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门房探出头，接过缰绳，又低头在登记簿上扫了一眼。

跑马场那边传来马蹄踏沙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德洛尔丝下了马车，站在门边，理了理骑装的袖口。

休息室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说话，笑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她没急着进去，只侧头看了眼跑马场。

几匹马正在道上遛着，马上的人她认识，左边那个是镇上绸布商家的女儿，右边是去年刚嫁人的男爵夫人。

她不想打招呼，也懒得应付那些例行的寒暄。

马厩那边，马夫正牵着一匹枣红马往外走，看见她，顿了顿脚步，随即把头低下去，假装没看见。

德洛尔丝收回目光，径直往马厩后面走。

绕过一排石砌的隔间，最里侧的围栏边，那匹灰色阿拉伯马正站着。

它不嘶鸣，也不刨蹄，只偏过头，用一双黑得发沉的眼睛盯着来人。

德洛尔丝走近，伸手过去，那马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套。

她解了缰绳，牵着它来到跑马场边。

一手搭上马鞍，脚尖一点，人就轻巧地侧坐上去。

裙摆一抖，铺平在马背上，她稳稳坐着，目光平视前方。

沙地被阳光晒得发白，白栅栏立在尽头，像一道细细横着的线。

“小心！前面的——”

身后一道声音劈过来。

德洛尔丝下意识勒缰侧身，她的手腕一翻，缰绳在掌心绷紧，灰马后腿一沉，整个身子向侧面转过去。

一匹栗色马擦着她的马头冲过去，太快了，带起的风刮过她的脸，沙土溅上来，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的靴面上。

那匹栗色马被硬生生拽住，骑手勒缰的力气很大，马的前蹄腾空又落下，在沙地上砸出两个深深的蹄印。

骑手稳住身形，回过头来，一头红发在风里散了几缕，脸上带着笑，不太当回事的那种笑。

“不好意思，它太兴奋了。”

红发少女勒马转回来，微微欠身，她的欠身很随意，腰弯得不够深。

“你好，我叫罗威娜·阿什福德。”

“阿什福德？”德洛尔丝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冷不热：“没听过。”

罗威娜也不恼，反而笑了。

“那你现在听过了，”她说，语气坦荡得像在宣布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已经将名字告诉你了，你也该告诉我吧？”

“德洛尔丝·怀特。”

“那我叫你小洛尔吧？”

德洛尔丝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应，也没拒，只是低下头，理了理裙摆，指尖在鞍上轻轻点了两下。

“阿什福德小姐的马，跑得倒是快。”

“罗威娜。”对方纠正她，眼睛亮亮的。

“叫我罗威娜就行，它叫焰尾，刚满四岁，脾气是急了些，可跑起来，这一带没几匹追得上。”

德洛尔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匹栗色马，四岁，正是好年纪。她自己的灰马七岁了，稳，但爆发力不如从前。

“那不如试试。”

“试什么？”

“跑到那头白栅栏，再折回来。”

罗威娜已经勒转马头，语气里全是跃跃欲试：“我好久没遇到能跟我跑一场的人了，这里的姑娘们一个个骑马跟散步似的，没意思。”

德洛尔丝没动，她坐在马上，灰马安静地立着，鬃毛在风里轻轻晃。

“怎么，不敢？”罗威娜挑了下眉。

她的眉毛是深棕色的，和红发搭在一起，显得五官格外张扬。

随即她又笑了，笑里带着点故意试探性的刺：“还是嫌我资格不够？”

这句话有点扎人。

德洛尔丝听了，反倒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你先跑。”她说。

罗威娜愣了一下，她脸上的笑收了半截，眉毛还挑着：“什么？”

“我数三声，你先跑，追得上，算我赢。”

罗威娜盯着德洛尔丝的眼睛，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没再多话，勒紧缰绳俯低身子。

“一。”

“二。”

“三。”

栗色马箭一样蹿出去，沙土在后面扬起一道烟。

焰尾跑得真快，四蹄几乎不曾落地，像一团贴着地面飞行的栗色火焰。

德洛尔丝等了三息才松缰，她的膝盖轻轻一碰马腹，灰马便窜了出去，没有猛冲，而是稳稳地加速。

风灌进她的耳朵，沙粒打在裙摆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跑到半程时，她已经咬上焰尾的尾巴，两匹马几乎并着肩，栗色的和灰色的鬃毛在风里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白栅栏近了，罗威娜先折返。

她的马身贴着栏杆旋过去，前蹄在沙地上画了个弧，利落得没有半分多余。

德洛尔丝晚了一瞬，就这一瞬，焰尾拉开了半个马身。

她没追，追不上，她心里清楚。

跑到终点时，焰尾已经喘着气在那边等她了。

罗威娜跳下马，脸上全是笑，额角沁着薄汗，红发湿了几缕贴在鬓角。

“你让我了。”

“没有。”

德洛尔丝也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

“你的马确实快。”

“可你的骑术更好。”

德洛尔丝没接话，风把她的鬓发吹散了一缕，她抬手别回去，指尖在耳后停了停。

这个人，眼很尖。

“下回还比吗？”罗威娜问。

她靠在焰尾身侧，一只手搭在马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缰绳。

“下回再说。”

罗威娜还想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刚要出声，一个少年走了过来。

他年纪不大，身量还没长开，肩膀窄窄的，却穿了一身裁得极规整的深色骑装。

领巾系得一丝不苟，结打在喉结下方正中间，没有偏哪怕一分。

走过来时脚步不快，他的目光先落在罗威娜身上，又移向德洛尔丝，只一眼，没多停，也没说话。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德洛尔丝留意到他的瞳孔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像什么？像一只在草丛里卧着的兔子，忽然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

“姐姐，该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罗威娜冲他摆摆手。

她又转向德洛尔丝，笑了一下：“这是我弟弟，朱利安·阿什福德。”

德洛尔丝朝那个少年点了点头。

朱利安也点头回礼，动作规矩，挑不出错。

可德洛尔丝留意到，他垂下去的那只手，指节在袖口上轻轻收了一下。

她没多留，转身走了。

走到马厩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跑马场的方向。

罗威娜正在上马，红发在风里扬起来，朱利安站在马下，仰头看着姐姐，侧脸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罗威娜低头看他，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德洛尔丝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帽檐，把刚才被风吹歪的角度调正。

然后继续走，脚步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