾发红上下扫了他一眼,冷冷撇嘴一笑。

皇子殿下养尊处优,他又怎会懂?

对牛弹琴罢了。

待花黎归家时,只瞧见坐在竹椅上的谢子津,却不见庄维之。

“咦?庄维之去哪了?”

花黎边摆放着碗筷,边问着。

见谢子津没有答复,花黎有些疑惑,今日是怎的了,一个两个都成闷葫芦了。

戳了戳谢子津的手臂,“怎么了?”

“他走前说,游街后还有些许门生的拜帖为处理,便先回去了。”

花黎点点头,没放心上,毕竟当了探花郎往后呈拜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没等她吭声,谢子津幽幽的嗓音又传来了。

“另外,欠你的我是记在心头的,裘袍我定会帮你找回的,纵使未能寻回,我也会原价索赔予你的,若无他事,我便先走了。”

花黎听得一愣愣的,看着谢子津一脸严肃状。

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怎像是她追着索债般?

真是奇人,她也没说什么话罢,一副被折辱般的模子。

无非就是昨个差遣他替自个做了回事罢,至于吗,况且今日她还又费金钱,又费工夫,为他们熬了鸡汤,那放在平日里,她是断断不会买的。

真是被惯坏了的公子脾气。

花黎拿着木梳子细细打着裘袍的杂毛,手中力气越发大,似是将那裘袍当成谢子津般,发泄着。

“白眼狼,白眼狼!”

另一处早早归家的谢子津,冷不丁打了个哈欠。

屋内灯火通明,照的他不禁眯起了眼,回想着与庄维之的交涉,上一次见面还是三月初旬。

那时的庄维之还带着少年的青涩,见着他也只是低声唤着,“三殿下。”

那时的谢子津,仅是在回春宴上,替他赶走了说闲话的杂碎,庄维之就感激涕淋,重重地跪在地上,若不是谢子津的阻拦,怕是都要给他磕头道谢。

而今日的庄维之,眉目间早已被老成,算计,填满——

他不敢探庄维之的眸,那双眼太黑,太冷,冷的像从冰窖中挖掘的冰砖般。

是何时变的呢?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