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三个人沉默地吃着饭。

烛台上的火苗烧得很稳，偶尔被穿堂风撩得歪一下，又在下一刻直回来。

格蕾琴坐在长桌一端，伊莎贝拉和德洛尔丝分坐两侧。

“咳咳咳——”

伊莎贝拉忽然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咳着。

德洛尔丝放下刀叉，将手边的水杯推过去。

然后又站起来，绕到伊莎贝拉身后，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她的掌心隔着衣料贴住伊莎贝拉两片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那里的骨头很薄，隔着一层丝绸和一层薄棉，几乎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德洛尔丝的手掌停在那里，然后缓缓地有节奏地拍了拍。

一下、两下、三下。

伊莎贝拉僵住了，她的脊背在德洛尔丝掌心下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松下来。

只是松得不太自然，肩胛骨微微向前收拢着，像要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谢谢妹妹……我没事了。”伊莎贝拉说，声音里带着咳嗽磨出来的沙哑，尾音发虚。

德洛尔丝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刀叉，继续切盘子里那块已经冷透的肉。

切面的纹理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发灰的、油脂凝固后的光泽。

她没有吃，只是把肉切成均匀的指甲盖大小的方块，一块一块地排在盘子边缘。

格蕾琴放下刀叉，用指尖捏起餐巾的一角，在嘴角按了两下。然后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

她的手指上又戴满了戒指。

“下午检查，医生怎么说。”

“咳咳……”伊莎贝拉又咳了两声。

“医生说……我好的差不多了，说要多出来走走。”

“这是好事啊，”德洛尔丝接话：“姐姐终于不用闷在房间里了。”

伊莎贝拉盯着自己盘子里那块没怎么动过的肉，嘴唇抿成一条淡白的线。

“伊莎。”

格蕾琴开口。

“你身子既然好了，有件事我也不能再拖了。”

她顿了一下，伊莎贝拉的手指收紧了。

“再过一个月你就十九了，你父亲和我商量过，这回要好好替你办一场。来的人里有几个家世不错，你别再像上次那样，见一面就躲回房里。”

她的语气放软了一点，软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外头那些嘴，就该说我们家的女儿，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

话音刚落，伊莎贝拉的脸色白了一瞬。

“母亲，再等——”

“等什么等。”

格蕾琴打断她：“就按照我说的。”

伊莎贝拉还想说什么，德洛尔丝却在这时开口了。

“姐姐，”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勺蜂蜜化在温水里。

“母亲这也是好意，你要真不想嫁，那也得给母亲一个说法吧？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家女儿真有什么毛病吧？”

伊莎贝拉有些急了，她的脸涨红了，那层苍白的底色被突如其来的血色冲散，反而显得更加狼狈：“我！”

德洛尔丝站了起来，她绕过桌角，走到格蕾琴身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格蕾琴的手臂。

格蕾琴的手臂肌肉在她指尖下猛地绷紧了一瞬。

但德洛尔丝没有松手，反而微微偏过头，仰起脸看着格蕾琴。

“母亲，”她的声音软而稳，每一个字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要不……您再给姐姐些日子？只是这生日宴的帖子，总得先发出去吧。”

格蕾琴看了德洛尔丝一眼，德洛尔丝仰着脸对她笑，笑容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乖顺的信任。

“伊莎。”

她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干脆，冷得发硬：“学学你妹妹，你现在哪里有大小姐的样子，我告诉你，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伊莎贝拉站起来瞪了一眼德洛尔丝，然后转身跑了。

德洛尔丝没有在意，目光跟着她到门口，嘴角那道弧度才慢慢收平。

然后她松开格蕾琴的手臂，退后半步，低下头，拿出一块折好的手帕。

她擦了擦手，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

格蕾琴没有注意到，她正靠在椅背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又累又烦。

德洛尔丝把手帕折好看着关上的门，她知道伊莎贝拉为什么不肯嫁，当然是因为她有心上人了。

怀特伯爵家的大小姐，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

要是让格蕾琴知道的话……会气到吐血吧。

德洛尔丝的脸上又浮起了那种温柔乖巧的恰如其分的表情。

“母亲，那我先回房了。”

格蕾琴没有睁眼，只是挥了挥手。

德洛尔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离开了餐厅。

花园里。

维普正蹲在三棵新种的苹果树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铲子，在树根周围培土。

每培一层，她就用手掌拍实，再培一层，再拍实，动作专注而耐心

连德洛尔丝走过去都没有发现，直到还有两三步的时候，维普才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小姐！”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拍裤子上的灰，拍了两下才想起来满手是泥，反而在裤腿上又多了几道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德洛尔丝，耳尖一下子红了。

德洛尔丝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维普，我需要一些洋甘菊。”

“嗯好！”

维普把铲子往地上一插，转身就往花圃走。

德洛尔丝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小姐要这些做什么呀？”维普一边走一边回头问。

“做洋甘菊蜜。”

“秋天也能做花蜜吗？”

德洛尔丝点了点头：“能，秋天的花蜜不比春天的差，只是香味淡些，留着冬天兑水喝，暖身子。”

“这样子呀！我懂了。”

维普蹲在花圃边，也不拿剪刀，伸手就掐。

她的手指粗短，指腹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掐花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像在拔草。大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拧，一朵洋甘菊就下来了。

德洛尔丝接过洋甘菊，低头闻了闻。

“够了，剩下的我来。”

维普站在旁边，歪着头看她：“不是让那些女仆们做吗？”

德洛尔丝没答，提起篮子转身就往厨房走。

经过玫瑰丛，经过喷泉，经过那架秋千。

秋千上，“格蕾琴夫人”正蜷着身子睡觉，它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看了德洛尔丝一眼。

德洛尔丝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只小狗，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温热的、湿漉漉的一下。

“好好睡。”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厨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